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并百花丛》予潆

16、想她

　　得月楼是云城最好的酒楼，华奕朗从未和舒湘食过酒肆，此番他提早定好可看湖望月的雅间，想着今晚表明心意。几日后便是中秋，此时窗外银蟾光满，月色下湖面闪烁，似铺了一层碎银。

　　舒湘问着军营中疫病最近情形，华奕朗回答得心不在焉，纵然面前全是美食，并无甚心思品尝，望着舒湘，愣愣出神，几番欲言又止。舒湘见他这般，好奇道：“耀之，你想说什么？”

　　被她看穿心思，华奕朗的脸难得泛起了红绯。

　　她柔柔看着他，华奕朗只觉她眉眼似水，温柔似画中仙，想到她会离开云城再难相见，心中刺痛，他鼓起勇气一口气道：“青青，我心悦你，很早很早之前开始，我不想再做你的好朋友，我想做你永远的伴侣”。

　　“啊”，有那么一瞬，舒湘如雷劈中，失了神色。她不敢再对视华奕朗灼灼目光，垂首看着面前的碗盘，忘了吃食，默默想着心事。华奕朗在旁面红耳赤诉说倾慕之情，她几乎没听进去几句。

　　他消失三年又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为她接连三日夜潜襄王府，她曾为他辗转反侧，以为他中意于她，在她以为他俩就是好朋友，他是好心可怜她帮她时，他变了说辞。

　　他真的喜欢她，还是一时冲动，他们曾经无拘无束，可也是好几年前儿时行为。他知她的厄名，知她为父不喜，知她身无分文，知她和离书曲折求取，他完全不在乎？

　　她蓦地打断华奕朗的话，“耀之”，她抬头看他：“我厄名在外，又是和离，你不在意？”

　　华奕朗眸光闪亮，看着舒湘语气坚定：“我不在乎，别说你是和离，即便你已为人母，我也不在乎！”

　　舒湘的脸倏地起了红霞。

　　意识到言语不妥，华奕朗解释：“青青，对不起，我是想说，无论你是何种模样，我都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心心念念两世之人，无论她是年轻或者衰老，是少女还是少妇，他都想她。

　　他望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想像当初在净心庵那般，无论做什么，我们都在一起。你帮我，你教我，你也笑我。我想永远在你身边，照顾你，呵护你，不想看你漂泊不定，受人欺凌。青青，你也心悦我，对吗？”

　　舒湘红着脸，复又垂首。他从小傲娇不驯，不在意世人眼光，身手又好，从不受气，可她深知被人歧视和侮辱的感受，深知被人拒于千里的憋屈，即便他不在乎，可他的家人不可。

　　舒湘垂眸，望着面前的碟碗，眼前起了一层氤氲，她赶紧闭紧了眼，让氤氲消失于眼中，轻声道：“谢谢你，但我不能”。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他的声音发颤，如果他的心悦之人从来都无意于他，他要怎么办呢。他看她紧闭双眼，似乎极其难受，他不想为难她，又不甘她的回答，心中闷闷地痛。

　　“你的家人不会认可和祝福”。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谁也管不着。只要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极其难受，很不开心”，华奕朗目光如炬看着她，可她始终低垂着头，没有睁眼看他。

　　“我不想你和家人心生嫌隙，他们应是你永远最珍惜之人”，舒碧晴突的睁开了眼，神色平静，却是没看他，目光直直望着窗外的月。

　　窗外高悬满月，人间事暂满还亏。

　　舒湘起身，目光转向华奕朗，淡淡一笑：“时间不早，我们回罢？”不等他回应，她转身欲出门，华奕朗只得跟了上去。

　　舒湘低着头一路无话，华奕朗默默走在她身边，心里甚是难受，他不知她的想法，他想做些什么无从着手，他失落道：“青青，我心悦你，但不想你难受。如你不喜我，我们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好吗？”

　　他不知能否做回从前，他只是不想继续当下的难受。

　　舒湘依旧沉默不言。她心中郁结难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滴落，她拼命克制自己，视线因而模糊，走路都有些踉跄。她不敢看他害怕落泪，她不敢说话担心声音颤抖，她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丝毫痕迹。

　　华奕朗停住脚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衣袖。她停下来，半天没动，过了会才侧身看他。

　　月色下，她白净皮肤似挂了一层冷霜，华奕朗的心莫名冷得发颤。她音色柔和，眼睛明亮：“耀之，谢谢你。营中疫病不断，最近多用心军中事务，暂时别来云城罢”。

　　本就冰凉的心跌入无底冰窟，渐渐起了白霜冻成了冰块，摔成碎渣，痛得失去知觉。

　　手指依旧勾住她的衣袖，似乎僵硬得不能动弹。舒湘不再看他，挪动胳膊，轻轻带了下衣袖。他的手指还是拽着没反应。

　　“青青，你在这儿！”

　　两人循声望去。曹筱菱和曹筱敏在不远处看着他俩，曹筱菱举着胳膊挥舞着白帕。

　　华奕朗的手指终是放了下来。

　　曹筱菱和曹筱敏快步过来，曹筱菱看看华奕朗，视线落在舒湘脸上：“担心你晚归，我们来寻你”。

　　舒湘笑着感谢：“谢谢筱菱和曹哥哥”，又转身对华奕朗道：“耀之，我和筱菱回去，你也早些回府”。

　　华奕朗点点头，无言。

　　“愿营里疫病早日消除，你自己也多保重”，舒湘也点点头，转身和曹氏兄妹离去。

　　呆立原地，华奕朗看着三人没入夜色，曹筱菱回头瞅瞅，舒湘却是没有。

　　不知是怎么回的将军府邸，华奕朗浑浑噩噩，躺在床上似一摊软肉，浑身无力。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盖上了一层银被。恍惚中，舒湘浅笑盈盈，缓缓走近，静静坐在他的床角，温柔凝视他。

　　她乌黑的发，清丽的颜，柔软的身子，浅浅地笑，不说话，带给他幽幽艾草香。

　　华奕朗盯着她，眸光深沉，恐她会消失而不敢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是担心他人口舌，是么？”

　　舒湘眸中映着月光，闪闪发亮，轻轻点头。

　　“我不怕，我不在乎，我只在意你”。

　　心中一阵狂喜又一阵闷痛，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的脸，就在触摸到肌肤那一瞬，她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月夜银光。

　　华奕朗坐了起来，环顾房内，深深吸气，淡淡艾草香味似乎还飘荡在空气中，他摸了把脸，眼角有些湿润。

　　他反复回忆，仔细回想今夜他俩言语，她未曾说不喜他。他有些开心，复又难受，他要劈开拦在他俩间的荆棘，卸下她心中所有负累，他要勇敢奔向她，也要她毫无负担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