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和她的美人们》孤猪一炙

4、夫人令嘉 ……

　　散朝后，姜闻溪先跟着太常寺的几个上官回了官署，一路上，几位大人齐齐恭贺姜闻溪“高升”。

　　“永安侯，以前你在太常寺那真是大材小用、杀鸡牛刀！现在好了，金吾卫才是您的用武之地，日后永安侯必有大作为！”

　　“就是说呢。宝贝放错了地方，那就是明珠蒙尘啊！幸好圣上英明，把你这颗宝珠放到了正确的地方！”

　　“没错，我们就等着你在金吾卫大放异彩！”

　　“那时候，我们太常寺也与有荣焉！”

　　“……”
　　姜闻溪听着几个上官在旁边聒噪，心里很不得劲。
　　对于她的离开，他们竟然一点也不惋惜呢。

　　难道说，这些年她的人缘这么差的吗？
　　好歹也是共事了多年的同僚呢。

　　心寒呐！

　　心寒的姜闻溪回到太常寺，迅速将手头正在做几件事交割给了另一位寺丞。
　　让姜闻溪诧异的是，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把手头上的事情交割完了。

　　这样显得自己很无所事事呢。
　　她和那位寺丞大眼瞪小眼，那寺丞望着她，似乎在问：“这就完啦？”

　　“还有，还有。对了，我又想起几件事。”
　　于是姜闻溪又搜肠刮肚，将一些零零散散的琐事翻出来，一件一件仔仔细细、琐琐碎碎地交代给同僚。

　　拖拖拉拉，总算凑齐了一个时辰。
　　事情交割清楚，姜闻溪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便一一和上官、同僚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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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闻溪离开太常寺后直接回家了。至于去金吾卫报道，那是明天的事情。
　　不急着这一天的功夫。

　　刚过巳时，姜闻溪就回了家。
　　这让令嘉有些意外。
　　“这么早就回来了？你又早退了？”

　　“……”姜闻溪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伤感：“被赶出太常寺了。”

　　令嘉一脸惊愕，随即又担忧起来。

　　但姜闻溪很快又说：“又让我去金吾卫了。”

　　令嘉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说话不要大喘气。”

　　姜闻溪嘿嘿一笑， 她注意到令嘉穿着一身外出的雪青色衣裳，装扮也比日常在家庄重些，不由得纳闷：
　　“你这是要出门？”

　　令嘉点头，神色显出几分不自在，又有一点愧色。

　　姜闻溪立马明白过来：“你这是要去孙府吧，等一下，我换身衣裳，随你一起去。”

　　“不用了，方才孙府来人报信，说我阿娘身体有些不适，我自己回去看看就是了。星岚在花园放纸鸢，你去陪陪她。”

　　姜闻溪却坚持：“她又不缺人陪，我陪你。”

　　令嘉眼底酸涩，她知道闻溪这么做是为了她。两人相伴七年，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她没有再拒绝，赶紧随姜闻溪回书房帮她找了一身银灰色圆领袍。

　　“夫妻 ” 两人装扮妥当，一道出了门。

　　令嘉的娘家孙府在城南，距离皇城有些远。
　　令嘉的祖父曾官至正四品礼部侍郎，可惜令嘉父亲不争气，靠恩荫在太仆寺做了个七品主簿。
　　孙主簿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重现孙家昔日荣耀，他自己不争气，于是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

　　不料孙大朗也是个没用的，别说举人进士了，考个秀才都免免强强。
　　孙主簿的官职低微，无法为儿子谋官，于是父子两人相互埋怨：
　　“你这个废物，读了二十年书，连个举人都靠不上，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混账！”
　　“天大的笑话，阿耶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是举人吗？要不是祖父厉害，你能当官吗？祖父让你当官，你倒好，什么也没给我！”

　　父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很快转机出现了，孙家二娘令嘉容貌出众，又小有才名，被晋王府相中，虽然要嫁的是晋王庶子，但那可是圣上兄长，晋王的儿子呀。
　　这对孙家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姻缘。

　　当时的令嘉才十八岁，她拗不过父母，也不敢违抗晋王府的意思，于是藏起了心中的不甘，嫁入了晋王府。

　　虽然小夫妻两个不算情投意合，但她的郎君对她不算太坏，日子也能过下去。令嘉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凑合了，奈何旦夕祸福，仅仅才半年，她的郎君便疾病而亡。

　　他们没有孩子，晋王妃待她一般，郎君的生母说是她克死了夫君。令嘉在晋王府过不下去了，她盘算着离开晋王府，重新开始。可晋王妃不点头，而她的父亲更是不愿。
　　她留在晋王府，即便是个寡妇，她也是晋王府的儿媳。孙家就是晋王府的亲戚。
　　可一旦她离开，那么孙家什么都不是了。
　　孙大朗即将到手的官职保不住，没准还会惹得晋王府恼怒。

　　可令嘉不甘心。她找借口回了娘家，然后便不走了。

　　晋王府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孙主簿和兄长却急坏了，他们威逼利诱，逼迫令嘉回晋王府，甚至往饭菜了下迷药，想着迷晕令嘉再把她送回去。

　　有仆从悄悄告密，令嘉才没有中招。

　　但令嘉心灰意懒。她觉得自己不是父亲的骨肉，而是他们的攀附权贵的梯子。
　　若是她不愿意当这座梯子，父母立即把她当做了仇人！

　　她萌生了死意。

　　就在那一日，太常寺卿登门，为令嘉和永安侯做媒。
　　永安侯要迎孙令嘉为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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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乡情怯，马车越是靠近孙府，令嘉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恨透了父亲兄长，也怨母亲没有帮她。
　　所以嫁入永安侯府七年来，令嘉鲜少回娘家，逢年过节便借口身体不适，派人送点节礼过去。

　　只是今日，母亲病了。

　　当年那些怨并未释怀，可她也知道，很多事情母亲无能为力。

　　她沉湎过去的痛苦中，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姜闻溪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肩膀：
　　“别想了，无愧于心就好。”
　　“世事就是如此，不是非黑即白，你惦记着母亲，那就去看她。”

　　两人到了孙府，乍见永安侯，孙主簿和孙大朗有些意外，原本他们是打算趁着令嘉这次回来，软磨硬泡和她缓和关系，但永安侯也在的话，就很难找到机会了。

　　果然，一阵虚伪的寒暄过后，永安侯体贴的开口了：“夫人，你去看看岳母大人吧，我和岳父说几句。”

　　令嘉一走，姜闻溪大咧咧的往正堂的主位上坐，一边坐一边招呼岳父：“岳丈，你也坐。”

　　“……”孙主簿一脸憋屈地坐了。

　　孙大朗站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对于这个妹夫，他敢怒不敢言。

　　当年永安侯和令嘉成婚之后，永安侯专门去吏部跟吏部尚书打了招呼：“我这个大舅子不成器，当个普通人也就祸害自家人，可要是做了官，可就要祸害百姓了。”

　　若是求官，运作起来很是麻烦。
　　可若是求不做官，那太简单了。

　　吏部尚书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多谢永安侯提点！”

　　所以七年过去了，孙大朗还窝在家里和父亲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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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夫人是真病了。
　　不然她也不敢派人去找女儿。
　　她也是女人，哪里不晓得女儿的苦。当年的事情，她无力阻止，令嘉恨透了他们。

　　“令嘉，你心里的委屈，阿娘都知道。今日不相干的话，我都不说，只是有一事，我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孙夫人望着坐在床边的女儿，脸上满是担忧：“你和永安侯成亲都七年了，怎么还没个孩子啊？”
　　“我知道永安侯待你不错，可他贪色多情，这些年不停的纳妾，我听大朗说，昨天他又为了争夺一个舞姬和人打架！”

　　“……”令嘉心里哭笑不得，可也没办法解释，只得说：“那是侯爷心善，不忍宋国公世子欺负那个小娘子。”

　　“傻孩子啊，你也不算小了，男人是个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吗？你现在是还年轻貌美，可再过几年，他若厌倦了，你可怎么办呀？”

　　“……阿娘，我有孩子啊，星岚就是我的孩子。”令嘉是真心把星岚当做自己的孩子。
　　当年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嫁入永安侯府，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想她这一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所以安心养育星岚，作为对永安侯的报答。

　　孙夫人语气加重了几分：“那是你的孩子吗？谁都知道，那是永安侯外室的孩子。虽说那个外室已经不在了，但那孩子毕竟不是你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儿，你得抓紧生个男孩……”

　　“阿娘！”令嘉打断了孙夫人，她压住内心的恼火，神色肃然：“星岚就是我的孩子。至于什么男孩女孩，那不重要。”

　　孙夫人凄然一笑：“真的不重要吗？令嘉，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形势压人啊。尽快想办法生个男孩吧。”

　　令嘉冷着脸，起身向母亲一礼：“阿娘好好养病，我得回去了。”
　　她木然转身，往外走去。

　　令嘉无视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和姜闻溪离开了孙府。
　　令嘉这么快从后院出来，且脸色不太好，姜闻溪便猜到她和母亲的谈话大概不算愉快。

　　姜闻溪并不问，只是让车夫去西市。

　　令嘉纳闷：“要买什么吗？”

　　“当然呀。咱们两个背着星岚出门，星岚肯定不高兴呀，买点东西哄哄她。”

　　“你呀，真是个好阿耶。”令嘉感慨道。

　　“你也是个好阿娘呀。”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到了西市入口，姜闻溪让车停下，她和令嘉下车步行。

　　西市街道两边有许多小摊贩，这些小摊贩会兜售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譬如说草编的蝴蝶、木雕的动物、竹编的小背篓等等。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小食，糖人，炸物、各种馅料的烤饼，别说星岚了，姜闻溪自己都很喜欢。

　　所以她热衷于在街上边走边买边吃。
　　等吃撑了再回家，有时运气不好，会附赠几次窜稀。
　　当然，对姜闻溪来说，这都是小事儿。

　　姜闻溪买了几袋饴糖果子，自己拿了一袋吃着，剩下的随从拿好，回去分给星岚和家里数位娘子。
　　路过珍宝阁，姜闻溪又买了好些首饰，让人送去府里。

　　又走了一会儿，姜闻溪瞧见前面有一个摊子周围围了不少人。

　　这种情况，要么是有好东西，要么是有热闹看。
　　姜闻溪眼睛一亮，立即拉着令嘉往里头挤。她功法在身，不着痕迹的就带着令嘉挤到了小摊前面。

　　原来这是一处卖纸鸢的小摊。
　　不过摊主倒是颇有巧思，他这里既卖已经做好的纸鸢，也提供笔墨颜料，供客人自行作画，待客人画好，摊主会把纸鸢扎好。

　　于是吸引了许多客人自行作画，路人也觉得有意思，纷纷围观。

　　姜闻溪一进去，就看到有三人背对着众人，坐在小摊的长桌前画纸鸢。

　　她一眼扫过去，目光便停在了最左边那张画上。

　　作画的人是个年轻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湖绿色暗纹圆领袍，此时正挽着衣袖认真作画。

　　他画的是一只隼。

　　这人显然是个高手，寥寥几笔，就让一只展翅飞翔的隼跃然纸上。更难得的是，这只隼不但神气活现，还自有一股翱翔长空的气势。

　　“画得不错。”

　　姜闻溪真心实意的夸赞。

　　“侯爷不妨也作一幅送星岚？”令嘉在旁低声道。

　　姜闻溪一脸讪讪：“我吗？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我画的小鸡仔，星岚不会喜欢的。”

　　令嘉抿嘴笑。

　　而那画隼的年轻人，忽然愣住，他放下笔，起身回头，发现竟真是永安侯：
　　“永安侯。”

　　姜闻溪也傻眼了：“……你？！”

　　虞彦微微一笑：“既然侯爷喜欢，这幅画就送你了。稍等，还有几笔便可完成。”
　　虞彦说罢，又转身坐回去，继续作画。

　　方才三言两句，再看姜闻溪的脸色，令嘉已经明白这个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