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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檐下雨(结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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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终于将街市上的闷热驱散。
品鉴会的余温尚在,程掌柜专程挂高了招牌,将铺子里的生意经营的蒸蒸日上,各家铺子也纷纷做起了雪酥生意,与冰行的交道日渐加深。
当然要说这其中获利最大的,非易辞晚莫属。
迎楼自品鉴会以来名声大噪,宴席场场不断,几乎快掏空了自家果铺里的鲜果,按照应承掌柜们的说辞,往各家购入鲜果和果脯,两方得利。
易辞晚借此机会从冰行那头拿了不错的进价,更将香果饮子的生意做得满城皆知,再加上隔三差五的便要往楚家货船送一批货,婲阳李的订单几乎派到了月尾。
自从离了云祥,她总是诸事顺遂。
易辞晚身上疲累,心里却攒起了一股子劲儿,仿佛要将多年束手束脚不得大展身手的憋闷,一口气全吐出来。
几日下来忙得脚不沾地,听说言知确在酒坊谈了笔新买卖,她便将迎楼抛给了庭罗打理,回了宅子等人。
言知确提着新酒过来的时候,易辞晚正卧在窗前的小榻上赏雨,手撑在矮几上,衣裙被她捋到同侧垂落,半搭着脚凳,那身烟雨绸质地轻柔,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烟,点缀着丝丝雨线,浑然如窗外的雨景。
看雨成景。
看人亦是。
他将脚步放轻了些,缓步移至对侧,未及撩袍坐下,易辞晚那双如同沁了水雾的眸子便懒懒瞥向他。
“拿了什么酒?”她微微立起身子,一边挑开缠在领口上的发丝,一边轻旋手腕,引得薄衫微晃,烟雨绸透出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有种难以形容的闲逸。
眼前递来一只修长匀称的手,略微摊开掌心,突兀的麻绳悬挂于指缝之间,那坛酒微微晃着,连带着指尖似颤非颤。
她接了酒,在耳畔摇晃,听着里头的水声。
“青枝酒,”言知确替她揭开封口,清冽的酒香拂过鼻尖,并不浓烈,漫过时反而留下淡淡甘醇,未入唇齿却已留香。
他知晓易辞晚不喜饮酒,只朝她稍稍扇了扇风,说起这酒的来历,“酒坊的一位酒工在去年新春抽芽之际,取云雾山特有的青竹叶混入屠苏酒中,今日恰是开封试酒的日子,我便取了一坛过来。”
易辞晚便笑着从矮几下翻出一只茶盏,托到指尖上递给他,“听说今日有人在酒坊定了百坛酒,随船运去楚州,莫非就是这青枝酒?你替我尝尝罢。”
她知道他是个擅酒的君子,不过那都是迷蒙之际的无奈之举,酒是要细细品味的。
言知确接了茶盏倾斜酒坛,酒液连成一线转入盏底,激起细碎的“哗哗”轻响,飞溅的酒珠挂在盏壁上逐渐汇聚滑落,有白瓷做衬,展现出酒液的淡淡青色,最后被一抹浅淡的粉抿入其间。
青枝酒润入唇齿,便迅速漾开一抹活色,言知确眉峰微扬,只觉得这酒虽闻着清,甫一入口只在舌尖打了个转,却如同烈火燎起,后劲十足。
“竟是这般滋味,”言知确浅尝辄止,将杯盏放下,清了清被烈酒刺激过的嗓子。
难怪那买酒的客人只略尝一口,便赞不绝口,当即豪爽地要定下百坛青枝酒。
他后知后觉地自嘲起来,“怪不得那酒工听了酒名后,那般欲言又止。”
因是新酒,尚未起名,碰巧让前来买酒的客人撞见酒坊试酒,便邀他小酌,言知确从不在巡店时饮酒,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以在掌柜们接下客人的订单后,请他为新酒起名。
因知是新春抽芽时节的酒,酒液又如此色泽,故随口一说,定了青枝之名。
要是同他这般不知内情的客人骤然饮下一盏,恐怕要忍不住骂一句“欺诈”,毕竟无论从嗅觉还是视觉,此酒都绝非烈酒。
果然凡事还是要见得真章才是。
易辞晚没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猜出这酒的利害,不甚在意道:“既然客人喜欢,也挑中了这酒,这闻着不烈喝着烈的青枝酒,也算是咱们酒坊的一大特色。”
不过那人足足定了百坛,他们这新开的酒坊,怕是没有这么多的囤货。
于是她又问,“咱们手底下有多少坛酒?若是赶着酿造的话,眼下寿州城这气候,怕是不妥。”
言知确毫无防备,被酒呛得利害,很是缓了会儿,才接道:“那客人每月都会往寿州来一趟,取酒方便,这一批新酒才一年,能交四十坛,余下的便是想酿造也得等明年春日,客人便换了和苏酒,只是这样一来,咱们酒坊的囤货便不多了。”
云祥那边的情况不宜酿酒,易辞晚之前为了让言知确有个能避人耳目的落处,让彭满在俞县挑了个地方,那地方山清水秀,位于俞溪上游,水质极佳,屋旁还有个天然的山洞贯穿,以酒坊名义盘下,这几日正准备修缮。
不过她相中这块地儿,也是因确信言知确对俞县应当极为熟悉。
初见那回,他便是从俞县匆匆赶回。
俞棉也算小有名气,她名下的绸缎庄也正断了货源。
更何况安行头那边递了话过来,易辞晚所图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到时候同那位柳税官的交集,恐怕是避无可避。
这么一想。
这几日诸多布置,不都是为了送言知确到一处安全的地界,本是一心谋划,可真当她二人谈及此处,易辞晚竟觉得有些恍惚。
“正巧……”易辞晚垂眸,“俞县那边也安排的差不多了,你顺路带上酒工们,酿些好酒出来,再往各县酒坊买些酒回来,补一补空缺……”
窗外,屋檐上的水滴滴下坠,“啪嗒、啪嗒”汇集,经年累月砸出浅浅坑洼。
沉默在水滴声中不断徘徊。
两个既知结果的人,彼此心照不宣。
去了俞县,一月一返,正好在每月月尾归来,避开柳税官旬休返京的时间。
半晌,言知确默默举杯,将那烈得近乎涩口的酒闷头灌下。
“酒工们说,明日许是个晴朗的日子,再往后说不定又要被大雨堵在城内,我今日收拾一番,明早便要带着他们离开。”
“嗯。”
易辞晚开口,临到头来却只说出了一个字。
……
隔日一早,云消雾散,果真放了晴。
车队从城门一路向东行,彭满带着人送至城郊清水镇便原路折返。
易辞晚在迎楼准备着送去扬州的果酱,一直不曾露面,并未送行,她将果酱淋在青橘上,与后厨的几位大厨试味。
这时节的青橘酸与甜并不稳定,又难以界定,起初购买时剥开的青橘甜中略带一丝酸味,并未有什么不妥,谁知几筐弄进了迎楼,几个贪嘴的大厨一人分了一个,竟是个顶个的酸。
青橘是应一位定了宴席的夫人要求,专程从码头的货商手里购得,眼下人早跟着船队往东去了,退不成也换不成,晌午就是开宴的时辰。
这差事是博满干的,此刻人正在灶前抱着头一脸无辜。
果酱混着青橘品相略次了些,还是改做冰糖青橘,易辞晚当即敲定了做法,让人去把缩头缩脑的博满揪到面前,往他嘴里塞了瓣酸橘子,却不见恼怒,反而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她道:“好歹也是我手底下的亲信,干砸了差事就这副样子,让伙计们瞧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你,遇着事想法子解决就是,下回可得记住了,挑的时候捏一捏,这些硬邦邦的厚皮橘子不比薄皮的扁橘子,十个有八个都是酸的,再不济先给人付几个铜板,多挑两个先试试,试好了再下手。”
博满酸的睁不开眼,忙打了一个激灵,“我知道了主家,我……我这不是看耽误了你给姑爷送行……”他声音越说越低。
易辞晚戳着他的额头往外推了推,“你家姑爷是有正经事要出门,又不是不回来了。”
“啊!哦……倒也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可姑爷未必这么想啊,他没见主家前去送行,一气之下要是不回来了可怎么办?”
庭罗一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当姑爷跟你一样没出息。”
易辞晚常说:留得住的人自然无需多言,留不住的任你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楚翰如此,易家族人也是如此。
这话她记了五年。
但要真论起来,她还真有些气闷,博满这臭小子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提起这事还好,一提起来她恨不得把那橘子全塞他嘴里。
“我不是说姑爷没出息,”博满道:“我是怕姑爷舍不得,昨日我瞧见主家在窗下小憩,姑爷还偷偷描了一副画,我看他是想到了俞县睹物思人。”
易辞晚闻言一愣,“什么画?”
此刻,在去俞县的路上。
易家姑爷正唇角微扬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他怀里抱着一幅画一路上爱不释手,还用绢布仔细包裹,不肯叫旁人沾染分毫。
同车两位酒工挨着车门不敢靠近那头,暗自里用口型交流,只觉得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名画,他们常年劳作,十根手指黑黢黢的怎么都洗不干净,万一不慎挨着那画,怕是要半路被人扔出去。
那酒工冲同伴摆摆手,指了指后头那驾马车:一会儿咱们到后头挤一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