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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 她阴阳怪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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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称,尚春楼是天下第一处能使男子醉神迷心之场所。
其中最为美艳风情的女子,光是画像姿容,就能使鱼儿沉,雁儿落。更遑论她们个个儿锦心绣口,才比神女,不知有多少公子们日夜为之倾倒,愿奉出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玉蝉就是这般女子。
此时五楼一处雅阁中,玉蝉正在跳一曲“折枝舞”:舞者着满绣花朵的广袖舞衣,时而慢舞萦回,时而红腰急旋。慢舞时花苞如闭,急旋时花蕊盛开,真可谓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春季时,裙上绣桃花。夏季绣玉兰。秋日绣芙蓉。冬日绣雪梅。花季不同,舞姿也不同。
凡观此舞者,无不心醉神迷,恍若身在天外。
这支舞,是玉蝉自去岁年末除登台时所跳。那时她决心要以一舞从此名动京城,于是竟在登台时违逆了紫菫夫人原本对她的安排,改跳了这一曲自编的折枝舞。
果不其然,此舞清魅若妖,一夜之间,便惹得满城显贵公子们为之疯狂。玉蝉果然从此声名大动,艳绝京城。
今日这一舞,原是那新上任刑部尚书郎的幼子宋克,向美人奉上满斛珍珠才得以一见。
但听闻这个宋克,原在他爹尚未调任京城时,便在当地出了名的浪荡。他爹一门心思只放在仕途上,对同样已出仕的长子寄予厚望,而对打小便不成器的幼子逐渐放弃,以至他终于成了个败家玩意儿。
此时,败家玩意儿正掏出大把大把的珍珠撒在地上,只求玉蝉姑娘的裙裳能离他更近些。
可是,玉蝉在面纱下微微一笑,赤足一点,随即将绣罗裙急速旋开,离那宋克远远的。
她的规矩是:只献舞。
实际上,说是她的规矩,不如说是岳希容的规矩。
一年前,岳希容与她谈成了一个合作:她做为岳的暗线替他留心些市坊间“闲言碎语”,而岳希容则以厚礼,请紫菫夫人帮她推掉一切觊觎和麻烦。紫菫夫人再不情愿,慑于岳大人威势,又贪恋岳大人的钱财,只得应了。
玉蝉很喜欢跳舞。她希望有朝一日待自己年华老去,门前车马渐空,还能有两样东西陪伴着她,不至于使她人生孤寂:一是她的舞,二是她的钱。
此时,宋克见那水紫裙摆上,满用掐银线绣成的玉兰花儿开得春色盈盈,不由意乱神迷要去够美人的裙角:
“美人儿!我的亲亲小心肝!让爷摸一摸你的裙角可好?”
却不料地上珠子撒得太多,啪嚓一下,他滑了个四仰八叉,尤躺在地上乱叫着“亲亲小心肝儿”。
玉蝉噗嗤一笑,随即笑容一僵,舞裙一收,摆手叫乐人停了琵琶。
她的侍女春容放下琵琶,不解道:“姑娘怎么了?”
玉蝉缓缓从地上捡起一颗珠子,只见那珠子色泽果然有异,虽混在一堆真珠子里不甚分明,可一旦落在地上,终究也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又随手拢起一把珠子来看——可怜这斛珍珠里头,竟不知掺了多少假珠子!
玉蝉大怒,将一把珠子狠狠朝宋克头上砸去,骂道:“混账东西,竟敢拿假珠子来糊弄我!老娘的舞本就价值千金,看不起就别来看啊!来人,给我把他撵出去!”
门外看守的小侍们登时推门而入,不由分说扭住宋公子就往外送。宋克被那一掌珍珠砸得晕头转向,酒也醒了几分,又气又羞又恼,一边挣扎一边呼喊道:
“放开我!你知道你爷爷我他爹是谁?你敢往外扔我——啊呀!!”
随着一身惨叫,宋公子骨碌碌像个长冬瓜般滚下楼梯,随即玉蝉怒气冲冲撵了出来,将斛中剩下的珍珠噼里啪啦往外面一倒——
彷如天上降下了冰雹子般,珍珠争先恐后发出清脆的声响,或是顺着楼梯一路蹦下去,或是就势溜进了宋公子的衣领里,溜得他眼中含泪,嗷嗷大叫。
这番动静几乎惊动了小半栋楼的人。美人们琵琶也不弹了,梆子也不打了,就连贵客们也无心听曲,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那宋克躺在地底下又哭又骂,丑相尽出。玉蝉则站在上头拍掌大笑,拍得妩媚,笑得又放肆,瞬间不知又勾走了多少公子的魂,竟恨不得被她扇了巴掌的是自己才好。
不出一个时辰,宋公子的抠门,以及玉蝉的蛮横,这两样恶名便一同传遍了京城。
继去岁的一舞动京城后,玉蝉的名声再次打响。遑论好坏,总之她更是一日之间身价大涨,欲来求舞的请帖纷如潮水,堆满了她的案头。
岳希容换了便装进来尚春楼的时候,正逢玉蝉命人将宋克往楼梯下狠狠一推。
这楼梯不算太高太长,也铺了极厚的软毯。饶是如此,他瞧见宋克那青白的脸色,也知他必然折了胳膊又差点断了腿,只怕是十天半个月也出不了门了。
岳希容摇摇头,一抬眼,恰好碰上玉蝉嚣张又得意的笑。两人四目相对,岳希容眼眸含火,玉蝉则唇角一僵,没想到今日刚干了一件坏事,就这么巧被抓包了。
铜莲熏炉中香雾袅袅,岳希容坐在案旁,茶水已经凉透。他很想冲玉蝉发火,却见她袅袅走来,眉眼媚艳,身形柔娜。
他要气,却偏气不起来,只好瞪眼瞧她果然带着一把虚情假意的深情,难得劳动纤纤玉指奉上茶来:
“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知会奴家一声,真是吓了奴家一跳呢。”
岳希容微微翻个白眼,去盯那玉兰紫裙:是上好的烟水纱裁成,一匹堪比千金,行动起来宛若紫色云霞。上面用银线刺成的玉兰花儿,花芯全以东海珍珠缀成,奢华无比。
玉蝉面容清丽,腰身含在这烟水纱里更是盈盈一握。偏这纱裙轻薄,又在她肩头处露出些许丰莹肌肤,和生在胸口处一点红痣,更衬得是肌肤冰雪莹,衣服云霞鲜。
岳希容轻轻伸手,将端于纤掌中的茶水挡开,指尖轻搭上那圆润肩头,一路缓缓撩过脖颈,最后停在玉蝉下巴上,使劲儿捏住一抬:
“穿着我送的新衣,跳舞给别的男子看,还把人给打了?玉蝉,你当真是不怕我。”
他手上太过用力,玉蝉避之不及,轻叫一声,于是趁势故意将茶水翻倒,撒了自己一身,于是价值千金的紫罗裙也给泼湿了。
“玉蝉,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兵部的公子,须得由我来出面平事。”
“我瞧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玉蝉低头撇嘴,一副知错又不愿认的样子。舞衣的轻纱软软贴在身上,惹得人移不开眼去。见岳大人难得生了真气,她只好娇滴滴贴近来打岔道:
“啊呀,是奴家失礼了。不过奴家瞧大人这么心疼这条裙子,不如奴家就这样穿着伺候您吧。”
岳希容几乎气极反笑:“心疼这条裙子?”
他想发火,可是美人眼疾手快,在他耳边轻呵香兰,道:“岳大人,别生气嘛。瞧你,急得这张俏脸都红了,奴家好心疼哟。来,奴家给大人您顺顺气赔罪吧,如何?”
玉蝉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将这气在他胸口上下其手顺了个遍。等她顺够了,岳希容却愈觉恼火,一把打横抱起美人,一路将撒了满地的珍珠踢开,扯下了层层香帐。
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夜便是万金,他却丝毫不觉奢侈,只觉不够。
白玉烛台中,红烛噼啪已快要燃尽,烛泪已堆砌了厚厚一层。玉蝉笑嘻嘻伏在软枕上,轻咬着指甲笑:“大人,奴家又给您添了麻烦,奴家好为您担心呀。”
听听,这般阴阳怪气。岳希容的火气登时又上来了:“闭嘴。”
玉蝉娇嗔叫道:“大人,您刚才可叫我不要闭嘴呢。”
岳希容闭目压火,忍了又忍,最后道:“你就这样喜爱钱财,是吗?”
玉蝉眨眼,拍掌笑道:“岳大人,您真是奴家知己。”
岳希容瞥了一眼帐外。那满地的珍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的确贵重。
他终于默不作声。如此沉静半晌后,又轻轻道:
“我可以为你赎身。”
却不闻回答。良久一低眉,却见玉蝉已轻伏在他身边睡去。
她睡得不甚安稳,梦中还微蹙着眉尖,道着说不尽的、惹人怜爱的悲愁。这是只有他才知道的模样。
岳希容盯了她好一会儿,直到门外元膺轻轻叩门,唤了一声“主子”,才终于起身。
临走前,他将被子拉好,严严盖住玉蝉裸露的肩头,又将她伸在被外的胳臂掖了回去。最后再瞧一眼,又将她胡乱塞在腮下的软枕慢慢拉正。
为了这个睡姿,他记得她已至少落枕过三四次了——每回都在人前强作姿态,见了他却总要哭啼啼地说疼诉苦,别提有多矫情。
门外已是日上三竿,耀阳高照。
岳希容眯着眼睛拉开屋门。元膺在外立了一夜,却不显半丝疲惫,认真禀道:“主子,紫菫夫人已经安抚了宋公子。但若宋公子不识抬举将事情闹大……”
岳希容冷笑道:“他不敢。”
元膺道:“因为宋老大人会打断他的腿吗?”
岳希容道:“告诉紫菫夫人,这事我会处理,她不必过问。另,以后再不许宋公子登门。若再来,我便亲自打断宋公子的腿。”
元膺道:“主子,您太嚣张了些,宋公子毕竟是兵部大人家的公子。”
岳希容凶瞪他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元膺一愣,道:“比得过,比得过。您是云,宋公子是泥,岂能与您相比。”
岳希容点点头,道:“走,先随我回府,然后进宫面圣。”
他自走了。门里玉蝉眼皮动了动,一翻身,将薄薄丝被踢开,就这样直睡到午膳时分,直到侍女春容前来叫醒她:
“姑娘,该醒醒了。杜大人又送来请帖,邀您晚间前去赴宴——庆国公家的大公子明日生辰,今晚便要做宴呢。”
玉蝉打卷儿拨弄着一把凌乱青丝,瞧着春容在她身边忙来忙去,懒懒道:“明日生辰,为何偏今日就请我去呢?”
说到这个,春容面上显出一丝为难,道:“人家口气大得很呢,说什么明晚宫里也要来人庆贺,咱们到底是伎子,登不得那种场面,只能委屈您今晚去了。”
玉蝉听了,冷笑道:“是么。”
春容道:“姑娘,您若不想去,称病回绝了就是。咱们背后有岳大人罩着,紫菫夫人不能逼您去的。”
玉蝉慵慵坐起身来,就着春容端来的茶水漱口,而后道:
“岳大人罩着算什么?庆国公家多么有钱,我干嘛要和钱过不去?”
春容笑道:“罢了罢了,我不过多说一嘴,瞧姑娘急什么呢,不过拿他当个挡子使,好使不就行了。”
玉蝉轻蔑道:“我偏不呢。你便去接了请帖回来,就说玉蝉我今晚一定登门,还请众位贵人好生候着。”
春容道:“是。”
待春容走了,玉蝉极不情愿披衣下了榻,坐到镜前梳妆。已经午膳时分,她饿了,很想吃饭。再生气也不能饿着自己。
铜镜中,是一张尚未施粉的娇靥:眉如新月,唇似花蕊,睡眼憨困,面颊和额上还印着被皱巴的枕头角压出的浅印,真是何处不可怜、不可爱。
玉蝉摸了摸面颊,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仗着有个好出身就能瞧不起人么?看我今晚怎么对付你们。”
她说的是那瞧不起人的杜大人。
别说杜大人瞧不起她,她还瞧不起那杜大人呢。不过一个天天儿围着庆国公府打转的狗腿子——上个月还殷勤拜倒在她裙下表忠心,一转眼就将她推到旁人席上做人情。
男人嘛,大抵都是如此,不可信。话说得好听,却一个可信的字也没有。
玉蝉冷笑几声,一转眼,却见那榻上枕下,微露出一角什么东西,像玉似的。她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块儿玉珏——青玉质地,温润生光,只有世间最可贵的男子,才配得上它。
玉蝉一下子醒转过来了,不可置信将玉珏盯了好一会儿,也记不起这是何时出现在她枕下的。
——也只能是岳希容送来的。
她慢慢攥紧了玉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中仿佛有什么沉闷了多年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恍然间,她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鲜衣怒马而来,将一块儿青玉珏扔给街边衣衫褴褛、冻饿发抖的小小的她:
“拿去吧,换点吃的和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