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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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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晃动,柳青忍不住再次转身眺望对岸,略弯的琥珀色眼瞳在刹那凌厉,已是看清此行终点。
远处城市人影憧憧,临水的港口停住许多船只,城墙高耸,巨大的旗帜在冬风中鼓荡。
“快到了......”
柳青忽地吸了口凉沁沁的空气,只觉一路紧绷的神经松快些许。
巫谷的追踪被她甩到了不知哪个荒山野林里,但似乎到现在,眼前还能重现出面容因情绪过激而丑陋不堪的师父师姐。
想到这,她嘴角飞快地泄露出一点嘲笑,可很快,她垂下眼睫,清雅端丽的眉宇微微一蹙,恢复为平静淡泊的神态。
她确实没必要,也没理由再担心了。
毕竟,从南疆的腹地来到北地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蛊虫寻踪的范围。
而巫谷虽没有被中原的武林直接划算到邪魔外道,但素来也没什么友好关系,是万万想不到柳青竟然会到这武林大会的举办地。
而她,因前生被中原所谓的正道害死,本也不想来此,可偏偏,还是来了。
想罢,柳青瞧了眼天色,准备找地过夜,她两指支起帽檐抬高,往前路望,隐约瞧见一点朱红屋檐。
黄昏暮色里,女子露出的薄红柔软浅唇连带弧度优雅的下颌都被晚霞镀上一层薄金,如大家闺秀悠然沉静,偏偏又从骨子里透出江湖人士随性洒脱之态。
柳青眯眼确认,一只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软鞭,随即直直朝屋檐处走去。
她渐渐靠近一座红墙金瓦斑驳不堪的寺庙,本该悬挂匾额的位置空荡荡,木门歪斜半遮半掩,怕是废弃了很久。
又是一座野庙。
柳青挑了挑眉,颇有些惊讶。
竟连将举办武林大会的落湖城,附近佛寺都躲不过荒废的命运么?
这一路从南到北的路上,柳青已经见到很多或大或小的除匾庙宇,此处竟也不例外。
现在恐怕就连中原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中原皇帝有多厌恶和尚,却唯独尊崇道教。
朝廷常常令官兵驱逐寺庙里和尚,佛寺荒芜的数量更是到了让人司空见惯的程度。
柳青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踏上石阶,和她这番貌似忧虑的态度不同,她唇边含笑,思索着,皇帝厌恶佛门,百姓上行下效,荒废的佛寺更是数不胜数,倒是便宜了她这个过路人。
边暗自好笑,边从斜开一掌宽缝隙的门缝往庙里细看。
庙内黑漆漆,看不到有人,她犹豫了会儿,还是放弃出声询问,只一脚抵在门上踏去。
当下里四周寂静,只余年久失修的门咿呀咿呀随开合叫个不断,门扉半开,柳青抬眼一瞧,一道迅捷若雷光,闪烁寒意的剑芒转瞬间冲至她面前。
来人手持一柄长剑,身形瘦小,动作却极为果决利落,直直冲柳青眼睛招呼。
柳青被这措手不及的一幕惊得神情一震,急急向后退开一步。
避开来人剑势。
方又虚晃一招,紧接着不紧不慢的寻出空子,再往后退。
来人只觉柳青极为巧妙的避开剑锋,又飘然往旁边一让。
他自己剑势落空,心中又惊又怖,咬牙攥着剑柄就朝旁边运足内力劈去。
见了鬼了。
柳青眉头微锁,心底暗骂,略有不快的闪身躲开。
她从巫谷的离开并非顺遂,身上藏有几个月赶路的行程都没能完全痊愈的内伤。
因此刚才并未听见庙内有人的呼吸声,这才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时反应过来,她哪有再让对方近身的道理。
遮掩风尘的黑纱下,柳青婉转多情的一双桃花眼略带恶意的眨了眨。
不多时,她已然从飞快的剑光中瞧到一处破绽。
她一边脚底熟练至极的踏出巫谷内门弟子基础功法的寻蝶步,轻盈身姿如蝴蝶翩跹。
闪身避开剑锋后,又不退反进,一掌顺势推出,隔空击向对面那人胸口。
只听得劈里啪啦一阵响,庙内仅存的一张长桌被柳青故意的推搡成了木头架子。
蜷缩在灰黄桌布下的另一人露出脑袋,和来人撞成个头对头,滚成一股搅糖般模样。
兰花的幽香和着风的寒意,徐徐飘荡在柳青走过的位置。
此时,两道呼吸急促的喘息落入柳青耳中。
这两人的隐匿功法之精妙,到他们全然现身人前时,才得以让一路行来也经过不少劫道的巫谷弟子瞧了个究竟。
柳青一顿,有些嫌弃的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半个身子露在庙外,也不由得升起了好奇。
她随意的往庙里看去。
见两道矮痩的身影搀扶在一起,面露警惕,其中一人唇角带血,勉强站起,剑尖颤巍巍的再次对上了柳青,显然就是刚才动手的那人。
那人才站稳。
口中急忙利喝道:“五仙教的妖人!休想带走我师弟,要想过,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话说的硬气,旁边的人不断抖索的身形却把这生死关头的师兄弟情谊搞得有点可笑。
他们两人幸许知道这一点,前头的人脸上露出一点无奈,一手却把对方推到身后。
顶头的南石握紧剑柄,紧紧盯住庙口身着苗服的女子。
就见来人虽遮掩面目,露出的手指却洁净细腻,衣上纹绣精美夸张,巨大的粉蝶在蓝紫底的锦衣上鲜艳夺目,从衣摆下方各色堆叠的团形花上端扑落落的飞舞,浓烈的割裂感扑面而来。
和五仙教教众的穿衣风格近乎一模一样,不过来者身上的衣服,显然不是一般的教众能穿的。
南石收回视线,理所当然的认成了来者是五仙教中的高手。
一时喉口苦意上涌,面上惊恐愕然直到最后眼神的坚毅,全落在了若有所思的柳青眼里。
她收回半空的手掌,抚摸了会儿软鞭,方一脚踏进了庙里。
刚才身后遮掩大半的最后一点晚霞的余辉把两人的视线晃了晃,距离在眨眼间竟又拉近了几分。
柳青神色平静,没有理会南石话里空乏的威胁,又在对面两人警惕万分的注视下靠近了几分。
她对两人的来历起了些许兴致,此时才有些心思把狼藉的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遍。
都是年龄尚小的少年面孔,头带布巾,黑白两色的道士袍滚了一身的脏泥,走到了近头才能辨析一二。前头的长相坚毅,后头的清秀腼腆。
柳青若有所思的视线在两人互相依靠的接触位置顿了顿,难免有些新奇。
养育她长大的巫谷一向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原则。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但在永远不停止的患难里,真情怕是刚露出点苗头,就要被更凶险的患难给迎头痛击了。
她略思索了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
不声不响间,一种危险狠决的气势从柳青身上冒出,惹得那剑尖颤抖,低伏了几寸,却也没有退开。
中原江湖门派的作风,偶尔倒的确有几分所谓的义气。
眼见这一幕,柳青心下暗叹了口气,无形的戾气一顿。
这两个小子的年龄,若是对上她被正道追杀的时候,恐怕根本挤不上前排。
她略抬起眼帘,瞟过对方道袍袖子上的山形徽纹,已然打算放过他二人的小命。
嘴里却忍不住嗤笑一声,弹了弹指节。
“五仙教?你们认错了人,还想再动手吗?凌霄山的小道士,原来这般没有眼色。”
她语气轻浮,声音却好听的过分,柔和温雅的仿佛潺潺流动的清甜山水。
但话语中分明透出了根本没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湖四山六宗中的凌霄山,放在眼里的意思。
言语轻慢,连削带贬的话一出口,便惹得南石师兄弟两人呼吸骤然急促,神色冷冷的看向她。
这两人年纪尚轻,禁不起柳青这番对师门的折辱。
欲要反驳,偏偏武功远远低于随意站立的柳青,拿她毫无办法,一番气血上涌时,待留神想起对方的话,南石脸上一振。
“前辈不是五仙教的人!”南石双眼发亮,剑却仍持在手中。
直到柳青挥了挥手,做出一副默认的样子。
南石不由大喜过望,低落下剑尖,拉着师弟北九就朝柳青俯身下拜。
“晚辈凌霄山南石,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前辈见谅。”
南石惊喜,他心中有些城府,不然刚才,也不会躲在庙门后见机行事。
南石明了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
且五仙教追杀在后,对方竟能在得知五仙教的名号后还敢认出凌霄山的弟子,说不定,会是他们两人的救星。
在尚未得知前辈的名号前,南石就连是几拜,师弟北越虽面上懵懂,却也随南石结结实实的拜了。
北越生性腼腆害羞,近日连逢大难,早对护他逃跑的师兄南石信任的听话至极,不过是给武功高强的前辈行礼,哪有不听的道理。
他们拜的诚诚恳恳,行的也是对师长的大礼。
柳青站在庙里当中,没有半点不自在的受了礼。
她无聊的捏了捏腰间鞭子的手柄,俯视着南石身上眼熟的黑白道袍起起落落。
抿起唇角,划出个薄凉的弧度,漠然的抚住鞭柄。
直等到南石起身后,柳青芳若不耐烦的冷笑一声,不善道:“我知道你们的姓名有何用,赶紧滚,这庙今夜容不下你们。”
说完这话,她往前走了几步,指尖按在腰上系着的鞭柄上,连连催促。
“动作快点,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她说归说,鞭子在按着,却也没动的架势。
南石胸口闷闷的痛,也没注意到这点,只听到赶走的话。
他抬头看向柳青,恳切求眼前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前辈!还请前辈看在同为中原武林的份上,求前辈带晚辈和师长会和,师门师长定会重谢前辈的!”
南石边说边再次俯身下拜,布满脏泥的道袍起落,北越也随他动作。
柳青见他这副模样,假意的催促骤然停滞,鞭柄上的指尖一松。
她问道:“你们是因五仙教才和师长失散的?”
她来时的路上,倒也听说过五仙教的名头,心里也盘算了很久五仙教在南疆的根底。
毕竟玩弄蛊虫的祖爷,都在南疆。
柳青眯了眯眼,世人却不知此中脉络,竟然将五仙教和巫谷相提并论。
她心内不喜,虽迟早要再回巫谷搅弄得天翻地覆,却也不能让区区一个五仙教爬到巫谷的头上。
语气冷冽,“如实交代。”
南石连逢大难,再加上他心思灵敏聪慧,虽然有些城府,却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郎。
南石微抿唇角,按在膝盖两侧的手一顿,又不着痕迹的瞟了眼柳青身上的苗衣,脸上不由得带了点犹豫之色。
柳青瞧在眼里,也不催促,只看到南石再次瞥了眼身后的师弟时,才状似不耐烦道:“你说,还是不说?再不说,我可走了。”
南石愣了愣,只这一会的犹豫功夫,就险些让逃命的机会失去。
他连忙惊慌的抬眼,再顾不了其他的小心思,急声道:“我说!前辈,只是此事与我的这位师弟有关……”
他话到这儿,又极为明显的瞟了眼师弟,扯了下北越拖在地上的道袍袖子。
北越茫然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冲着南石点了点头。
南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垂头哑声诉苦:“我这师弟家里有本祖传的毒经,不知为何被五仙教给得了消息,家中五口人只他一人逃出了性命。”
“妄前辈恕罪,此乃实情,绝非我两人杜撰,师长带我等逃离时,独身引开五仙教,这才失去了联系。”
“不过在临行分开时,师长有说要在落湖城相会,但落湖城将逢武林大会,五仙教又在暗处盯住了晚辈两人。”
“晚辈见前辈行事光明磊落,实乃正道人士,只求前辈带晚辈等入城寻到师长,晚辈愿为前辈效尽犬马之劳。”
连续数日的逃亡让师门赫赫的正道弟子落魄的躲藏在郊外一座野庙内,但仍可从言行举止中窥见几分正道风骨。
柳青凝神细听南石的诉说,藏在黑纱后的神情渐渐惊喜。
她既要寻五仙教的晦气,对从不参与围剿她的凌霄山也有些利用的心思。
如今两者的关键全在撞到她面前的小道士身上。
柳青笑了笑,却毫无上赶着的想法。
庙外月色深深,比白日更为寒冷的风裹挟荒野的虫鸣闯入残破的门扉。
细碎残风从门洞进入时,已不剩多少力道,却仍吹皱起南疆来客遮面的黑纱。
南石未尽的话语也随着风的到来,不知缘由的停了。
他们都听到冬日里鼓噪的虫叫。
柳青神情骤冷,脚下寻蝶步踏出的下一个刹那。
师兄弟两人的后领已被她擒住在看似柔弱白润的一双手掌中。
她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声,顿如幽谷钟鸣,狠狠的敲在两个小道士的心口。
南石神情肃穆,心内仿徨,但仍熟稔的放空了周身的力道。
而另一只手下的北越则脸色苍白,死死的咬住一口牙齿,瞪大一双本就圆溜溜的杏眼,朝庙外看去。
师兄弟两人的分量并不轻,柳青提在手里,却反倒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两手提着水桶般轻松悠然。
他们在听庙外的虫鸣。
初冬的虫鸣不常有人听见,若放在寻常人身上,他们听了怕是也当作寻常。
但在这座荒野的寺庙外,犹如稚童尖锐啼哭的层叠虫鸣愈来愈响,显然,这虫鸣声来的蹊跷古怪。
柳青垂下眼,见刚才向她求情时还算言语有度的南石,此刻的脸已经皱成了苦瓜,薄凉的唇畔不由莞尔一笑,这才从眼下有些熟悉的氛围里脱开凝滞的思绪。
倒有些巫谷弟子出场的阵仗了。
柳青想到这儿,禁不住一乐,脚下绣花紫缎短靴往前一勾,一块散落的桌子腿就被踢向庙顶。
年久失修的庙顶塌落下许多瓦片,朦胧薄凉的月光透过踹开的屋顶大洞打入昏暗的庙内。
柳青一手一个,随意把手中的小道士往洞口扔了出去,自己则一踏脚底砖石,轻飘飘的站在了庙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