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刀》白银星

35、痴梦九

　　要是谢钧在这边，一定能立刻发现局势之危险，杀机之险恶。

　　回答不出来，就会死。回答出来，答案就会被李怀谦他们听到。这简直是把他们的秘密抖麻袋一样往外抖，怎么选都没有好果子吃。

　　但也正因为谢钧不在这儿，反而让这件事变得简单了一些。因为黑枭他们压根不知道鬼爻的本来身份，也压根不知道她跟李怀谦的那一肚子弯弯绕绕。

　　李多彩跟罐头理所当然地看向黑枭跟赵潇，黑枭理所当然地看向赵潇，他们都没有乱动，虽然理论上来说能把他们搞死的人少之又少，但毕竟都到这么一个鬼地方了，还是先别轻举妄动，见招拆招更为稳妥。

　　赵潇有点为难地捏了捏手腕上的佛珠，组织了一下语言：“鬼爻是个……女的。”

　　其他人一脸麻木。少年没吭声。

　　赵潇也知道，这件事最危险的地方恐怕在于“正确答案会被另外三个人听到”，他斟酌一番，补充道：“一名汉族女性，今年二十六岁，蜀地人，呃，性格豪爽讲义气，人聪明，在道上，哦不对，是在我们那道儿小有名气，朋友多，萍水相逢跟生死相交的都多，身手不错，漂亮，喜欢吃甜的……”

　　形容一个人，除非在专门的公安机构，否则就没有标准的模板，千人有千种形容。赵潇挑了一种最没营养的形容，泛泛而谈一番。少年听完，略一点头，算是接受。赵潇松了一口气，确认自己没透露出太多重要信息。

　　“第二个问题，”少年笑道，“鬼爻杀了几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此时，第一个问题和它的答案正好传到季缘三人的耳中。

　　正在等待答案的三人都愣了一下，季缘感觉李怀谦扫了自己一眼，眼神跟雷达似的，她打了个寒颤，往谢钧那儿缩了一下。

　　“这，呃，这起码证明了……”她一边消化这些信息，一边努力转移话题，“说明了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问问题需要有条件限制，不然回答会非常宽泛。”

　　她在心里大呼小叫：我十年后这么厉害？还在道上有名气，我不会去混□□了吧！

　　谢钧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边看起来是在回答问题，但是为什么要回答？他们也被某种条件限制了？第一个问题是“鬼爻是谁”，看似寻常，但后面呢？万一问题问得越来越刁钻呢？

　　唯独李怀谦静静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时，那盲目的少年活佛发话了。他很快地回答：“只有一个，杀了我。”

　　满座皆惊。

　　季缘心想，哦哦，确实符合大BOSS的设定，杀了大BOSS就能逃脱，杀不掉就大家人头落地。

　　谢钧低声说：“看来所有人离开这里的方法都是一样的。”

　　李怀谦说：“继续问。”

　　三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该问什么。

　　谢钧说：“请告诉我们一个在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内、能高效杀死你的详细办法。”

　　他递上一颗乳牙，心里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谬。这活佛真的会如实回答？这场离奇的幻境跟阴谋，破解之法就会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除非是天上掉馅饼了。

　　而理智的人都知道，天上掉馅饼从来没好事。

　　孰料，少年活佛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他平平举起手，指向了季缘。季缘下意识后退一步，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少年活佛的回答跟另一边的问答几乎是同时进入他们的耳里。

　　“在达成所有条件后，她用刀，砍下我的头，就能杀了我。”

　　而上方问答如是说：

　　——“鬼爻杀了多少人？”

　　——黑枭有点茫然地回答：“记不清楚了。”

　　罐头目瞪口呆。

　　他看着除了茫然就没有别的异常的黑枭，心想，我不是活在法治社会吗？！这鬼爻是什么杀人狂魔，居然能杀到都记不清了？他到底被拉上了一条什么贼船啊！罐头好想跑，好想不顾一切地朝法治社会奔跑。

　　就连他那好师傅李多彩都皱起了那憨实的眉头，神色凝重。罐头想跟他使眼神，暗示他等出去之后就一起报警逃跑，结果李多彩看也不看他，只一昧盯着中间那个少年和尚，忽然问：“你……是不是外面那个僧人？”

　　少年僧人停止了问话，笑容和煦：“何以见得？”

　　李多彩说：“骨相。”他比了个手势，“成年之后骨相会有变化，但不会有太多。你们显然是一个人。”

　　他怀疑寺庙里面的一切都变“年轻”了，时光倒流，就跟那鬼爻一样。至于怎么做到的，就实在超出他的世界观跟科学理念了，李多彩也没法去追溯原理。

　　少年和尚笑道：“施主好眼力。”

　　“那王夏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和尚道：“施主，你没有乳牙，也就不能问我问题。但另外三人倒是有这个资格，你不如在下次回答问题时顺带提出这个问题，让他们帮你问。”

　　李多彩眉头皱得更深了。

　　乳牙共有六颗，他知道数量。如果要靠乳牙才能问问题，李多彩并不认为可以无穷无尽地问，大概率他们也只能问六个问题，两边互相对应。这六个问题样样都不能草率，有李怀谦在那里，李多彩不担心问题会被白费，他肯定会想办法问出脱身之计，但李多彩不确定自己的问题会不会白白占用一个宝贵名额。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平静而坚毅的侧脸。

　　李多彩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点歉意，决定把要不要问的权衡交给李怀谦。于是，他点了点头。

　　“问吧。”

　　少年和尚笑意更深，他双手合十道了声“无量寿佛”，便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鬼爻知道李怀谦是谁吗？”

　　这回，李多彩都没藏住眼里的讶异。

　　-

　　季缘知道李怀谦是谁吗？

　　季缘当然知道。她跟他上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她比他小两岁半，踩在他的脚印上长大，知道他的所有事。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生日，他的志向，他的爱好，他的成绩，他从来没谈过恋爱，他生长在军区大院，从小就跟他爹去靶场，远距离射击水平高得惊人。他的脾气，他对她的纵容……如果要形容一个人，一千个人能形容出一千个模板，那季缘一定可以把每个模板都填满。

　　季缘知道鬼爻是谁吗？

　　……她堪称一无所知。

　　“鬼爻杀了多少人”和紧随其后的答案，“记不清了”，这两句话像一枚炸弹般轰然炸响在她脑海，季缘踉跄两步，被谢钧一把扶住，她连呼吸都觉得有点困难，只不断回想着那句话，“记不清了”，“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她杀过人。

　　还不止一个！

　　季缘努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到自己手都在抖，像是从身体内部泛出来的不可置信。为什么，她到底会经历些什么，才会杀这么多人？她又为什么会跟李怀谦分道扬镳，藏头露面不敢被他认出来？难道她成了恶贯满盈的罪犯，李怀谦是来缉拿她的？军人好像也不干这件事吧！季缘呼吸急促，抬头求证般地看着谢钧，谢钧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乱七八糟的，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想了想，他又轻声道：“鬼爻，别怕。你……从来没有错杀过任何人。”

　　季缘颤抖着说：“总不能全是……正当防卫吧。”

　　谢钧说：“那倒不是。”

　　谢钧看季缘一脸崩溃，叹了一口气：“好吧，全是正当防卫。”

　　他很明显地看到了，在听到这个回答的一瞬间，李怀谦也看了过来，并且神情变了。他不好形容这种变化，倒不是猛地皱眉这种明显变化，而是……

　　同样的阳光下，他平静的眼神像雪白的刀片，掩在鸦羽般的睫毛下。

　　他在戒备季缘。

　　谢钧不想让季缘看到这个，有意把她往这边拉，转移她的视线。谁知道这人稍微清醒了一点点，立刻扭头去看李怀谦，跟他那雪亮的目光撞得正着。

　　这小姑娘被又吓得后退两步，眼眶都红了。

　　“不是，我……我没……”季缘结结巴巴地说，似乎想对李怀谦辩解什么，她手足无措，生平第一次陷入如此困境，“我没杀……”

　　高原辽阔的风纵横行去，牵雪带岩，过岭万重，将一切爱恨消弭于皑皑雪山之中。

　　李怀谦只看她一眼，就挪开目光：“下个问题。”

　　他戒备，但并不真正在意。

　　季缘倏忽安静下来。

　　那股疼痛又漫了起来，但她知道，这跟之前的疼痛不同，这是从心脏萌芽的疼痛，像一只云雀被顽童攥紧了，骨头皴裂发出的疼。她又痛又茫然，被谢钧支撑着，离李怀谦像有万里之遥。

　　谢钧沉默了一会，接着问：“这些条件要怎么才能一一对应地达成？”

　　季缘心想，问得好。

　　她一边想用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边又止不住地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为什么，她搞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杀很多人，为什么她会变成鬼爻……季缘绞尽脑汁都想不通，她的人生明明一片坦途，生物竞赛拿了国家联赛决赛金牌，已经被选入国家队集训，接下里就是争取四个人的名额代表国家去参加世界奥林匹克竞赛……她总感觉自己能去的，而且一定能拿个金牌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好像这些都是尘埃落定的事。

　　她的未来不该无比美好吗？

　　而和尚开口了。

　　他的声音宛如清磐，绕梁不绝，令人悠然向往。他的语速放慢了，郑重而平静，似乎在念诵佛经。

　　“一，令知而无知者，前来此地。”

　　“二，令负业果而无罪者，前来此地。”

　　在他念诵时，来自上方四人的问答又传了下来。

　　——“鬼爻认识李怀谦吗？”

　　——黑枭沙哑的声音平静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短暂的沉默后，黑枭的声音更低了，她带着阴森森的怒意，蛇一样嘶嘶道：“认识。我迟早杀了你，臭和尚。”和一句李多彩的话：“方便的话，帮我问问王夏是怎么回事。”

　　李怀谦的手背上，青筋毕现。但他站如松柏，纹丝不动。

　　佛经仍在颂念，清越悠扬，宛如神佛号令。

　　“三，令骨肉成佛者，前来此地。”

　　“四，令施予而自私者，前来此处。”

　　而上方问答如神佛低语，仍在向下传递。

　　——“李怀谦认识鬼爻吗？”

　　——罐头先说：“啊？既然鬼爻都认识他，那他应该……”跟赵潇迅速如抢夺一般的回答：“不认识！他不认识鬼爻。”

　　季缘终于能站稳，她听到这个回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赵潇比她想得聪明好多好多，这群人真是个个不凡：既然他给了鬼爻一个定义，那么，他当然可以判断李怀谦认不认识他定义中的鬼爻。

　　她总觉得，如果让罐头说完“认识”两个字，这个答案也会被判定为正确。

　　四个问题下来，季缘明白过来了。

　　这两重问答，不是什么给她们透露信息，不是什么好心大BOSS帮他们逃出生天。这整个就是针对她做下的局！

　　而少年活佛不疾不徐，双眼痴盲若骷髅，仍在颂念能将他杀死的那些条件。

　　“五，令极苦而极乐者，前来此处。”

　　“六，令至情而至痴者，前来此地。”

　　“七，令大慈悲者，化六归一，前来此处。”

　　活佛微笑，普度众生：“等他们的问题问完，即可达成所有条件。”

　　季缘站直了，她怔怔看着和尚，仿佛福至心灵，没跟任何人商量便问——

　　“你说的这些人，都是指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