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甜汽水

1、抑（一） 201

　　2014年的时候，我七岁，刚上一年级的年纪，陪了我七年的外婆走了。
　　外婆只照顾了我七年，疼了我七年。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在我童年里，她的存在感远远大于我爸妈。
　　我妈，照她的话来讲就是，她把我生下来，喂完奶，就下地干活把我扔给外婆看着了。我爸，打我有记忆起，他也就只是农忙和过年的时候回来。所以我的童年是和外婆她们家绑在一起的。
　　大班升一年级的那个暑假刚过去一半，救护车来了，白色的车子和白色外衣的人拉走了外婆，妈也跟去了。
　　我是不知道的外婆被120拉走了，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没发现外婆而开始哭的时候外公告诉我的。
　　那时候家里没有老年机，只有一台座机。我不会拨打，外公也不会，只能呆呆地在桌子旁等待母亲的来电。
　　我在一台堆满杂物的桌子上画画，外公在一旁抽烟卷烟，没事聊两句，或者逗逗狗，晚上看那台经常出雪花的电视机，构成了我后半段的暑假。
　　9月份，我开学了，母亲和外婆还没回来。
　　开学前一天我请人帮忙给我妈打过一次电话，问她和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她那边吵闹声很大，但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进了我的耳朵：“明天就开学了，好好学习，别想你外婆，想想东西都带全了没。”
　　我没说话，就在那里听着她的教导。
　　每天放学的时候我都会看看外婆有没有来接我，没有的话就回家打电话。
　　很多时候电话是打不通的，也可能问不出来什么，甚至听到我妈的一顿教导。无非是什么“好好学习”“电话费多贵你知道吗”“别想你外婆，多想想今天学的咋样”
　　可我就是天天打，坚持不懈打，只为了每天听到外婆的声音。
　　家里的猫每天都喂，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天都在喊叫，似乎在问她的主人去了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它。我也不知道。
　　10月份的时候，外婆回来了，6号回来的。我在桌子上写作业，听到了声音。
　　外婆在哥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进屋子，上楼梯时还需要用力握住她的胳膊以免她摔倒。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似乎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我不知道外婆的身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些不高兴。
　　我妈把我拉了出来，上来先骂了我一顿，又说让我别缠着外婆，让外婆休息。
　　也许是接触的少的原因，我一向是怕我妈的，她说的所有话我都不敢违抗，我都记在心里。
　　我去逗那只花猫，它似乎知道自己的主人回来了，不再喊叫，摇着尾巴在房间门口看刚回来的外婆。
　　我自知它估计不会理会我了，继续去写我还未补完的作业。
　　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每天在院子里由我妈搀扶着走路，外婆基本上没出过屋子，连饭菜都是我妈和外公送过去的。
　　她不让我去送饭，不让我去见外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只能遵从她的话。
　　24号的时候，外婆走了。
　　那天我放学回来，大门口贴着白色联子，放着用线串起来的两挂纸钱，院子里搭起了棚子，下面是哥哥，舅舅，还有好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都带着孝帽（绑在头的白色布条），外公坐在房间里抽着自己卷的烟，一根又一根，一句话不说。
　　屋子正中间是一尊棺材，很小很小的棺材，前面是一个烧纸的盆子，我妈，大姨，舅舅三个人跪在一旁。
　　她注意到了我，把我拉进房间，不让我出去
　　我当时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她也没说，我也没问。
　　门外的哭声响了又灭，灭了又响，输到第十个人时，我开始犯困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看不到表，月亮也没照进来，只听见夹道里的那只猫又开始喊叫，它又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去了哪，只是不停地喊叫，期待主人能回应它。
　　外婆的尸体放了三天，第三天就要下葬，下葬我没跟去，我妈不让我去。
　　我看着送行的队伍越来越远，外婆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那只花猫跟去了，回来之后不再喊叫，它知道它的主人去了哪，不会再回来了。
　　几个月以后，那只花猫也走了，在马路上被一辆车活活压死的，只留下几个孩子在世间生存。
　　说实话，我外婆那时候也就60出头，我认为还能活几年看着我上高中考大学呢。谁知道她突然走了，早上刚去上学，中午回来的时候灵棚都搭起来了，终究是没能给她读课文，给她看我的奖状……
　　挺伤心的吧，毕竟疼了我七年。但当时我只庆幸，我还有外公。
　　“还好，我还有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