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鄂州的猫见闻录（上） 目送他们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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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鄂州城曾有一只十分“著名”的猫。
那是一只高大健壮、行动敏捷、皮毛油光水滑的长毛狸猫。
人们皆不知它来路，只知不知何时起，它便常肆无忌惮出没于鄂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它昂首阔步，踩过满街行人的脚，踩过小憩着的壮汉们袒露的肚皮，踩过小孩子们垒起的土城堡，然后——每次总在蓬松的大尾巴即将被抓住的刹那，轻松一个闪身，步履矫健，跃向晴空，消失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中，还不忘回首侧目懒洋洋地咪呜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还是示威。
这便是它，鄂州城众猫里的地头蛇，游走在复杂喧闹的人类世界，片叶不沾身。
然而，它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失手”的时候。
张宪张太尉轻轻松松提起大猫命运的后颈皮，一只手就将它拎进院落内。此时，它还在懒洋洋眯着眼，奶声奶气咕噜着，愈发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一晃一晃，左摇右摆打着卷儿，哪里像平时那只趾高气扬的大猫，活脱脱像哪家的小娇妻。
下一秒，在背后这个男人松手的瞬间，它深碧色的瞳孔猛然收缩，电光石火间泛起绿幽幽冷森森的光；它瞄准这个人的脸，尖锐的爪子与牙齿上还沾着清晨撕咬过温顺白兔的血腥气，它引以为傲的利器即将划过，顷刻之间就将是它熟悉的温热黏腻触感，然后，它将以胜利者的姿态狠狠踩过这个人的脚，顺便欣赏一下他那张应该本够好看的脸布满血花——嗯，真是不错。
它混迹市井的日子里早已身经百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假痴不癫，后发制人……
“没有人比我更懂战略。”
爪子在肉垫里蓄势待发的瞬间，它理所当然地想。
然而，它平生第一次失算了。
下一秒，在背后那个男人松手的瞬间，它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桌子上，两只前爪被这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松松握在手里，动弹不得。
“嗷呜！”
它开始怒吼，它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失败过。它十分痛恨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耳边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清脆的问候声飘入耳朵，“方才小半个时辰，张太尉去捉恶猫了么？”
“举手之劳。”
这个人没有说错。从它自宣抚司屋顶随意地探头、突然看到这个人，到被这人揪起命运的后颈皮，前后不过一闭眼，确确实实是举手之劳。然而它不愿意承认这太过猝不及防的失败，于是它又开始高声怒吼，似乎是在表达对这句话的抗议。
肚皮上泛起一丝凉意，另一只触感不同的手轻轻划过它最为柔软的肚子，然后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响起，伴随着一句来自少年人的真诚赞叹：“肚子的手感真不错。”
……
……！！
最为瞩目的软肋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敌人眼下。
它无比暴躁。它十分想翻身起来一口咬住这人的手指，最好狠狠咬断，但它无能为力。
这是我猫生中最“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时刻——至少它当时一厢情愿地这么想着。
至于之后的某一天，它嘴里衔着打算送给这些人的麻雀，大步跑进同一个院子，跳上同一个石桌上的时候，它可不愿意承认自己当时腹诽过什么。
这个并不长的普通故事很快走到了结尾。
它开始游荡在宣抚司——这个它之前大概唯一没游荡过的地方，好不容易游荡一次，就平生第一次败在那个男人手里。它昂首阔步，踩过这里诸位大小武官的脚，踩过午后伏案休息的宣抚使的肩膀，踩过数位围坐一圈的幕僚的大腿，然后——它每次总在他们的手即将摸上它越发油光水滑的皮毛的一瞬，轻松一个闪身，消失在高低错落的架子中间，还不忘撒娇似的咪呜一声，似乎在炫耀着什么。
它经常会失手。虽然它不太愿意承认，但这里面身手好的人实在太多，只要愿意，他们就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费什么气力，轻易拎着它的后颈皮对它“上下其手”。好在大家都特别忙，没有人热衷于关注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常驻生物，更不热衷于撸猫这项工作，除却它偶尔主动投怀送抱，也没有人执着于把它撸得和城门口摊位上卖给小孩的木头狸奴一样秃。
这已经是第不可数的一次。它洋洋得意地踩过他们必然昨晚才洗过的干净袍子。它知道这是宣抚司里为数不多的一批没有足够好的身手将它一把抓住、也不会生他气的好脾气人，于是它随意游走，重复着再熟练不过的动作，大尾巴扫过他们刚打开的文书，眯起眼睛尽情享受他们身上不同的好闻气味，直到……
直到猝不及防间，它又次四仰八叉躺在他们的文书纸笔上面，一只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另一只触感不同的手戳了一下它的鼻尖，有人笑道：“真以为我们捉不到你？”
它感到一种认命般的挫败。
它早已认识到无能狂怒毫无用处，于是它出奇乖顺地打了个滚儿，把脑袋蹭在某个人手上，尾巴撩拨着另一个人的手，鼻子里发出高高低低的呼噜声。
“不来摸一下么？它爪子都主动收了。”
孙革扶额，远远冲他们笑着摆手，然后抄起桌上的文字看了两眼，复又叹了口气，慢慢放回去，坐在那里看着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人猫各司其职一片和谐的岁月静好场面。那只猫的皮毛真的非常好，浓密光亮的毛发被微风吹起，在阳光下荡漾着深深浅浅的金色，肚子上雪白的毛发在光下亮得刺目，像极了漫山遍野大雪映在初升太阳下的样子——大雪已经是太遥远的记忆，他想，南方鲜少会下真正的、可以大片大片纷纷扬扬在空中飞舞、铺天盖地积一夜的雪，大雪属于在时空上都那样遥远的东京城，属于许多人的故乡，模糊又刻骨。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这里的阳光真的很舒服，这几个人摸得它也很舒服，人们身上的香气与花草树木的香气杂糅起来也很舒服。很快这里就只剩下它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噜声，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真实的世界开始模糊。
它没能睡过去。
它嗅到了新出现的气息，它知道是那位年轻的宣抚使。年轻的宣抚使挠了一下它的下巴，看着它猛然睁大的眼睛，一面随手摸了把它的脑袋，一面让它自己去玩。
翻身起来时它还不忘踩那人的手一脚，它知道他们都浑不介意这样的玩笑，它拖长嗓门咪呜了一声，然后盯着刚停在墙头的胖鸟轻快一跃，消失在人们视野里。
胖鸟，你的反应真的太慢了。
它踱着小碎步走在墙根下，还不忘凶神恶煞地吓退墙边另一只已经看不清毛色、可称老态龙钟的猫。这只胖鸟过于肥美，足够它饱餐一顿，它要寻个够惬意的地方，尽情享受。
日子在猫的世界里平淡无奇地流逝着，日夜交替，春秋更迭。
它并不常来宣抚司，它仍旧肆无忌惮地游荡在鄂州的每一个角落，脸上被其它猫划下血痕，它昂起滴着血的脸，看着挑战者臣服；身上被恶犬撕去毛发，它睥睨着狼狈的大狗，冲上去毫不客气又是一爪。兴许被这些人耳濡目染，它第一次很快学会了不该做什么——不去踩满街行人的脚，不去抓垂髫小儿的脸。
捕猎、打斗、观察、思考，还有最不可或缺的睡觉。时光不紧不慢流逝着，宣抚司的草木从嫩绿到浓绿再到灰绿，天又开始变长，它披着新换的毛发，熟门熟路跳上宣抚司的墙头，又次开始在这片广阔的区域游荡。
它探头，正看到年轻的宣抚使与一群人走入大堂，他们在热烈讨论着什么。它卧在屋顶，在许多个熟悉的声音里睡了过去。
目送他们先后离开鄂州时是一个盛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鄂州的猫见闻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