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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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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十二间,贵妃与掌銮仪卫事大臣欲合谋逼宫,事情败露,桓景帝大怒,将其党悉数诛杀,一时震惊朝野。
而时任吏部郎中的濮怀渊被人趁机落井下石,被贬到阳陵任官,后不幸亡故,只留下孤儿寡母,一时令人唏嘘不已。
濮怀渊为官耿直清正,因此得罪过不少人,身后也未留下什么钱财。
其妻赵氏遣散奴仆,变卖家财,只留了一个老嬷,在阳陵购置了一处宅邸,如此勉强度日。
濮怀渊遗有一子,名余初,少聪颖,十岁出口能诵,有神童之称。元德十二年,为父守丧三年,后渐被世人所忘。
阳陵位于中原以北,冬日酷寒,赵氏患有腿疾,每受风寒,疼痛难忍,故而每年冬季炭火药材开销尤其之多。
濮余初时年十七,为补贴家用,常作些字画放到书肆寄卖。
十二月十四日,微雪。
濮余初先去药铺拿了药,而后去了那间他寄卖书画的书肆。
刚到门口,便见柜台后的老板朝他使眼色,濮余初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欲走,却被三个家丁拦住。
“诶,那个穷小子,你过来!”一道嚣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衣衫有些单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挺拔的翠竹。他撑着伞,一时看不清面容。
“我们王少爷叫你呢!听见没!”
苍白的手攥紧了手中提着的药,濮余初收了伞,转回身去,见到一身穿锦袍华服的青年用着盛气凌人的目光打量着他。
少年容貌昳丽,身形修长,立于风雪中,脸色已被冻的有些苍白,却未损其风骨,反而像是松柏,遇雪尤清。
“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如玉石掷地,琅琅悦耳,但平静无波下总藏着几分冷意。
准备挑事的王少爷被眼前少年的容貌气度所惊,随后心中更加恼怒:“你这穷酸小子,也配问本少爷?”
王少爷从身旁小厮手中拿过一副画,展开看了几眼,随后把画反过去,让那雪中的少年看清楚:“惟有……日,日鸦知客意,惊,惊……飞千片落寒条……这画的什么玩意!”
“少爷。”旁边的小厮小声提醒,“那个字是‘暮’。”
王少爷立马横眉怒瞪了小厮一眼,然后又冲书肆老板喊道:“这画值几个钱?”
那老板只能战战兢兢答道:“此画值一银十钱。”
“呵。”王少爷冷笑道:“还没我的一双鞋贵,你们店里有多少,都拿出来,本少爷全包了!”
随后他把手中的画撕的粉碎,扔到少年面前,纷纷扬扬的纸片,和白雪一样落了满地,似是应了画中题的那句“惊飞千片落寒条”。
“不过是肚子里多了几两墨水,别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转世。”王少爷嘲弄道,“给老子提鞋都不配东西,真不知道表妹看上你什么。”
濮余初垂眸看着眼前落在地上的纸屑,始终一言不发。
王少爷见少年没有反应,他所有的举动都像是一圈打到了棉花上,让他更加觉得憋屈:“你敢无视本少爷?看来不让你吃点教训,你这贱骨头是长不了记性。”
“你,你,还有你!”王少爷气愤地指着围着少年的三个家丁,“还愣着干嘛,给我好好教训这臭小子!”
那三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朝那少年动手。
濮余初一个闪身躲过迎面砸来的一拳,长腿一横,直接把一个家丁踹翻在雪地里。
那个家丁捂着肚子在雪地里痛呼,王少爷更看傻了眼,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会武。
王少爷一把拍在身旁小厮的后脑勺:“你还不过去帮忙!”
小厮畏惧那少年的功夫,但更不敢违抗命令,此时局面已经是四个人对付一个少年。
濮余初冷眼看着这些人,只想找机会脱身,谁知在混战中手中的药被踢飞出去。
濮余初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朝那包药扑过去,一直在旁边盯着的王少爷大喊:“把那药给我抢过来!”
一个离得近的家丁一脚把要踩进雪地里,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挨上一拳。
“把你的脚拿开!”少年凶狠地瞪着他,眼中布满红色血丝,喘着气,一招比一招凛冽。
濮余初捡起埋雪中的药,却被身后的人趁机踩着手和脊背压在雪地里。
他曲着臂膀护着身后下的药,任那些拳脚落在身上,紧咬着牙关,未曾痛呼一声。
濮余初冷得身体都有些麻木了,他甚至觉得这样也许挨打就会没那么疼,毕竟都没有知觉了,血也不会流的那么快,等会要先处理完血迹再回去,不能让母亲发现……
几息后,濮余初隐约听见了嘈杂的人声,好像落在他身上的拳脚也消失了。
“公子,你还好吗?”
……是谁,濮余初浑浑噩噩地想着,他是出现幻觉了。
“人还活着,快把他抬上马车。”
……好像是槐花的味道,濮余初被那一丝清甜勾回了意识,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濮余初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唔……”他艰难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是自己正在一辆马车里。
“欸,你别乱动!”一道娇俏声音响起,“你的肋骨断了一根,再乱动血又要渗出来了。”
濮余初偏过头,先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槐花香,然后才看到一名穿着湘色对襟袄裙的少女正帮他捡起因为颠簸而滑落的毯子在盖在他身上。
濮余初下意识想起身,可他一动,钻心的痛便让他皱紧了眉,额头上冒出冷汗。
“都说让你别乱动了。”少女杏眸圆瞪,因为生的柔美俏丽,即使这般有些嗔怒的表情看着也像撒娇一般。
濮余初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便匆忙低下头,拘着礼节不再多看,用着有些沙哑的声音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濮余初,日后必报答姑娘大恩……”
“我知道你是谁。”他未说完的话被少女打断,“你放心,欺负你的那些人我都会告诉我哥哥,回头让他们给你赔罪。”
濮余初闻言,一时不知如何答话,但他似乎也没有插上话的机会。
“你之前画的岁寒图和独钓寒江图都被我买走了,你画技真好,我之前还和书肆老板打听过你,让他帮我留着你的新作呢。”
少女见到画师本人似乎很是高兴,又就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堆话去夸濮余初的画作,但少年却是不动声色地慢慢座远了些,最后都缩了了马车的一个角落里。
“承蒙姑娘不嫌弃在下画技拙劣,还未请教姑娘名讳,等日后在下一定报答姑娘大恩。”
少女不说话了,马车内安静下来,一时气愤有些尴尬。
濮余初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他看得出来这女子的身份肯定是非富即贵,往日也有富家小姐找着各种理由故意接近他,他总是能避则避。
就像昨日故意寻他麻烦的王少爷,还有他提及的表妹,估计也是他过去不小心埋下的祸端。
他已经疲于应付了,那些所谓的富商官宦,对他而言总是像征着无尽的麻烦。
但,他那样说,是不是让她不高兴了?
“姑娘,我……对不起……”
“你又没做错什么,不用向我道歉,是我想的不周到了,公子家住何处?我顺路送你回去。”少女语气轻快,似乎并未发生过什么。
濮余初平复了呼吸,缓缓开口道:“姑娘送我到城门口便好。”
“好。”
然后车内又陷入了寂静。
不一会便出了城,马车在路边停下,此时已经到了傍晚。
“濮公子,你的东西。”下车前,少女把两包药和伞一同递给他。
等马车又驶进城中,已经听不见车辙的声音,少年才停住了往前挪动的步伐,看着手中干净的药包,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
半个月后,已经接近除夕,街道上的店铺都贴上了对联,挂起了灯笼,空气中浮动食物的香气,不远处传来爆竹声,种种迹象都昭示着春节将近。
“于老板,上次对不住了,给您店里惹来这么大麻烦。”濮余初道。
蓄着胡子,头戴方巾的书肆老板柏摆手,关心了一下他的伤,然后小声道:“你不知那日多惊险,我这边刚让阿木走后门去报官,那边就来了一辆马车。两方争执了几句,那赶马车了仆人亮出了一个牌子,那王少爷竟当场跪下了,不停地向车里的人求饶,最后带着他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您认得那日救我的人是谁吗?”
于老板摇了摇头,他认识的人也不多,阳陵的富商豪绅,少说也有上百人:“救你的那姑娘还和我打听过你的身份呢,似乎是买过你的画,别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王少爷听说后来被家里好好教训了一顿,已经送到书院读书去了。”
濮余初道了声谢,然后递给于老板一幅画:“明年我准备下场,便不会再来寄卖书画了,如果那人再来,麻烦您帮我把这幅画交给她。”
于老板是知晓濮余初的才学的,听到他准备去科举,忙做了个揖道:“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濮贤弟非池中之物,我就静待您的好消息了,哈哈哈。”
濮余初依旧是疏离有礼的模样,于老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得在心中感叹道:这样的少年英才,如今是潜蛟卧渊,日后遇了风雨,定是要化龙的。
后来几天,于老板果然等到了濮余初的那位恩人。
那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听她很身旁的丫鬟聊天,似乎过几天就要及笄了。
于老板正幻想着这两人是否能像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成就一番美救英雄然后芳心暗许最后终成眷属的佳话,却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大包小包拎了许多东西,然后对着那小姑娘喊了声:“郡主。”
于老板算账的笔抖了一下,心中的没好幻想破灭了一瞬。若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还好,但这可是皇亲国戚,估计这两人也是没那个缘分,毕竟背景差距太大了。
后来于老板把画交给那姑娘后就忘了这事,想着等濮余初下次来再告诉他。
不过世事难料,此时没有人会料到那少年再回阳陵之时,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