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爱你》苟布李

2、味道 原来这就是

　　前头的人一愣，微微侧头，提醒她：“后座有头盔，你戴一下。”
　　她仰着脖子往后一摸，车屁股上卡着一只头盔。

　　沈林川听见背后的动静，拧了拧车把手，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
　　丁冬快速戴好头盔，倾身过来在他耳边大声喊了一句：“好了！”

　　他一只脚擦地，摇着车头转了半圈，脚一抬，发动机轰一声，车窜出老远，丁冬回神时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火车站。

　　她扭头想往后看，身体跟着后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抓住她撑在车身一侧的胳膊，蛮横地往前一拉，她整个人撞在司机背上。
　　嘭地一声，她感觉自己撞在了一堵墙上，还是钢筋铁板做的，她疼得龇牙咧嘴，只能一动不动靠着。

　　晚风带着夏天的温度，吹在身上像是泡在太阳下的游泳池里。

　　李怡的老家在阳城城外的一个小镇，离城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车子停在一家美发沙龙门口，丁冬往右边找了找，看到那家旅馆竖在外面的白色灯箱。

　　她撑着车身下车，把头盔摘下，递给司机，掏出手机问：“多少钱？”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一半，沈林川将车头的车灯打开，发动机还没熄火，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收你二十。”
　　丁冬有点后悔上他车了，车站外还有许多出租车可以拼车，碰到同路的，均摊下来也才十块。

　　他看出她的犹豫，拍拍车子的油箱，说：“姐姐，我这车烧油，待会儿还得回城里。”
　　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得认栽，放下背包的一只背带，侧身去里面拿钱。

　　找出几张纸币，她走到车头，借着灯光去看，一共十七元。
　　沈林川看着她一张一张数钱，最后还是打开手机，抬头说：“我手机支付。”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问：“你手上有多少？”
　　丁冬把手伸到他面前，说：“十七。”
　　他从她手上抽出一张最大的，问：“你明天还回城里吗？”
　　她点头：“回。”
　　他把钱往兜里一揣，说：“那我明天再来接你，收你十块。”

　　说完人就一拧油门，从她身边驰骋而过。

　　她捏着钱，走到白色灯箱指示的旅店门口，里面是两张凉椅沙发，上面扑了一层凉席，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睡在其中一张上面，地上摆着一盘蚊香。

　　里面有一张小柜台，一个发福的妇女坐在里面，正在对着电脑看电视剧。
　　她在门口张望，女人很快注意到她，立刻站起来问：“住宿吗？”

　　丁冬走了进去，来到柜台前，把手机订购的住宿信息调出来，说：“我在网上定了房间。”
　　女人利索地拿着鼠标在电脑上点了两下，笑眯眯地问：“带了身份证吗？”

　　她从背包里找出身份证，女人核对之后还给她，给了她一张房卡，说：“出去之后右拐，电梯在左边。”

　　丁冬拿着房卡，出门右拐，走了几步，没有看见电梯，又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找，才在旁边看见一个电梯的标识。
　　她有些懊悔，不应该把手电落在家里的，出门太不方便了。

　　进了电梯，上三楼，找到房间，开了门，她把房卡插/进取电开关，灯亮了。
　　把背包放在床上，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看见自己手里还剩下的七块钱，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司机的那句话。

　　意思是他为了省油钱，决定明天再拉她一趟，那他今天不回城里了？
　　她笑了笑，现在小孩挣点外快也不容易，自己确实有点抠门了。

　　在火车上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又吹了四十分钟风，她的脑子有些迟钝，把钱重新放回包里的时候，丁冬摸到一张纸币。
　　抽出来一看，一张绿油油的五十。

　　她把几张钱叠在一起，放好，从包里拿出一件白色T恤，进了洗手间。

　　洗完澡出来，丁冬看了下时间，快八点了。
　　她站在窗户边往外头的大街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热，房间里没空调，她起来把窗户打开，关上纱窗。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睡得差不多了，今天奔波太久，即使困，也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给李怡发了一条短信。

　　系统提示，短信发送失败。
　　李怡的号码成了空号。
　　丁冬又翻出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给自己定了个闹钟，关灯睡觉。

　　沈林川在街上晃了一圈，他的车声音大，扰民，找到一家网吧停在外面，里头网管听到声音从柜台上伸出脑袋来看。
　　他刚好摘下头盔抱在手里，面前的玻璃门被敲响。

　　一抬头，看见一个瘦猴似的脑袋卡在墙角看他。
　　他拉开玻璃门走进去，空调的冷气让他燥热的身体好受了几分。

　　瘦猴把系统界面打开，问他：“小川，给你包个夜？”
　　沈林川点头，看见他面前竖着的板子上用彩色油性笔写的价格，把刚才赚的十块钱给他：“不用找了，哥。”

　　瘦猴连连摆手：“小川，不用你给钱，我请你。”
　　沈林川说：“那你给我泡两桶泡面，加肠。”

　　瘦猴一顿操作，给他开了台机子，说：“最里面的一个单人包间，安静。”
　　他点头，问：“用刷身份证不？”

　　瘦猴笑说：“不用！”
　　沈林川道了谢，问：“你在这儿做兼职？”

　　瘦猴挠挠头，说：“我高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在这儿打工。”
　　沈林川没多问，再次说了一句：“多谢。”

　　瘦猴摆摆手，说：“我一会儿给你把面送过去。”

　　大厅里有几个刚高考完的学生穿着白色校服正在打游戏，他穿过他们，走到瘦猴说的单人包间，在角落里，顶上正对着空调，很是凉快。
　　跟外头的隔绝只有一层竹帘。

　　他开了电脑，感觉头顶有点凉，伸手摸了一把，是湿的，刚才一直戴着头盔，汗水已经把头发打湿了。
　　他把上衣脱下来，在头上擦了一把，觉得水分干得差不多了才重新穿上。

　　瘦猴这个时候掀开帘子给他送面，问他：“小川，外头那摩托是你的？”
　　沈林川冲他一笑，说：“我在城里修车，今天送人过来，就借着开开。”

　　瘦猴“哦”了一声，说：“那我替你看着。”
　　沈林川又一笑：“谢谢哥。”

　　瘦猴走后，沈林川把两桶泡面都吃完，最后连汤都喝了，打了一个饱嗝。
　　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看电脑，包夜的时间是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不太喜欢打游戏，就调了部电影出来看。

　　伴随着电影播放的声音，他靠在背后的单人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正在抱头痛哭。

　　女演员面色憔悴，看样子是得了绝症，他看着画面里的人脸，想起今天载的那个人。
　　他愣了一会儿神，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自己发的第一条朋友圈。

　　江城见。

　　三个字，是他收到江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发的，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自嘲地想：喊了姐姐又怎样？她还不是没有认出你。

　　小学四年级的林小川一直都知道表哥沈大川有一个从江城转学回来的女同学。
　　长了这么大的林小川从来没出过阳城，和其他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对这个大城市里来的姐姐无比好奇。

　　有一次他跟着妈妈去接沈大川，准备一起去他家里吃饭，看见他跟一个女同学走出校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及膝碎花裙，头发绑在脑后，眼睛又黑又大。

　　沈大川走过来的时候和她挥手告别，她从林小川身边经过，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笑起来唇红齿白，腿也又长又直，举手投足之间落落大方。

　　跟他们这些人的害羞拘谨完全不一样，他只能躲在表哥身后红着脸偷偷看她。
　　沈大川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好看吧？我们班花，成绩也特别好。”

　　他昂着脑袋问他：“有多好？”
　　沈大川伸出一根手指，说：“全班第一。”

　　他知道沈大川的班级是全年级最好的，全班第一，就相当于年级第一。

　　他们跟着妈妈一起，回了沈大川家，姨妈和姨父已经做好饭了，两家人开始吃饭。席间大人总免不了问问他们的成绩，他学习成绩一直是中等，沈大川成绩不太稳定，时好时坏。

　　妈妈问沈大川打算以后考什么大学，他想了想说：“江城大学，这样离家也不远。”
　　林小川知道表哥的想法，肯定是为了那个女同学去江城。

　　妈妈笑着夸沈大川有志向，江城大学在全国排名也是前五的，回过头来不免让林小川多跟表哥学习。
　　林小川在心里发誓，自己也要考上江城大学。

　　林小川上了五年级，他开始长个儿，为了让自己长得更快一些，每天放学之后他都去沈大川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盒牛奶。
　　然后等着看一眼丁冬。

　　时间长了，有时候丁冬先出校门，看见他也会跟他打声招呼：“又在等你哥哥？”
　　他腼腆地咬着吸管，老老实实喊她一声：“姐姐。”

　　后来有一次他从沈大川家写完作业出来，看见她一个人走在路边，低着头。
　　他没有选择回家，而是跟着她走了一段路，看见她蹲在路边，头埋在腿上，肩膀耸动着。

　　她在哭。
　　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他，跑去超市买了一瓶甜牛奶。

　　“姐姐。”
　　他把牛奶递到她面前，看见她抬起头，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

　　丁冬勉强笑了一下，接过牛奶，说：“谢谢。”
　　他不敢问她为什么哭，说：“这个很甜，喝完就会开心了。”

　　丁冬站起来，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家。”
　　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往前指了指，说就在前面。

　　丁冬伸手拉住他的手，说：“我也住那边，走吧。”
　　他的手被她握在手心，一阵阵地冒汗，心里却甜得要命。

　　那天晚上回家后，虽然被爸爸打了屁股，但他还是捧着自己的手闻了半天。
　　上面是淡淡的樱花香味，他想，原来这就是江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