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鲸》Mister病毒

1、少年与鲸 “神话里说

　　“神话里说，鲸的歌声婉转而温柔，里面藏着人类看不透的悲伤与哀求。”
　　——少年与鲸
　　雨天，又是雨天。
　　近海的小镇被熏入了味儿，一到雨天，独属于海的咸腥气息就如有实质地扑面而来，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小镇，妄想将那繁忙的摊主们熏个四脚朝天。
　　道边卖的基本都是海产品，与海风吹来的味道混在一起，越飘越远。
　　少年走在熙攘的人潮中抬头看向远方。
　　他还要走很久。
　　雨下大了，行人们步履匆匆，只有京年悠然踱步，速度如一。
　　前面也在下雨，京年面无表情地想，他们为什么要跑？
　　雨水与尘土融合，变成了吞吃路人鞋子的烂泥，京年身边有小孩飞速跑过，双足重重地踩向水坑，溅起的脏水迸出了老远。
　　京年再次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天际线，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奔跑是因为前方有家，家可以遮风挡雨，使人不再寒冷。
　　思及至此，京年加快了步子，沿途的风景一掠而过，京年越走越快，然后奔跑起来，像是要甩脱什么。
　　鲸蓝镇。
　　这是他这次暂居的地方。
　　自从京年记事起，他就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长期居住过。
　　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少年的童真随着时光消磨，留下一个干枯的躯壳。可每一次离开，失去的东西遗忘在某个角落再也不复，大海的咸腥却一如既往。
　　京年讨厌这个味道，他不适应，也不想去适应。
　　京年向前跑着，在看到家的模糊轮廓时逐渐慢了下来。
　　雨停了。
　　京年到家时，父亲正和其他几个渔人激烈争论着什么，母亲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听着，茶几上有几个带缺口的茶碗零零散散地摆放着，里面的茶早已没有了热气，电视机发出卡顿的声音，上面有人神色激动地指着自己的战利品。
　　那是一头鲸。
　　那庞然大物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京年好像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了。
　　京年很喜欢鲸，因为鲸很漂亮。
　　他父亲更喜欢鲸，因为鲸的价钱更漂亮。
　　外面争论声已经停止，京年抱着书看，并没有十分好奇。
　　他本来是没有书的，他的父母只管温饱，书算是娱乐的东西，京年没有这么高级的东西，他父母也不知道书的必要性。
　　有一次他们搬家到了净水滩，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很活泼的小男孩儿——耀阳。
　　耀阳人如其名，很耀眼，很温暖，他给京年带来了很多欢乐，京年的书和小玩具都是他给的，京年很羡慕耀阳，因为他有看不完的书和吃不完的糖，耀阳的母亲很爱他，会因为他的犯傻而调笑，也会因为他调皮捣蛋而训斥，而京年不一样，京年在家更像一个透明人，父母毫不在意，好像忘记家里有这个人。耀阳让京年明白什么是“家”，什么是“朋友”。
　　后来呢？
　　外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父亲的怒斥声随机传来，穿透的层层木板，直抵京年鼓膜。外面霹雳乓啷的噪音伴随着母亲的啼哭声让京年无法集中精神看书。
　　争吵，总是争吵。
　　京年不喜欢家里压抑的气氛，就像他不喜欢大海咸腥的气息一样。
　　糟糕的事物不会因为出现的频繁而变得美好起来。
　　因为它的本质让人那么的失望。
　　京年下地穿鞋，想出门远离这个充斥着绝望的家。
　　刚刚蹬上鞋，京年就听见母亲的啼哭声陡然大了起来，然后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什么，无非就是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多少的，京年漫不经心的听着，然后脸色愈发冰冷。
　　他突然不想出门了。
　　京年是爬窗户出来的，从大门走的话他需要经过小方厅，经过小方厅就会看见他正在争吵的父母。
　　他仰头望向天空，呼出一口气，身体突然轻松起来，仿佛吐出去的是心中憋闷的情绪。
　　有些人一吵架就会翻旧账，一翻旧账就会有许多秘密被“泄露”。
　　比如被上门要账的人推搡导致流产的事，比如......比如京年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事。
　　无助。
　　京年突然想起了他的朋友，以及那个没有勇气回忆的后来。
　　后来......
　　他们一起下海，一个大浪压过来，京年被拍进水底狠狠呛了几口水，他的朋友却没再浮上来。
　　岸边的渔人救下了他，却没找到他的朋友。那几个渔人汉子安慰了京年，又将他送回了家。
　　耀阳的尸体被找到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京年偷跑到耀阳的家里，在门口向里偷看，地上有一堆白花花的肉。京年狠狠一个激灵，那尸体在水中浸泡，已经不成人样了，他母亲在一边崩溃大哭，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他的名字。
　　耀阳......耀阳......
　　多么阳光的名字，他也的确带来了许多温暖与光芒，却在此刻轻易将人灼伤。
　　耀阳的母亲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与之前的样子判若两人，在京年的记忆里，她永远都是乐观开朗的，像是掩埋在尘土中的明珠，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带不走她眼中的光辉。
　　之后京年又偷偷的去看过她，却难以将这个女人和之前的模样联系起来，她像是被抽干了灵魂，整天阴郁缠身，痛苦不堪。
　　京年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通往海边的碎石道路上，她脚步坚定的向海边走去，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甚至和京年打了招呼。
　　京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悲伤的看着她。
　　他没有资格去劝她什么。
　　后来他搬离了净水滩，没人知道女人的结局如何，京年带走了耀阳送给他的那本《鲸海》。所有人都会渐渐遗忘，没人会知道这里曾经生活过一个活泼开朗的男孩，也没人会记得这个阳光的男孩最后的却一直呆在了黑暗的小盒子里。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只有京年知道自己开始厌恶那黑沉沉的海水和那挥之不去的腥臭气息。太阳掉进了海里，他的世界又成了纯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