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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将府 已是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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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腊月,温度骤降,赵国都城平京夜间不知何时又落起小雨。街市上人却不见少,多是赶集置备年货的,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此时位于近郊但绝算不上偏僻的将军府却有股与世隔绝的冷清。
姜吾声跟随杨嬷嬷进入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有些狼狈,本就不厚的衣裳上落得尽是人家伞上滑落的雨滴,鞋上裹的是从城外村中走来时沾上的泥。
她却顾不得这些,满脑子想的尽是自己的逃跑计划。在路上时她就想趁乱逃跑,可嬷嬷带的两个魁梧的家丁又紧紧跟在身后。
若是那迷药在身上就好了,可惜被那恶毒村妇捡到后就将她身上搜刮一空。
她堂堂药仙人姜莫问的得意小徒弟,却如此丢脸,采个药竟摔坏了脑子,最近三年的事都记不得,还被村妇卖给了将军府。
说来也怪,她师父平日皆云游寻药行医,唯有每年五月初十他才会回到仙人谷中,自己从前都随着师父一道,这次也不知怎的自个在这采药。
杨嬷嬷说要去见夫人,瞅瞅姜吾声的邋遢样子,眉头拧住,想着得要先整理一番的。便先领她来到随从起居的下房,唤正在打扫院子的半大丫头带她领了衣裳梳洗干净,待会送去夫人那里。自己便先离开了。
那丫头撇见嬷嬷离开,甚是自来熟地钻进姜吾声的伞下,拉起姜吾声的手,朝管事院中走去,同时满脸担忧地说道:“姐姐可知你被买进府中是要做什么?”
姜吾声自是知道自己是被卖来传闻中的侍奉变态二公子的,可她也确实想了解那公子是何人,自己是否有机会被他开恩放走。但她开口还未说出半个字,那丫头又接上自己的话。
“是要被送去服侍二公子!你可知那二公子是何人?”
姜吾声这次乖乖闭上嘴,以好奇的眼神示意她继续。
“二公子是大将军的私生子,十岁才找回来!别看我们大公子样貌生的英俊,这二公子不过是个普通人,他甚至还是个瘸子,指定是他那便宜娘不怎么样,哪及我们夫人!”
丫头扬起下巴,骄傲得如自己便是美貌的夫人一般,待发现自个将话题跑偏了,又赶忙解释。
“那二公子原本在院中安生地过着倒也罢,你可知为什么会轮到你去服侍他?在你之前,他有两个侍女,第一个是跟着他入府的,侍奉他都十年了!按理应多少有些感情,哪知上月因为一点小事,便被他赶出将府,可怜那姑娘还是个哑巴,不知以后如何生活。”
丫头瘪瘪嘴,好似很担忧的样子,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近,因姜吾声高挑,她有些垫着脚。
姜吾声极为捧场地微微弯腰递过耳朵,她便压低声音说道:“第二个侍女是个好姑娘,入府不久,但我们都喜欢她,她良善,见无人愿去侍奉二公子,便自告奋勇。”
丫头声音更低了,“你猜她的下场如何?”她以颤抖的声音营造恐怖的场景,“她死了!那天早上去送饭的家丁嚎着来禀报夫人,说那侍女漂在水上,都泡白了……大家都猜她是被二公子丢入湖中的!”
姜吾声惊愕的反应确是让丫头很是满意。
这已是她听到的第三个关于二公子的传闻了。
短短几日间,她便曾听村妇与几个邻居谈过那将府二公子两次。一次说他入了魔,专吸食年轻女子的魂魄;又一次说,那二公子自小纨绔,如今已发展成见人就杀的变态……
“不过夫人心软,这些年一直护着二公子,说什么到底是将军的血脉……那侍女的事也压下去,说是她自个不小心落水。”
丫头带她领到衣物用具便又折回随从院。
途中遇到另一个侍女,她朝丫头挤挤眼,问:“静静,这就是那新来的?”
姜吾声忍俊不禁,确是和名字不沾边的。且朝着那侍女笑一笑。
静静点点头,跟她说:“我已跟她说了,待会带她换身衣服熟悉一下便去见夫人了。”
那侍女也有些可怜地朝姜吾声点点头,匆匆离去干自己的活了,生怕静静冒出说不完的话,被上面嬷嬷看见又得责罚。
回到随从院后,姜吾声进屋换下衣服,小心地看了看怀中的荷包,检查一番,幸好未湿。
静静凑上头,一脸八卦,“这是什么?不会是情郎送的吧?”
荷包中是一株草。
姜吾声几日前醒来时便紧紧攥在手中的,望着也不过是棵野草,故未被那村妇拿走。
她应是认识的,可摔坏的脑子一并将这草忘了,却隐隐觉得是重要的药材,便偷偷晒干藏了起来。
姜吾声摇摇头没有解释,穿上刚领的衣裳。下人的衣裳皆是素色。
接着静静便将她带去简陋的小小梳妆台前,热心教她梳理同自己一般的双丫髻。
可姜吾声此时才清楚见到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皮肤黝黑且粗糙,眉毛粗黑,脸颊与鼻梁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斑点,嘴唇无太多血色。
虽不算丑陋,可总归不太像个女娃。幸亏那一双水灵的桃花眼与高挺的鼻梁还能与记忆中自己稍有姿色的脸对应上。
她又即刻反应过来,自己应是涂了师父的秘方,乔装过容貌。用药泥敷上一日,再撒上写黑色药粉,便能成这般容貌,敷上一次,大约能维持三个月。若要洗掉,用荷塘淤泥再敷一敷便可。
她转念一想,不论自己为什么要乔装,如今以这般面貌去侍奉二公子总免了被他打什么歪心思,亦能为自己多争取点时间逃出去。
她又叹,摔坏了脑子却没伤着脸,不知该说倒霉还是幸运。
静静最终还是努力去改善姜吾声高难度的脸,将她的眉毛修整齐,擦上自己宝贝却廉价的香粉与胭脂,再染上自己桃红的唇脂。
静静咂咂嘴,感叹自己的巧手。
姜吾声望着自己发灰且艳丽的脸,哭笑不得,却也没多说什么。便跟静静动脚去往夫人处。
她二人来到夫人院中时,杨嬷嬷刚好从房中出来,示意姜吾声进去。
刚进房中便感到一阵暖意将她包裹住,是那堂前置的熏炉。
而夫人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眼皮沉沉地盖住眼睛,姜吾声悄悄抬头打量她。夫人身着缟羽色的袄子,腿上盖着裘毯。确是个大美人,虽已有岁月的痕迹,却徐娘半老,依旧明艳动人,怕是一睁眼便能勾走人的魂魄。
夫人缓缓抬起眼,这一抬眼,却似费了她好大力气。令姜吾声意外,夫人的眼充满疲倦。
夫人亦打量着她。
“你大概听闻过我府中二公子的恶名?”夫人开口问,声音淡然。
“……听过。”刚刚才又听过。
“坊间传闻不是真的。他并不是个坏孩子,不过是小时流落在外,受了些苦。”
姜吾声想,这将府应实在是寻不到人愿意侍奉臭名昭著的二公子,才花高价去买村中的姑娘。却被那家答应后收了银子却用捡回来的自己当了女儿的替身。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侍女,夫人是怎么也不会轻易将自己放了,便也打消了求夫人发慈悲的念头。
“夫人可能保我不被二少爷杀了?”先活下来,之后若是能寻到什么药方,再逃跑也不是难事。
“只要你没问题,自是安全的。”她的话有些模棱两可,姜吾声并未摸索出她的意思。
“每日饮食会有下人送去渡儿院中,你只管尽心侍奉他,若有正常需求让人来禀,我自会满足。活干得好,也会给你赏钱。”
说罢便似累极了,让姜吾声虽嬷嬷去二公子院中吧。
细密的雨点落入湖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跟随杨嬷嬷坐上小舟的姜吾声是未想到,那变态二公子,竟然住在将军府一角的湖中小岛上。一座小小院落便几乎占满了整片岛,中间十来尺并无陆路,唯有这一片小舟载人往返,岸边有一座小亭,白日有家丁轮班守在这里渡人。
划船的家丁手脚利索,转眼便已到了对岸。嬷嬷带着姜吾声踏上岸边的平台,踩过几阶沾着些许枯叶的台阶而上了岛。
院落中生着一棵大榕树,树冠已延伸到院落外。
嬷嬷叩叩院门,大声唤:“二公子,奴才带着新的侍女来啦。”
说完便推开院门进去。
嬷嬷说,这门从前有侍女时倒还是会从内上门栓,有人来侍女会应门,如今小院仅住二公子一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可不会来给人开院门,便干脆掩上,送饭的下人自行进去将饭盒放于房门外,唤公子一声便会离开。
进院后,嬷嬷领她看院中布置。院中东西北三边各一所房间,正北便的大房间自是二公子的,现下门窗皆紧闭着。
“西边是杂物间,亦有个小厨房,你若会做些膳食,也可吩咐每日来的下人一并送些食材。”姜吾声挑挑眉,这是个偷偷制药的好地方。
大榕树生在靠东边的位置,也遮盖了东边房间的大半屋顶。她进门后便注意到,榕树一节粗壮的枝干上捆着一架秋千,那腿脚不好的少爷倒是闲情雅致,还坐秋千?
“这边是你住的地方,”嬷嬷推开房门,有几日没住过人的房间已落了些许灰尘,里面的东西倒是齐全的。
“院子后边是公子从前侍女种的些花花草草,数月无人打理大抵有些杂乱,你空了也去照看些。”嬷嬷继续吩咐,姜吾声也一一应声。
可最麻烦的依然是二公子那里,他不知在闹什么,好像并不愿有人照料他,打扰他。
杨嬷嬷却铁了心要将姜吾声塞进这院,她好像同夫人一般也是关心二公子的。
她领着姜吾声立于二公子门外,“二公子,今日若还是不让新的侍女入院侍奉,奴才便同她一起在这不走了。”
房内没有回应。
嬷嬷于是举着伞就站在院中。雨点啪嗒啪嗒落在伞上,又滑落,姜吾声倒也没有不耐心,她跟着师父磨炼了十几年心性,倒是觉得看雨点掉落也是间有意思的事。
隅中时分,雨已经不知不觉几乎停了下来,阳光透过云彩洒落下来。
房间内有了些动静,隐约能看到个矮矮的影子。接着便是一个略微嘶哑的男声,“你不怕我将她也杀了?”
姜吾声打了个哆嗦,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却大约不是因为害怕。
杨嬷嬷瞟了眼姜吾声,忙替他解释,“公子何时杀过人,是那倒霉丫头自己不小心栽进湖中,又不会水…”
“你也不怕死吗?”那声音像转而向姜吾声发问。
“是怕死的。但你无故应不会杀我。”姜吾声不知听了那声音后中了什么邪,鬼使神差地觉得他并不会伤害自己。
里面的人沉默。
杨嬷嬷更是满意地朝姜吾声点头,得意地朝里头的人说:“公子放心,这丫头是个家室清白的,您可总要有个人服侍不是?”
二公子似是被嬷嬷的胡搅蛮缠整无奈了,又或确实被说服,终于服软。
“便让她住下来,你别天天领人来烦我了,快走!”
接着便将房门拉开了一道缝,转身离开房门处。
杨嬷嬷心满意足,示意姜吾声赶紧进去,自己乐呵呵地颠着胖胖的身子走向院外,跳上等待的小舟离开。
姜吾声将伞收回,靠在门外,轻轻推门进入。
二公子坐于堂前,坐着的却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一架看上去制作精良的轮椅。他身着一席墨色裘衣,脚上亦是皂色棉靴,至于那面容,似乎亦不像静静说的那般不堪,可算是个清秀的男儿,尤其是那深邃的眼……真好看。
然而那二公子瞧见姜吾声的容貌时却是像见了鬼似的,下意识后仰,又为了确认清楚,唤姜吾声再上前些。
姜吾声不解,又上前两步,二人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她闻到了二公子身上的药香,有红花、三七……二公子可是有什么外伤吗。
未待她细想,二公子便厉声发问。
“你是谁?如何是个女子?”他眯眼盯着她。
姜吾声被问得有些尴尬,挠头回答,“我叫姜吾声……虽不大好看,可确实是个女子。”
却感一道光闪过,颈前已被一把剑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