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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蓝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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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进防空洞口,一片狂欢的呼声奔涌而来,将整个音乐节冲刷成节奏的瀑布。人群攒动如同浮在啤洒瓶上最新鲜的泡沫,节奏感十足的流行音乐充满在每一个角落。有人在摇晃天空,仿佛弹奏一百把小提琴。这是一场流动的盛宴,既有夏蝉般的喧闹,又有雾凇般的宁静。
之前的担忧、顾虑在刚进门的那一刻通通烟消云散,只余带着好奇意味的打量与欢喜,紧紧握着单反的手松懈下来,望着如此多原始的、真切的、不加修饰的面容,她看到了破絮下的金玉。当然破絮并没有消失,只不过金玉之辉更光彩夺目罢了。
很明显每个人都是主角,都沉浸于现实与乌托邦之间的灰色地带。你可以是刚下班的老师,还穿着干练的职业装与人举杯喝彩,你可以是劳作了一整天的工人,皮肤黑黑笑容纯朴于舞池中狂欢;甚至医生、 DJ、白领、魔术师…蒸汽工业风灰暗的墙壁上用油漆泼放的" the kinqdom of mixture ”对形形色色的人张开了双臂。“大神”们是强烈而又淡然的存在,举手投足之间便摇曳人们的注意力。众星捧月下的满不在乎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是阳光下黑暗却神秘的阴影。
多好的创作素材啊。无论拍下谁都可以与过去被同行人质疑的自己说再见。但是,没有按下快门的冲动与欲望,没有以前那种旺盛的表达欲与蓬勃的创作欲 ,像是面对满汉全席,却无从下手。
在一个充满了幻象与光芒的世界,她觉得自己是个在流亡的外邦人。她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或许老范说的话是对的,她可能确实要将“新火试新茶”了。
如同在美术馆,拐过一面墨绿色的墙,突然直接撞进《日出印象》那般……心动。
她永远忘不了初见那些照片。不!不是照片!是天神的眼泪才对…古书里写的敲打着的发出玻璃声的太阳,精致的易碎感;天河中像石子一样漂流着的星星,沉默而又坚硬;老兔寒蟾泣成的天色,破晓时荡漾出涟猗;还有乍暖还寒的冰面,流水金沙的大河…未入藕花深处,她已沉醉不知归路。
大学毕业后的空白期仿佛一直等待着此刻,万般珍重地,她一鼓作气将摄影的专业知识狼吞虎咽下去。无数清晨夜晚听见灵魂的歌唱而信步出游,如果遇上能制成金蔷薇的粉末,便小心翼翼地用镜头定格画面。
终于鼓起勇气去一个偏僻的影楼找到了当初带领她打开新世界大门有着“摄影界李贺”之称的老范。
当她紧张地给他展示自己的成果、手之舞之画面中模糊而又隐秘的意象时,老范叼着烟一言未发,只是胡子拉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发觉的微笑。
从此她便跟着老范开始了庄周梦蝶的生活。庄周梦,庄周梦。
很多时候在为艺术界的新星拍照时,都会难免发生一些冲突——她总是按照专业的、心仪的方式,而这些玩艺术的人似乎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她一倔便不干了。老范便适时出场唱白脸无奈重新再来一次。
不过开心的时候还是占大多数的,她曾为了一个作家的新书封面在一条老街蜗居了一个下午,也曾内心怀着无比的欢喜熬到凌晨。
清晨太阳微露出的光。
大雾弥漫的街道。
早点店刚端出来的馒头上的热气,呼——呼——
相互依偎着的行人。
……
飘忽的、纯白的、甘甜的、稚弱的、柔软的,整个的、清真的思无邪的世界。
那老范难得蹙眉,嘴巴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搁浅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易畅啊。你可能,有些不对头了。”
话语隐隐夹着的刺着实扎到了她,她自己也明白是哪里不对劲,只是忍耐着不语。
如梦似幻美好的自然、人类社会单纯干净的景象,相似的主题、重复的内容,执幼的意象偏好……“李贺”的徒弟刻意忽略世界的背面。
于是,老范的一张防空洞音乐节门票。
于是,这里。
于是,他……
镜头滑过一个又一个蒙太奇般纷繁的场景,黑胡桃木墙板打着极暗的灯光,各种各样的酒头搭配赛博朋克风格的撞桌,哥特暗黑城堡的舞池,流光溢彩一方潋艳的乐器——以及幽深吧台上自酌为乐悠闲的背影。
她顿了一下,手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一晃,背影早已跳出她的视线,不禁兀自懊恼了一下。
笑声的泉眼逐渐靠近,“哈”字掷在她身上,身着洛丽塔衣裙的女孩目光几乎化在她身上,新鲜得像刚下的雪,语气轻佻而活泼:“Come here ! Beautiful girl !"
未还来得及窘迫,女孩已半拉半扯将她推到了吧台上。迷人的微醺感扑进怀中。
“第一杯免费哦,要来点什么吗?"
她踌躇片刻,不仅是不知道是否要饮酒,更是对当下情形改变的一个适应。
"建议将初恋献给深蓝。”碎金属般带着颗粒般的低音,语气漫不经心却不免于恳诚的认真意味。是!那个背影……
单薄却挺拔的身体自在地靠倚在吧台前,微微垂下的头滑落出几丝碎发,清晰而凛冽的线条。眼镜的银丝框像是勾引人趴上去的栅杆,隐藏其下溢酒的双眸仿佛要许给你一百瓶龙舌兰。
晕眩。不知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女孩懂了,缀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离开,一句话激得她的心沸腾起来:"切,让给你了。祁钰,别放跑了。”
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开始发烧,火辣辣的。
祁钰径直走到了吧台后面,挑了一个酒头,把酒杯倾斜40度,打满半杯的时候,停顿,沉淀一下,他的上身随着酒杯注满而富有弹性地弓起来,酒在杯中摇曳成一片深蓝的大海。散漫而又随意自如,她及时按下快门捕捉无言之美。
祁钰像对待莫奈的画一样,小心垫好杯垫推过来。靠近杯底的地方泛着幽深的蓝,越往上蓝意越淡,其上是雪白致密的泡沫。
她的脑袋从镜头前拉开,仿佛打开一个充满宝藏的盒子:”介意吗?"认真的语气坠进酒中。
他摇了摇头,不可置否,目光流转于书页与她之间。
她凝视着雪白发亮的杯口,感觉涨潮。无缘无故地想起大理的洱海流云,以及遥远触不可及的深海。眼前都是玻璃水晶般的海水,冰冷而又凉爽。
冰冷的海水扑面而来,幻觉般的腥咸,似有若无。滑入口喉却是清浅而甘甜的丁香味,仿佛自天空的云朵浸染而来。喝完,杯底残留着的些许液体已变浅,是从蓝天舀来的酒汁。漂亮的白色泡沫懒懒趴在杯壁,是漂浮着的云朵。
深蓝,深蓝。原来是这个意思。光一寸一寸从她的眼里升起来。
“怎么样?"他用指尖轻轻敲打着书页,散漫不羁的语气捎上了几丝骄傲与自矜。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种感觉如曹植初见九天玄女,因不可方物的美丽而受到巨大的震撼。她一下从座位上跳起,近乎疯狂的光彩在眼中闪烁:“你所在的深海即是蓝天……是这样吗?”
执着,纯粹,深沉却不自知。这光芒是热烈炫目的虹。
祁钰内心突然升腾起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但很快被内心略带恶意的嘲弄压了下去,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头垂下。声音里的碎金属开始颤:“天也醉深海,云脚乱蹒跚。”
声音很轻,但她用惯有的敏锐抓住了:“你写的吗?”
“嗯。”
“你平常也有写诗吗?应该要发表啊。”
祁钰的声音像羽毛落在眼睫上轻微的颤动,微微的触感让人心里发痒,拼命克制住才不去挠。他嘴角上翘,将书的封面往她眼前一摇晃,“祁钰著"三个大字赫然跳入眼帘,他揶揄地开玩笑:"本人不才,已是一个出了书的作家。”
她也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突然沉默下来,但这沉默却不是黑夜压在面无表情人身上的沉默,而是小心翼翼与人共赏星空星沙的沉默。
祁钰又起身将那杯已喝尽的“深蓝”端走,换上了一杯还蒸腾着热气的麦酒给她暖手。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盯着前方,仿佛在思忖着极为郑重的事。方才激烈而又燥动的摇滚乐已经下场,吉他、钢琴、小提琴、大提琴…携手交织着轻灵梦幻、缝绻的氛围。他就这样端着酒倚在吧台上,光打在他身上,一半隐入黑暗,一半微微发光,均匀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想起神话中用美妙歌声魅惑水手的危险海妖。
她听见海水流动的声音,看见水手们心甘情愿地走入诱惑的沉醉表情。
老范总是说她太天真稚气,总是露出孩子气般倔强执拗的表情迫使对方与自己合作。她一直都有意无意地避免着这份天真。但此刻她什么都不顾上了。
“做……我的模特吧。”
温柔的民谣流泻在角落和浓浓夜色中。这里是漆黑的一片,在脚下仿佛沉睡着大海,但是渐渐地,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流茧,再往前几步,浪花浮起蓝色的浓雾将人笼罩在一片苍穹之下。一半是深海,一半是蓝天。他游走在深海中,却仍仰望着蓝天。
他靠在墙壁上,略有不羁地敞着领子,并挽起袖子露出白得像童话故事的颈和锁骨,手指清晰的骨节凌跃突出。表情淹没在深蓝的冷意中,嘴唇紧抿着。
祁钰想起上次做的骑鲸天上的梦,躺在极北的雪原上看极光,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一场奇遇,他这样形容。
“对,就是这样再把头稍稍靠近浅蓝的地方。”她不断调整着角度,眉宇紧紧纠结在一起,旋即舒展开来,笑意在脸上荡漾。
可以了。她对祁钰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认真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祁钰利落地走过来,语气意味深长:" So,我的报酬呢?"
她未多想,直白地问:“你想要什么?”
祁钰无限地望进她的眼中,脸上的笑容是石子投进湖中散开的一圈圈涟漪。平铺着皓影的眼睛像是在摸索她、看破她——内心像火灼烧一般滚烫炙热。她突然不敢正眼看他。
“你……”她心里“咯噔”一声,紧张都快要泼在地上了。
“你的名字。"毫无征兆地,祁钰突然笑了出来,狡黠的调笑意味快速地在脸上滑过,眉眼微弯如远山,像狐狸一样露出得逞的表情,带着小小的得意。
她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易畅。容易的易,畅快的畅。”
他溢酒的眼睛倏地黯了一下,但又很快明亮起来。“再喝一杯,聊聊吧?”
轻云蔽月,金黄色的灯光扑在人身上,洒下纯金的粉末。许久不闻的摇滚乐卷土重来,立体而真切的声音像是要冲破些什么,五脏六腑随之共振。
而这里,是悬于千仞危崖之上的冷静与对峙。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单纯寻找创作素材的吗?"
“确实。”她对"深蓝”爱不释手,饮了一杯又一杯,毫不掩饰地表明了此行的目的。
祁钰有些好奇的五官站在微笑的悬崖上,随时随刻跌下去的样子,他神经质地反复揉搓着钢笔:"我一直有些好奇像这种随心而发创作的过程,难道不都应该先是因为不经意地看了某物而产生作品,而不是为了创作去寻找灵感。这样有目的性地做事,未免有些不纯了,很难真正去享受。”
她被祁钰话中锐利的反对挑起了隐隐的怒火,但此刻的微曛感和重金属的尖叫压下了焰气,但被人洞察弱点,是有些难堪的。
"功利性、目的性地做事又怎么样?你们推崇的纯粹、无目的……难道不更是文化情绪中的不真诚与虚伪吗?起码我敢于鲜明地表达我真实的目的。以前我也认为一味地‘为了’是世俗的,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要做什么。但如果害怕别人认为我庸俗、低下而隐藏目的,那才是真正的陷于泥泽!"她仿佛又恢复了那个一味执着于纯白意象的人。但即使窘迫不安、进退不得,却总是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下风。
祁钰眼神中的酒变得浓烈起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但很快他悬崖勒马吞回话中的刀子。这样犀利地争辩个话题,感觉就像棋逢对手,很刺激,很棒,但……真的,感觉不舒服。不可名状的不舒服。是被挑战本能激起来的怒意。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是空的。”碎金属开始熔化,贝壳柔软的里肉混着粗糙的沙粒,有点扎手。
“空的?"
“嗯。空的,做不了的。如果有了目的,故意去做什么了效果反而会背道而驰。我看得出来你在质疑,你或许想问为什么我来这里写作。其实并不是的,我只是单纯享受这音乐节的芬芳,灵感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来了我就记录,没来我也可以自以为乐。什么东西都应该是这样,不要刻意。”
她突然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漫溢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酸味:“什么东西都是?”
祁钰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轻笑起来,针锋相对的氛围蒸发殆尽了,他摩挲着还残存着几丝凉意的酒杯。
“ Sure.”
他们俩同时倒向沙发,醉得站不稳。之前她与祁钰已经较劲似地来了一轮伏特加 battle 。酒台的平面渐渐倾斜,音乐的喧哗变得忽远忽近,一切都在失重,下一刻将飞往月球。
理想浪漫主义,文人的象牙之塔。那女孩诈尸似地回到了你们身边,用肩膀撞撞祁钰,狡猾的眼神在她和祁钰之间拉丝:"怎么还没搞定。”
祁钰慵赖地笑了一下,并未作声,揉了揉眼睛飞出一片云霞。立刻坐直再一次斟酒,眼睫的阴影下浮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她看不懂。
女孩过来了,带的朋友也来了,朋友的朋友也来了………众人换了一个桌子围成一桌,自然而然地玩起了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
茶几中央那个被饮尽了的酒瓶呼拉呼拉地作着旋转运动,有时会因为浓郁的情愿对准某一个人指引着众人打开他或她的记忆大门。她想问祁钰的问题不胜枚举,但这酒瓶仿佛故意和她作对似的,极少对准祁钰让她有发问的机会。
谁都知道,这游戏和新朋友玩才最有意思,如同坐对山车一般横冲直撞进别人的过去,有一种食不餍足的刺激与兴奋。是多巴胺与荷尔蒙的圆舞曲。
当瓶口对准她时,她还是整个发蒙的状态,露出一个溺水的人水刚上岸不知所措的表情。再定定一看,发问的人是祁钰,有种烟花在胸臆间炸开疼痛却期待的感觉。
祁钰反倒是一片坦荡的样子,眼睛溢的酒开始收回。泛着霓虹阑珊的光芒,不顾旁边朋友捉摸不透遮遮掩掩的笑容,发起问来嘴唇嘟起是欲吻的样子。
“这里什么东西是最多的?答错了喝一杯酒,答对了可是有奖励的呦。"他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似笑非笑。
周围人“啧”地一片埋怨他出了个烂问题,都没有什么劲爆内容可听。
他无奈地摇了头:“你们当然不会懂。但她,懂。"
她的身体不住地战栗起来,发觉自己整个的武装早已被看破了,眼神躲闪起来,咬着牙低下头,开始冒汗。
扑通,扑通。
水手在迷人的歌声中沉沦,是致命的毒药包裹着令人堕落的糖衣。
“是,是………爱。"
无数响亮的尖叫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如流星一般蹦坠至地面。那女孩坏笑着大声拍着手说好,真是度日如年的几秒。
“Bingo !答对了,该用什么奖励你呢?”他的目光几乎是一种问津未果的抚摩,她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一个吻吧。”冰凉而干燥的触感自指尖升腾,她处于震惊与害羞的强大漩涡中,近乎失控。爱意如清风徐徐而来,如花朵次第绽放。他的吻不仅倾泻在她指尖上,也倾泻在她心中。
无论如何没法否认,此刻的她,是喜欢的。
并肩走出洞口,只见满地霜白,冷意凝空。月光被叶子筛下来,仿若在洒落雪白色的眼泪,一滴一滴溅成亮晶晶、圆滚滚的银币。
借着酒劲,她任性地看着祁钰不动。
“以后……还能见吗?”她喃喃吐出几个字。
祁钰不言,只是轻轻拂去她头上的碎叶,再开口即是碎金属的距离和冰凉:“我不是说过吗?很多东西可遇不可求,无需刻意。该说再见了,但我会想你的。”
她凄迷地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就这样把爱意留在巅峰。不要牵挂,不要拉扯,不要强求。
她怅然若失地望向天空,发觉他们之间只是徒具形式的劣作,是涂上了好看颜色的木花。
这个夜晚,该叫什么呢?
隔日她将作品交与老范,是为《深蓝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