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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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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行驶中,请注意安全。”
旁边主道的公交车传来一道清晰的提示音,成为汇聚落日、晚风、人间的一景。
我从远处看去,只觉水连了天。
“听风说你来过在某年某一刻。”少女纤白的脖颈间挂着两只白色耳机,小款的米黄色随身听被放在书包侧兜,长发被风吹起。
“阮南,别光自己听啊,耳机分我一只呗。”自行车前座迎风踩踏的少年微微偏头,白衬衫被风掠起一角,露出清瘦的腰线。
“不要。”阮南忽而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倏的收回,坚决拒绝。
“好啊你,老子每天辛苦带你上下学,现在连分个耳机你都不愿意了?”少年猛地刹车,长腿微蹭过地面,凌乱的黑发在他身上反倒显出几分不羁的少年气。
“喂,干嘛突然停车。”阮南被他突然的动作带的上身前倾,手下意识的扶住某个东西才稳住,鼓着腮怒瞪她一眼,十分娇俏。
“就停了,你能拿我怎样?”许佑北挑眉,肩上的蓝白校服滑落一片搭在他半肩,被他随手提了上去。
“我去找阿姨告状!”
“就知道你只会这一招。”
“不过嘛,找婆婆告状屡试不爽嘛,对不对?”少年忽的倾身靠近,在她耳边吐出一句,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几乎立刻让阮南红了脸,心脏砰砰的乱跳,声音大的几乎要盖过耳机里震动的音乐。
“你,你乱说什么?”阮南不自在的瞥过眼,轻咬着下唇,嗓音有一点点颤。
“不然,你干嘛一直摸着我不放?”许佑北懒散的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阮南看到了自己一直放在他胸膛的……手。
她几乎触电般的收回,故作理直气壮的争辩,“谁让你突然停下?我是顺手扶了一下而已!”
没等许佑北说话,她又催促道:“快点上车,回家了。”
“得嘞!遵命!”少年不甚认真的比了个动作,食指贴了下额角又放下手,稳稳的上车乘着夕阳带她一起回家。
落日的黄昏染开一轮一轮的晚霞,即便日落西斜,也掩盖不掉夏日的燥热。
阮南蜷缩着手指,只觉得掌心滚烫的不像话,思绪一片混乱。
忽然感觉少年从她身后拍了下她的右肩,又在她回头之后拿下她肩上的书包单手拎着迈在她左侧,轻扯了一下女孩的马尾让她顺着路往下走,倒退着朝她道:
“又在走神?不看路?”整日这么迷糊,没有他她不得找不到家?
“你不要老是拽我头发,又给我弄乱了。”阮南撇嘴不满,心里却下意识的回答他,
不是有你在嘛。
可阮南却怔住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准确的说时间长的从阮南出生就认识他,许佑宁只比她大几个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她几乎是下意识依赖他,可这份依赖却悄悄变了质。
究竟是怎么变了呢?
也许,是写满了一个人名字的日记本。
2008年7月13日。
去了游乐场结果摩天轮半空故障,天气阴。
2008年7月14日
出门路上自行车坏了顶着大太阳走了一路,天气阴。
2008年8月16日
楼上有人倒水,洒了一身,新买的小熊布偶湿透,天气阴。
2008年8月20日
去辅导班考试路上堵车,下车奔跑结果被人撞到,轻伤,但仍是迟到了。天气阴。
2008年9月3日。
学校举办运动会,我参加了八百米接力赛,可是跑步的时候却不小心崴脚,导致团队丢了名次。天气阴。
2008年9月10日
我长大了,可是血迹弄脏了校服裤子,害羞和尴尬几乎让我无地自容,我忍不住哭了。
……
我好像总是这样倒霉,运气不好。
可是,每一篇日记后面都跟着同一个“他”,然后,天气晴。
他带我去了比游乐场更好玩的地方,教会我攀岩,我很害怕,但我想我可以把我自己交托给他。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遮阳,撑了一路。
我得到了一个比小熊布偶更大的可以拉耳朵的兔子,是他送的。
我受伤,他急匆匆的背着我去医院,汗流浃背,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暴躁和焦急,脸色比我还苍白。
其实我崴脚之后凭着一股劲一边流泪一边坚持,可他从观众席冲了出来,抱着我就往医务室走,我忘记了一切言语,只愣愣的看着他。
他一个男孩去问女老师应该怎么办,脱了外套给我系在腰间,暖宝宝红糖水还有裹了毛巾的热水袋我一样不缺,他还很别扭的学着给我揉肚子,我其实看见他耳朵悄悄红了,却没揭穿,也没笑话他。
因为,我的脸也红了。
天气晴。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几个男生都痛扁了一顿,还被叫了家长,一开始还不肯说原因,后来那几个人说了实情,许妈妈还夸他打的好。
近乎千篇一律的他,都有同一个名字——许佑北。
我承认,兔子吃了窝边草。
我就是爱他。
可他不爱我。
时隔几年,我恍惚间仍然握着那个傍晚他跟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华洋1982荔枝味汽水,记得每日的那一句“明天见”。
也依然记得,自己不顾一切的冲动,那年听说南京的鸡鸣寺求姻缘很灵,阮南筹谋了很久,
首先是车票,她还差一百一十三块零六毛,为了攒钱,她体育课连自己最爱的荔枝味汽水都没舍得买,只给许佑北买了一瓶可乐。
为了瞒过家人,她考察许久编了个三天训练营的谎言,甚至许佑北说想和她一起都被拒绝。
她计划好时间,路线乘着火车坚定的做了8小时二十七分的硬座,她真的是个路痴,本想省点路费选择了公交车,结果就差点丢了自己,千辛万苦到了,可是却看到了满院的红绳和木牌。
她怕神太忙碌,无法从这么多祈愿中看到她的,为了让自己诚心一些,跑遍了大街小巷,买了一块桃木,自己去店里学着切割,她不算聪明,弄得手被刻刀工具划伤几次,最后手上贴满了创可贴,可却又谨慎的没有让血滴在木头上,怕污浊了木牌,便不灵验了。
“小姑娘,别刻了。”师傅不忍。
她只问:“神会看到我的愿望吗?”
“会的。”
“那就好了。”阮南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继续哆嗦着手却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刻着。
“阮南、许佑北。”
“许佑北,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啊!”
可是我抬头,却听见他的声音。
神父问:“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新郎回答:“我愿意。”
这是她梦想中的画面,洁白的教堂,放飞的和平鸽,沿着两侧连绵的绣球花。
它的名字,叫无尽夏。
圣经给予婚礼严肃的庄重,那是她经年向往的美梦。
她坐在台下,泪流满面的听他宣誓,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意。
她听不见那个女人的名字,只听到了他的声音,刻骨铭心。
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破碎,像眨眼间逝去的泡沫,就在眼前幻灭成一场空,慌乱又冰冷。
“阮南,看,这个海报上的女孩一头短发,多英气!”
她于是剪了自己从小留到大的马尾,却被他说不伦不类,然后转身告诉她:
“阮南,我喜欢你们班那个长头发的女孩,你帮我去加她微信好不好?”
可是,是你先说高中不想谈恋爱的啊,她错愕又惊怔,几乎无法掩盖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失落,就在他面前除了丑,可是他的声音仍在回忆里继续,仿佛昨日,一遍遍凌迟。
“阮南,你说我送她什么她会喜欢?”
“玫瑰花?太俗了!”
“不行,我要快点想,我太急切要一个答案了。”
“阮南!她答应我了!我今天晚上要带她去湖边吹风散心,你替不替我高兴!”
“阮南,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纪念日,我一定要郑重!”
“我亲手为她做了月球灯,这样她晚上睡前旁边也有光,起夜就不会害怕了。怕她不喜欢,我还准备了她一直想要的红裙,还有水晶鞋,口红,包,你说还差什么,我立刻去买!”
“阮南,她和我生气了,都怪我不好,没有下次了,你帮我约她出来去喷泉那里好不好,我给她准备了特别惊喜。”
“阮南,我要求婚了!”
“怎么样才算有诚意呢?”
“你快帮我站在女生的角度想一想,出出主意。”
“婚纱准备哪一件好呢?如果试太多,她会觉得累的,你说呢?”
……
“阮南,我结婚了,不能和女孩子走的太近,纵使她不介意。”
“但是你介意不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嗯。”许佑北沉默一会,点点头。
她不死心的问,眼里的光几乎要破碎:“即便是我?”
他道:“即便是你。”
就那么爱吗?她想问,却骤然听见让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句。
“忘了我吧。”
阮南惊愕的看着他,所以他知道,他明明知道她的喜欢,却还要在她面前一次次提起那个人,让她心痛欲裂却还要逼着自己在他面前装着毫不在意的模样,给他出主意。
看他,爱另一个人。
如此残忍。
她所有的隐忍,所有不顾自己也想让他得偿所愿的期盼,都是笑话!
阮南控制不住的颤抖,身体往后踉跄,却看到他无情离去的背影,以及风中传来的那一句。
“就这样吧。”
阮南何止痛彻心扉!
“哈哈哈哈!”
“我的人生简直就像个笑话!”
“什么希南以北,殊途同归。”
“不过是一腔情愿的痴梦!”
她脸上表情撕裂的崩溃,似哭似笑,疯疯癫癫的在大街上当中出丑,却浑不在意的喊着不成调的破音。
“许佑北,我恨你!”
她疯狂的用尽全部的力气对着男人看不见的背影大喊,跌跌撞撞的追着一抹泡影。
下一刻,“砰”的一声,伴随着汽车紧急的刹车声,空气中迸溅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然后,坠落。
风中席卷着凄楚的荒凉,地上一口口吐着鲜血的女人,手指轻轻的动了动,单单是这个动作就似用尽了她身上全部的力气,可她手指拢了一场空。
天空开始下雨,一开始是绵绵细雨,后越来越大,宛若要借此冲破、撕裂,
然后质问一句,
“为什么?”
什么是青春?
是在教室听到你的名字骤然驻足?
还是在红榜上一个个找寻你的名字?
是课间总会在篮球场踌躇许久却送不出的一瓶矿泉水。
还是揉杂了晴天的绵绵阴雨。
“他从我的人生中经过,
没有注意到我,
几乎完全没有察觉到,
我对他的爱。”
我以为这是我和他的结局,
可没想到,却仅仅只是四个字。
不必再说。
祝愿每一个姑娘暗恋得偿所愿,
但下一次,
她不再来了。
这世间情感大多如此,无非是我爱你,而你不爱我。
爱本身就是太无解的命题。
你必须得承认,有些人经过你的人生,只是为了陪你一段旅程。
可他在我生命中停驻的时间太久,是以也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那又如何呢?
不过是记忆里耳边掠过的晚风,一去不回头罢了。
“眼睛为他流着泪,心却为你打着伞。”
她短短一生,被这句话概括了。
剩下的,不过求他万事胜意。
她终究没做成他心里的“特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