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一颗空心菜 ...
-
后钧淡淡地凝视着面前的行真,三界时间有所不同,虽然行真去了幻境中几月,可对于他来说不过一瞬间。
……可只这一瞬间,就让她有了这么多变化。
后钧轻轻的摩挲着案上的墨砚,方才他隐在一旁看行真一副珍视模样持着这墨,他的手紧了紧,垂着眸半响不语。
行真有些莫名的紧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帝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出声,后钧原本淡漠的神色忽然冷厉起来,他抬头向她看来,唇角微勾:“人间呆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吗?”
行真闻言一顿,而后跪拜在地,低声道:“行真不敢。”
今日的后钧却有些奇怪,和往常一派淡漠疏离的模样很不同,他上前一步到她身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眸色冰寒:“你不敢?”
他说着另一手忽然向桌上拂去,将那墨砚狠狠地打向墙壁,力度之大,那墨不过瞬间便化为了粉霁。
行真愣愣地看着那不过顷刻间便成为乌有的师父送她的礼物,甚至来不及阻止。
可下一秒她的脸便被后钧用力地转回来,他弯腰和她对视,轻声道:“你在想什么?心痛吗?”
行真握紧了手指,却仍是忍耐着不语,然而这样的沉默更让他视为挑衅,后钧的手下移几寸,对着她的心脏狠狠地刺了进去,行真的瞳孔瞬间微缩,痛得她忍不住喘息。
后钧抚摸着那颗鲜红的心,看着它不停地起伏、挣扎,却还是被深扎在其上的锁链钉地求生不得,只能微弱地跳动着。
这一幕似乎终于能取悦了他,后钧轻笑:“一个假的心,做什么痛苦的姿态呢?”
行真额角冷汗直流,她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后钧,一言不发,可那神色却还是出卖了她的愤怒。
可在愤怒之中,她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行真不知道后钧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起徐醒洲说的那些,她本对他没有半点怀疑。
后钧与她相视片刻,终于收回了手,行真伏地剧烈喘息,后钧站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用绢布擦着手上的血迹。
“我放任你太久了,难免让你沾了些人类的做派,是我的错。”他说着,抬手对着行真一指,缕缕白光对着她的胸口击去,直到将她心上原本的枷锁又加固了几层,方收回手。
看着行真逐渐冷漠起来的神色,他才道:“神与万物殊途,任何情感都会让神坠入地狱,行真,不要让我失望。”
行真颤抖着重新作揖道:“是。”
良久,直到周身再无半点旁人气息,行真才抬起头来,她爬到角落细细地收好那墨砚的粉末,靠在墙上有些迷茫。
窗外的苍树,在沉沉夜色中影影绰绰,幽森不似白日,行真神色平静自若,然而她手中持的小刀已经深深割入指骨,掌心血肉模糊。
良久,直到天边逐渐亮起了淡淡的日光,她才收回视线,将门窗紧闭,而后忽然抬手小心翼翼地打向自己的心间。
那颗心千疮百孔,被缚着奄奄一息,她缓缓地将心上的咒法抹去,做这件事她紧张万分,有一点灵力波动便会被后钧察觉,所以她只能徒手去解咒,而相应地也更加痛苦。
直到她的心重新有了一丝能喘息的空间,行真才猛然倒在地上,她力竭地看着自己的手,过往许多年她不曾去怀疑过后钧,他对她有大恩,对她亦师亦友,所以哪怕他给她上了绳索,行真也从无怨言。
在她跌入深渊时,后钧是唯一向她伸来的手,在所有人都指责质疑她时,后钧是永远沉默鼓励地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没有后钧,她不可能有机会完成什么梦想,那些看起来万分可笑的想法,只有后钧肯相信她。
行真缓缓闭上了眼。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颗只剩空壳的心脏,她可以做他手中的一条狗,可是现在,她连狗都不如,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只是……只是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真实的世界在她面前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流淌着的空气源源不断地来到已经窒息多年的她面前。
行真睁开双眼,神色逐渐坚定,她从不想背叛后钧,可是她也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
第二日晴空万里,天高云淡。
行真一夜未眠,推开门肆意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心情也明朗了一些,她可不是一点挫折就被打倒的人,拿着剑又背好书本,便随着一众早起的弟子向着正殿而去。
今日讲学的是大长老陈方安,是心法口诀的集大成者,对于心道修行很有研究,因而这门课也是弟子必修的课程,学堂很大。
行真到的算是比较早的,堂中却已坐了许多人,她坐在了比较偏僻的一个角落,虽然想和老师好好交流一番,但无奈来得还是太晚了。
她拿出笔敲了敲脑袋,难道她要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找座位?
行真自然不知还有占座这种事。
于是等到齐明樾吃了饭悠哉悠哉进来时,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了第三排的位置,在一群小女修的簇拥中泰然坐下。
齐明樾喝了一口手中的茶,便悠闲地抱臂看着门口,然而等了又等,直到快上课了还不见行真踪影,她皱着小眉毛有些心急。
……行真不会第一天上学就迟到吧?陈方安可不是别人,要是迟到他肯定会让她去罚站的!
她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忽然定睛,在人群中发现了低头写字的行真,立刻站了起来,单手撑桌提步跃了过去,笑嘻嘻地朝着行真走去。
然而没等她走出两步,忽然被一杆勾住后领,回头便见陈方安那张皱眉皱地能挤死苍蝇的脸。
到口边的话悄悄地咽了回去,齐明樾摆上一张讨好的笑脸:“陈师叔早上好!”
陈方安才不吃她这一套,喝问:“在学堂中鸡飞狗跳地成何体统?!”
齐明樾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他们是仙宗,修为高才是王道,做这些唧唧歪歪的模样上了战场屁用不顶有什么用?
当然,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子,躬身作揖:“弟子不敢了!”
说完就要继续向着行真走去,陈方安哪里会让她去那角落里闹腾,大手一挥沉声道:“你就坐我旁边!”
这猴子一样的学生,他都是要轮番让他们坐在自己眼前才放心的。
齐明樾闻言垮了脸,对着陈方安可怜兮兮地道:“师叔,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方安瞪着眼睛打断:“少废话!”
齐明樾虽然淘气,但是绝不敢反抗长老们的命令,当下垂头丧气地向着那座位走去,还不忘回头求救地看向行真。
行真原本垂头写字,前面吵吵闹闹也没抬头,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抬眼就是齐明樾这一幕,看着齐明樾委屈的神色,行真做口型道:“快去吧。”
别耽误她上课。
齐明樾:卒。
待众人纷纷落座,陈方安拿着长长的名册,作势要点名。
底下一片哀嚎,陈方安敲敲桌子:“今日是新开学第一天,我这课来了不少新同学,我要认识认识。”
“陆素。”
“弟子到。”
“岳明明。”
“弟子到。”
“……”
“行真。”
点了许久才到她,行真起身作揖应到,听见这个最近很热门的名字,众人纷纷回头看她。
却见有些灰暗的角落里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女,她比一般女子高些,长长的黑发利落地束起,露出一张清冷而透彻的面容。
用美丽动人来形容她似乎有些不合适,她的眉毛眼睛没一处不精致,可是细看去,那眉似墨却并不柔美,眼睛剔透却并不潋滟,就好像远看去如一幅美人图,实则轻轻一动却化为虚无。
如水中望月,不太真实的模样。
陈方安咳了一声唤回众人的注意力,而后紧皱的眉头倒放下了些许,道:“你便是那幻境中救了弟子出来的的行真?”
行真颔首,陈方安有了些笑意:“好。”
却没再说什么,继续点名去。
行真便也坐下继续写字,周围的人时不时偷偷瞄她几眼,她自巍然不动好像全然沉浸其中。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叫起。
“徐醒洲。”
堂中一片鸦雀无声。
陈方安蹙眉,似乎有些不相信还有人逃他的课,于是又提起了声音,道:“徐醒洲?”
这一句刚落,便听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笑应道:“弟子到!”
于是那些观察着行真一举一动的人们便看到,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行真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向着门口看去。
他们也随她地目光一同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从头到脚全都总白布包裹着,宛如僵尸一般的人,他还拖着一根拐杖,看着很是身残志坚。
陈方安捋了捋胡子,道:“徐同学这副模样还坚持来上课,真是让我很欣慰,但若是伤势太重还是回去修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徐醒洲却一副煞有介事模样:“弟子久仰您大名,早就想来听课了,只是先前有事耽搁,这回新学期开始,弟子可不愿再错过了!”
一顿话说的陈方安舒心,底下的弟子起鸡皮疙瘩,陈方安见状便道:“那你便坐在……”
徐醒洲忙道:“弟子自从幻境出来便常常惊惧夜不能寐,恳请您允许我坐在行真同门身旁,不然,弟子真的很害怕……”
陈方安面色一顿,他看了看行真,道:“这……”
他虽然也能理解徐醒洲被吓的只想找救命恩人,但是他也不能硬让行真和他坐一起……
“师叔,让他和弟子坐一起吧。”行真起身道。
陈方安便顺水推舟颔首同意了。
眼见着徐醒洲背对着陈方安笑开了花地向着行真走去,齐明樾气得不行,而徐醒洲施施然坐在行真身边后还挑衅地向她看来,齐明樾瞪起眼睛,对着行真大幅度地做起口型:“你!偏!心!”
又对着徐醒洲做鬼脸:“丑八怪!!”
然后刚回过头去,就听陈方安怒问:“你嘴巴长那么大做什么?!”
齐明樾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下去,支吾着道:“窗外有东西……进我嘴里了,是柳……”
柳絮二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徐醒洲忽然故作惊讶道:“师叔别生气,定是有苍蝇进她口中了!”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齐明樾撸起袖子就要扑过去揍徐醒洲,陈方安连拍了数下桌板才让他们安静。
听着耳边陈方安怒气冲冲的喝声,行真抚额,看来她的学堂生活注定要多姿多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