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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情自古空余恨 我从江南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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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江南回去的第二个月,娘娘就诞下了一位小皇子,取名宥琛,名字是陛下亲自取的,寓意宥坐之器,西赆南琛。
陛下对小皇子极为宠爱,每天下朝后都会来看望小皇子,并且还命令我寸步不离地照看皇子,不得离开甘露殿半步。
说是照料,其实就是把我软禁在了甘露殿,起先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听芫苓说原来摄政王为我作画的第二日,他就跪在勤政殿外一整日,求陛下赐婚,想要娶我。在旁人眼中这一切都来得突然,毕竟在外人眼中,他每日爱那么多美人,怎么会想娶妻呢?可是这其中的缘由我却知道,只因为那日我信口胡诌的一句话。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再深的情愫,在君王骄傲冷漠的眼底,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过眼云烟。
从那天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他口中的“来日方长”竟成了永别。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在甘露殿的日子过得飞快,每日面对着我的只有庭院里的桃李花谢,枯叶落地,时光好似流水,来去无声。冬日最冷的那天,我一个人披着斗篷坐在院子里,看着一轮明月渐渐地升上来,照在琉璃瓦上,像是薄薄的一层银霜。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天在江南被百年欢点亮的夜空,想起了雅宿小院里抱着我的那个人,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芫苓也离我而去了。鹅梨香案中,她救了庆王一命,庆王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就将她要到了庆王府做侍婢,偌大的庭院里,与我熟识的便只有江琯与柳先生了。江琯到底年纪长一些,懂得怎么哄孩子,于是宥琛的事便都交与她负责,娘娘的生活也由陛下派的奶娘照料,而我就只能每天在院中枯坐着了。虽然娘娘对我很好,我也将她当成了我的亲姐姐,可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我曾不止一次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出宫,往后的几年里,我是否都只能在这小小的甘露殿里度过。
春天过完,夏天也过完了,夹杂着枯叶味道的秋风将秋天送来了。凉风渐起,苍穹下的云影消失殆尽,碧空如洗。院里的松树依旧葱郁,而樱桃树和李子树的叶子都已经黄透了,一片片地被风带到地上,寒鸦从低空飞掠而过,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枯枝败叶的腐烂气息。这个秋日,注定不平常。
在这枯寂的日子里,唯一能让我期盼的,便是京都的中秋夜。
离中秋夜还有好几天,宫中各处就会忙着挂起彩灯,连后宫也不例外,那些灯各色各样,人物山水,从大到小,看得人眼花缭乱,尤其是正殿外那两盏走马灯,左边那盏画的是邑姜皇后的故事,右边那盏是独孤皇后的故事,闲下来的时候,娘娘跟我讲过。
不过,最让人激动的是,那天晚上我破例可以和娘娘一起去参加宫宴,而在宫宴上,我指定是能见到那个人的。
中秋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从东窗照进来,被镂空雕花的窗棂筛成了斑驳的光影,落在靠窗边的桌案上,就好像是神秘的文字。这样晴朗的天气,夜晚的月光一定很美吧,我这样想着。
摄政王带人闯进来的时候,我和娘娘刚用完早膳,他的人是突然破门而入的,没有半分预告,各人手里都握着一柄尖刀,刀尖还在向下滴着血。其中一人一进门就抓过了旁边正在洒扫的内侍,将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凶神恶煞地逼问他:“小皇子在哪里?”
那个内侍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发抖,随后,那人竟然将刀划过了他的脖颈,顿时血溅遍地。我看呆了,往后缩了缩,挡在了娘娘面前,我不知道他的刀上已经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找小皇子。
可是,正巧这时江琯抱了宥琛出来。娘娘见了,回过头冲她喊,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快带着琛儿走,快走。”
那些人当然也听到了她的话,直直地像江琯冲去,挥刀就砍,江琯没有防备,背上就落了一刀,本能地转过身来,那一刀很深,血一下子涌出来,将她粉色的衣袍染成了鲜红色,也染红了走马灯里的独孤氏的半边身子。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娘娘推了我一把,我才想起要逃。
我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江琯的惨叫,我不敢回头看,一个劲拉着娘娘向后门跌跌撞撞地奔去,可是,毕竟还有那么多带刀的人,发现我们想从后门处逃,又将我们抓了回来。
我本是跑着的,突然被那些人抓住了肩膀,一个踉跄,没站稳就倒在了地上,整个人趴在地上,摔得生疼。可是我顾不得这些,挣扎着站起来,由那些人再次带回到正院。
我们离开正院才不过一会儿功夫,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着尸体,我看到江琯倒在地上,身下似乎还护着什么,她身上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一直流到地上去,但她的脸色已经没有气息了。倒在她身旁的还有柳先生,身上也被人砍得体无完肤,倒在了江琯的身侧,他们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小皇子,因为我还能听得到宥琛的哭声。
刚才的这一切,那个人就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冷漠的面上不带一丝感情,最后,他亲自走近娘娘。有人捧着漆盘,送上一壶酒,青瓷瓶装着,在满院的血腥味中闻着很独特,他伸手,拿起酒杯,斟了一杯酒,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并没有酒溅出来。他将酒递给娘娘,娘娘举起了杯盏,耗尽毕身气力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中是复杂的神色,随后,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见娘娘,她一个人坐在冷泉宫,朝着窗外发呆,孤寂的身影让人看了便觉得心疼。那时,只是一心想着承宠,可如今,才明白,或许无欲无求,才不会惹人妒恨。
我看着娘娘在我面前倒了下去,他又走向了江琯和柳先生的尸体,我明白他要干什么,我绝不能让他杀了小皇子,那是江琯姐姐和柳先生拿命护着的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杀死。
那两个侍卫死死按住我的肩头,不让我动弹半分,我实在无法,突然注意到了他们腰间挂着的刀,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拔刀杀了那个人,只要杀了他,宥琛就不会死了。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将手背回去,在他的腰间摸索着,知道摸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剑,我费了好大力气抽了出来,他也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伸手上来和我夺,我自知夺不过他,灵机一动,将剑比在自己的脖子,我在赌,赌那个人会不会让我死。
万幸,我赌赢了,他注意到了我这边的举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冲那个侍卫喊道:“不许伤害她。”
那两个侍卫果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在了原地,我拿着剑一步步向他走去,往日的场景一幕幕地在眼前浮现。
我看到他还是将手伸向了小皇子,几乎就在同一瞬,我举起手中的剑向他刺去,没想到他竟没有躲闪,我那一剑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后背,只是,折腾了一上午,我的力气早已耗尽,再没有力气刺得更深些了。
印象里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此生,你我两相不再见,若再见,我定会亲手取了你的性命。”
再后来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记得小皇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弱,直到最后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我看到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似乎是想伸手摸我,我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中的剑朝自己的胸口刺去,我知道,我死了,就可以不用记得这痛苦的一切了,我死了,就不会再记得是我最爱的人杀了娘娘,而我还傻傻地满心欢喜要见他。
一切温度与知觉渐渐离我而去,昏迷前,我听到他的声音,“不——”。黑暗渐渐笼罩,甘露殿的一切都成为了幻影。
……
记忆中有明灭的光闪烁着,像是浓雾渐渐散开一般,我睁开眼睛,一切慢慢清晰。我看到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似乎是宫女们同一的住所。我慢慢地出了口气,觉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场噩梦,胸口处还在隐隐疼痛,梦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甘露殿上下都被屠尽,带头的那个人竟然是摄政王,我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娘娘毒死,将小皇子掐死,我却无能为力,我根本不敢再回想梦里发生的一切。
我想问一问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口便觉得喉头剧痛,我无法说出半个字,急的用手卡住脖子直咳嗽。我看到芫苓过来了,她含着泪拉着我的手,“莞宁你不要着急,太医说你只是急火攻心,很快就会没事的。”我看到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想来也是哭了许久。我们在宫里的家没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她跟我说,陛下念在我是甘露殿唯一活下来的人,准许我一年后就出宫,还说我现在是司酝,掌管宫中酒事。她还和我说,中秋宫变后,淮南王就回京来了,现在是他在打理政事,让我有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
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了下来,在旁人眼里是奇迹,当然也有不少说我勾结外贼,所以才保下了性命,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我都已经不在乎了。现在,我只盼着出宫的日子快些来到,就算是活在战场,也好过活在皇宫。
我病了很长时间,等我能重新说话的时候,檐外的梅花都已经开了,冬日的雨水夹杂着细碎的冰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打在覆着琉璃瓦的屋脊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酝酿了一冬的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抚平着每个人心里不可磨灭的伤,抚平这宫里发生的一切,亦是将那宫城的鲜红尽数遮盖了过去,覆上了一层白。
甘露殿已经成了宫中人人都不敢去的地方,虽然淮南王已经替娘娘和小皇子报怨,将摄政王贬为了端侯,发配去了台州,而中秋宫变的始作俑者——东宫的那两位主子皆已就地正法。案子很大,牵涉了不少朝臣,太子妃的娘家郭氏一族被满门抄斩,参与其中的王家亦已伏诛,宫中当真是重换了一片天。而陛下因应此事一病不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或许他没想过从来安分的太子竟然会做出谋反之事,我也没想到那样温润的殿下为何突然翻脸,为宫中制造了一场腥风血雨。更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他连不满三岁的小皇子都不肯放过,他还那么小,根本就不会威胁储君的上位之路。以及为何屠杀甘露殿的偏偏是那个不沾政事是人,他不是早已对宫中的是非纠缠袖手旁观了吗?
有这么多的问题困扰着我,我没有一日的安宁,每日一睡下,脑中无疑是那天的事。我经常在夜半的时候被吓醒,那时,我经常看着当年摄政王给我的画像,一个人静静地呆坐一晚,或是回忆,或是憎恶。
端和元年的春节,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人人都在传,说今年开春的时候北晋国的三皇子和大将军会来到□□觐见,其实,也不能说觐见,他们是来议和的。去岁冬的一场拓苍山之战,北晋和南萧僵持了很久,双方不见胜负,然而北晋终究是北方边境之国,快到冬末的时候,终于因粮草不够坚持不住,所以才来议和。当然,也有人说是那大将军想打可是他们国家的大王不想劳民伤财了,所以才派他们来议和。反正不论如何,这都与我无关,我只需要在他们来的时候替他们送酒就是了,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额外的负担。
今年的春节不是很热闹,陛下病着,加上娘娘和小皇子离世,宫中并没有像往年一样热闹,颇有几分孤寂清冷,往年春节的时候,娘娘会带着江琯去前朝参加宫宴,而我和芫苓、柳先生就一起包饺子,然后一起守岁,而今年,这一切都没有了,陪着我的是一个内臣,他叫李明,也是嘉峪关的人,说起来,我们两家祖辈上倒也有点亲戚关系,不过自我们这一辈便不再往来了。
除夕那天晚上,他从御膳房给我带回了宫里剩下的红熬鸡,他是用纸包着带回来的,那鸡还烫着,可是他却好像感受不到烫似的,揣在怀里一路带了回来让我吃,我们就着库房里多余的酒吃着,时隔多月,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那天晚上我们都有些醉了,就开始说起了以前的事,他和我说我的家人在我到这里的第二年我爹就被征做了兵,死在了战场上,我的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也悬梁自尽了;他还和我说他的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要是我明年回嘉峪关了,可以到他家去住,帮忙照顾他的爹娘,说着说着,他还从包袱里摸出了一方手帕包着的东西,将那东西塞在了我的手上,我打开一看,是一只血红的玛瑙玉镯,在黑夜中还散发着隐隐的光亮。
他说这是他娘要他送给心爱的姑娘的,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法成亲了,索性就交给我托我带回他的家里。
我也和他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只是刻意避着那个人和那些事。然而,细数一下,我自从入宫起就和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当年的雨夜若不是他这个贵人救了我一命,恐怕我现在也不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可是,造化总是捉弄多情的人,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似现在这般支离破碎,我还是冷泉宫无忧无虑的小宫女,而他,是那个风流多情的摄政王。
上元节那日,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百官浩浩荡荡地一早就列队在宣武门外,只等五鼓一响,便列队入朝。这是天国接见外来使臣的最高礼节。
在人群的掩映中,我看到了传说中的北晋战神——夜青阑,晴暖的春阳下,他一身戎装,本是银色的柳叶甲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乌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顶,未戴头盔,他的面容便一览无余。尸山血海修罗场里杀出来的人,只一个抿唇、一个蹙眉,凌厉杀气便罩过俊丽眉眼,令人无端想要退避三尺。
那北晋三皇子看年岁也不过和摄政王一样大,面如白玉,与从旁的将军对比则十分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无时不流露出高贵淡雅的气质。看来,他和庆王一样,也是个病秧子。
我离得实在太远了,只看到他们从我面前走了过去,短得就只有一眼的功夫。那时我却不知道,我的一生,就要被这两个人彻底改变了。
他们入宫的那天晚上格外的冷。寒夜之中,隐听得远处夜歌隔水寥寥。巍峨王宫如夜间大兽般蛰伏而下,伏灯千里,内侍宫女持灯千道。真可谓是“霓裳羽衣庆宫宴,过后笑梦惊鸿影。”
这样盛大的宴会,自然是少不了酒的,司酝就我们两个人,怎么都忙不过来。我不记得一晚上送了多少趟酒,只记得那天晚上我送的最后一趟是给贤妃的。
那是送到贤妃宫里的,贤妃因为人皮灯笼案,被陛下一怒之下打入了冷宫,并不能参加宫宴,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连她也是可以同庆的。她要了两壶清酌,李明不在,便由我给她送去。说实话,我本是不大愿意见到贤妃的,她从前就和娘娘的关系不大好,也曾经无数次陷害过娘娘,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那晚没有月亮,后宫中的甬道格外地黑,我提着一盏不太亮的灯笼,走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心里盼着快些送完好早点回去烤火。可是当我走到甘露殿和临安宫之间的小路时,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了一个人,吓了我一跳。他穿着一袭黑衣,几乎要和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白日里的那个战神将军,他的一双眼眸还是那么带有杀气,让人只消看一眼便会觉得心惊胆战。
还没等我出声呼救,他就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很大,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呜咽着。
还没等我搞清楚他的目的,他就将手伸向了我手中提着的两壶清酌,随后一把夺了过来,动作快的我根本就看不清。随后,又将手中的尖刀直逼着我,狠狠威胁道:“不准将今晚的事说出去。”
我心里虽然怕他,可是也知道贤妃的脾气,若是我没有给她送去,她不定会怎么设计我,虽然她现在人在冷宫里,可是这么多年她在后宫积攒的势力却是不容小觑的,只要她一发话,除掉我这样一个小宫女还不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是我又不能回司酝再取两壶来,毕竟,这清韵可是上好的佳酿,整个宫中就剩下这两壶了,我该上哪里为她寻啊。
我壮着胆子跟他说:“求大人开恩,放过小人,其余的酒您想喝什么都随便,小人可以去给您取,只是这两壶不行,要是交不上差,小人会没命的。”
他饶有兴趣看了我一眼,随后,说道:“还从没有人敢和本将这么说话,你不想活命了是不是?”
我赶紧摇头,他却不依不饶地将我挟持了起来,朝着没有亮灯的甘露殿的方向走去。我抱着他的手臂啃了一口,他吃痛,放开了我,我赶紧拼命向相反方向跑去,可是没跑几步他就追上了我。我没什么功夫,虽然身形娇小,比较灵活,可也只能一时闪避,躲了一会儿,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的刀刺到要害,逐渐精疲力尽,被他又抓了回去。
他架在我脖子上的刀一寸寸地深入我的肌肤,我感到了有温热的液体从脖子出流出,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没想到我当年没有死在甘露殿,今日也要在这里陪葬了。
可是,我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倒是一个孤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放手。青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音刚落,夜青阑竟然乖乖地放下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我看到来的那个人是北晋三皇子。
既然他放我走,那我还不赶紧跑,我连谢都没来得及谢他,便一口气狂奔回了司酝殿,躲在殿内的角落里坐了一整晚。
原来那个夜青阑真的名不虚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我不知道李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被几个人带出了宫,在宫里的屋檐上走着,那几个人的轻功真不错,我被他们架着,心里担心会不会掉下去摔死,可是没有,他们将我带入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屋中的一切我都很陌生,但我依稀记得帐子上精巧的绣花,绣的是双鸳戏水。
等我再次睁眼的时候,入目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却跟我梦中梦到的一模一样。房间当中放着一个如意圆桌,墙边靠着一个木质雕花衣橱,上面的花纹依稀是八仙过海的样子,还有几个矮几和圆墩方凳什么的。耳畔传来了嘈杂的声音,细细分辨竟然是街上小摊贩的叫卖声和吆喝声,我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就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我知道这里是客栈,我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脖子后面很疼,像是被人重击过一般,我揉着脖子走到门口,心里纳闷着我昨晚不是在司酝吗,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呢?莫非,那个梦是真的,我真的被人从宫里带了出来?
胡思乱想之间,一人推门进来,那个人是北晋三皇子,他今日穿着一袭白袍,比那日见他时更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醒了?”他问。
“嗯,是大人将小人带到这里的吗?小人自知昨日冒犯了夜将军,不敢怠慢,正打算今日去请罪,求大人放过小人吧。”我以为他还是因为昨天的事所以才将我带到这里,赶紧求他。
他忽然将一对玉佩递到了我的面前,我盯着那对羊脂玉的鸳鸯佩,我认出来这对玉佩,这是我们的家传,我娘在我来到京都之前亲手将它戴在了我的身上,现在怎么会在他这里。我本能地朝腰间摸去,原本装着玉佩的那个荷包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腰间本该是荷包的位置空空如也。
几乎是同时,我们发问:
“这玉佩哪里来的?”
“您是从哪里得来的玉佩?”
短暂的沉默后,他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昨晚在你走之后看到你落下的。该你说了。”
“这玉佩乃是小人家传,来京之前,娘亲给我的。”我也如实回答,我不相信他能从这块玉佩上看出什么端倪,我看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你的家在哪里?”他继续问我。
我答道:“嘉峪关。”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他一一问我家里的情况和我少时的事。我不知道为何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过往这么感兴趣,但是我也不敢乱答,生怕他也像夜青阑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随后,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向我逼近过来。我一步步后退着,房间本就不大,我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他高大的身躯把我笼罩在暗影里面,让我觉得有些慌。
他突然将我向前一拽,我整个人就跌进了他的怀里,还没等我反抗,他就撩开了我肩后的长发,拨开了我的后衣领,只一眼的功夫,他就又推开了我,我的头撞到了后面的墙上,磕得生疼。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看不出喜怒,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就是了。”
“就是什么?”我问。
他直言不讳地说:“你是我北晋遗失的四公主。”
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蹦出来的,我一下子就懵了,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睛凝视着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接下来那句话的,“不可能,小人是在南萧国嘉峪关长大的,不可能是北晋公主,您一定是认错了。”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辩驳道。
“你方才说这块玉是你家传的,本王这里也有半块,你我的玉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处,而你身上这玉,是当年王后娘娘给的,你我兄妹一人一半,本王的这半块上还印有北晋的国号。其次,你脖子后面的青记我曾见过。那年王后娘娘生下你的时候我去看过,你的脖子后就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他顿了顿,接着说下去。
“你是父王最宠爱的小公主,你三岁那年,父王带你到嘉峪关狩猎,却不想在乱军中与你走丢,此后再无音信,你走丢之后,没几年,王后也就郁郁而终了。”
我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简直不像我自己的声音。我说:“不可能,天下能配对的玉那么多,有胎记的人也那么多,你肯定是认错了。”
他倒是目光笃定地看着我,突然笑了:“这不过都是你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这业已是事实了,你不信也无法。毕竟,你长得也很像王后娘娘。”
他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过了许久,他离开了,我还是不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北晋的公主,莫名其妙地多了他这样一个哥哥,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北晋人,这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毫无防备。
我想跟着他走出去,可是被门外的两个体型壮硕的北晋兵士拦了下来,将我又送回了房间。
我知道,他今天的话给我以往期盼的出宫梦定了一个终止的结尾,我可能再也回不到嘉峪关了,甚至,还会被带回到那蛮荒的北晋去。想到这里,我就抑制不住地难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将昨日新换的衣袍都打湿了。
外面“唰唰”地响,是下雨了。片刻间轰轰烈烈地大雨就下了起来,雨珠打在屋瓦上,似千万铁骑踏破关门,天地间只余下了隆隆的水声,再听不到其它。
我哭得眼睛都肿了,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但还是有稀稀疏疏的流水滴答声传来,还有风吹过铜铃的声音。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实在没力气了,时不时抽噎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随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是夜青阑。
“公主,你是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别饿坏了。”我听到他和我说,语气间尽是温柔。
如果说人都是会变的话,那么夜青阑未免也变得太快了,似乎和昨天是不同的两个人似的。他眼中的杀气已然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温柔,不得不说,他突然的温和让我受宠若惊,我还是觉得他凶巴巴的样子让人看着习惯。
他放下饭菜,向我走来,我的身体瞬间被束缚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他手上的劲力很大,捏得我肩头剧痛,我颤着身子,偏偏逃不脱,也无法反抗,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粗重的呼吸落在了我的脖颈处。随后,又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苦涩,“公主,臣终于找到你了,臣等了公主十三年,终于再见了,臣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都不会……”
他连说了两遍“都不会”,可是后面是什么话,他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我终于趁他难过的时候使尽了毕生的力气将他推开,由于使了太大的力气,推开他的时候我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本能地抓住了桌子的一角,腰也撞在了桌子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找到公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我撞着胆子命令他离我远一点,反正北晋三皇子说我是公主,不论真假,至少现在可以用这个身份吓唬他。
他果然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了。后来,从他的话里我知道了当年北晋国王和夜夫人指腹为婚的事,所以,如果我真的是公主的话,那么夜青阑就会是我以后的丈夫了。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我未来夫君的样子,可是独独漏了这一种。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好他不再纠缠我,看我狼吞虎咽完他带来的食物后,替我收了碗便走了。
这一夜格外地漫长,房间的窗未关上,空气中仿佛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星光氤氲,屋中出奇地安静。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最近实在经历了太多太多,一件一件大事接踵而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多想回到从前在甘露殿的日子,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和夜青阑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虽然他曾经对我很凶,甚至差点杀了我,可自从知道了我的身份后,便对我百依百顺了起来,一举一动都温柔得很。他会陪我下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让着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赢;也会教我掷飞刀,虽然我一次也射不中,但他跟我说,北晋的公主应该要学会这些的;他还会陪我煮茶,记得有一次,他将刚煮好的滚茶直接喝了下去,嘴都被烫坏了。不过,在他的教导下,我渐渐地认得了一些北晋的文字,但是也还不会写。我想,再这样下去,我怕是快要忘记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北晋三皇子可能是怕我逃走,派了专人来看着我,不让我离开房间半步。我自然待不住,每天看着窗外街上的车水马龙,心里羡慕得紧,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出去。
不知怎的,我想到了夜青阑,他是北晋的大将军,如果我跟他说想要出去玩,肯定不会有人敢拦他的。
我知道,清明那日,九门洞开,出入无阻,以便城中百姓回乡祭祖,我想,那天混出城去一定很容易。
那天一大早我就派人传话喊他来见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来了。一身素白袍子,长发一半束着,一半散着,不加任何坠饰,看起来倒也是干净素雅。这是我是第一次见他穿浅色的衣衫,觉得颇有些奇怪,他或许生来就不适合成为白衣翩翩的书生吧。
他一见到我,眉目间就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一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炯炯亮光。
“公主,这还是您第一次主动要求见臣。”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不大的屋子,屋中的人都在看着我,我总觉得,氛围颇有些奇怪,耳根也有点发烫。
我挥手屏退了跟着他的那些人,凑近他耳边说:“我想出去玩,不想再被关着了。”他听完我的话,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是个个性直爽的人,我还从未见过他犯难,这是第一次。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偷偷逃跑的。”我伸出三根手指,对天起誓,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没想到,他看了我信誓旦旦的发誓,竟然立马就答应了下来,看来,他是真的相信我了。
“公主,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北晋,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他说完这句话,竟然颇为庄重地冲我行了一礼,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不会也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今天我叫他带我出去玩就是打算伺机逃跑的,虽然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但只要离开王城,天下之大,不愁无处可去。
他问我想去什么地方,我说想去酒肆茶馆听说书,这是我盘算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好地方。酒肆茶馆每日的人那么多,我要是偷偷跑了,混在人群里出城,他即使身手再好,肯定找不到我,也追不上我了。
我想的没错,那些守卫都是他的人,不敢拦他,北晋皇子今日好像也不在客栈里,我们很轻易地便出来了。
一路上,我无心观赏街头热闹的风景,平时那些可以吸引我驻足停留半天的小玩意儿此刻在我眼中也丧失了色彩。街上两边皆是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一眼望去,让人眼花缭乱,可是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只是在头脑中一遍遍地演练我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逃跑计划。
他倒似乎是第一次来南萧的街上玩,看着什么都觉得很新奇。他兴致冲冲地举起一个香缨,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问我这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兜售香缨的小摊贩便抢着说:“公子,替你家娘子买个香缨吧!您家娘子貌美可人,带上这香缨,那就更是天神入凡了。二十文钱一个,又便宜又好看。”
我以为他会对这些小女子喜欢的东西不屑一顾,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低下头认真地挑选了起来,良久,他捡起了一个双面绣有鸳鸯的香缨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想道谢,可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好容易到了酒肆茶馆,人果然不少,可是却不似往日那般热闹,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说书先生讲的话。
“……这之后啊,中宫内主就一病不起了,这也是奇怪了,巫蛊之术是朝堂明令禁止的,更何况他还身为陛下的长子,你们说,淮南王是怎么会这些歪门邪术的呢?”说到这里,他故作神秘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屋中安静了片刻,之后便是众声吵嚷。
“这还用说吗,必定是淮南那蛮荒之地传来的呗……”
“不会是宫里有人偷偷习巫蛊之术吧。”
“……”
人声嘈杂,我却渐渐听不清他们的话了。淮南王,记忆里那个年少成名的翩翩少年,昂藏七尺,美如冠玉。在中秋宫变中,是他带兵将太子一党于宣武门外擒获,保全了龙体之安,也是他,在陛下病榻前日夜悉心照料,内送饭喂药,外代理监国,无事不亲力亲为,这样明媚而干净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小人之心呢?我不明白,正巧这时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全场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我接着听他说下去。
“淮南王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不久前,淮南兵变就是他曾经最信任的部下魏代保掀起的,声势浩大,还煽动了江南不少地方的驻军,大有举兵谋逆之势啊,若说此事也他淮南王无半点关系,谁信呐?要不是……”越往后说下去,他就越刻意压低声音,在人声的嘈杂下,我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前面人议论的声音。
“这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啊。”
“可不是,前有宫变,后有谋乱,这皇家的事可真复杂啊。”那人撇了撇嘴,说道。
“也不知道这淮南王也不在朝中,先太子也不在了,这以后的储君会是谁?”
“这话可不敢乱说,是要杀头的。不过,……”他后面的话是凑近那人耳边说的,我自然无从知晓,只是单纯地好奇着他们耳语的内容。
“庆王不是身体不好吗,这怎么能……”不知为何,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人群也突然噤声,屋内静得可怕。
听到了他们的话,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那年在江南的河畔,长风对我说过的话,“比战场更危险的地方是皇宫,而在皇宫之中,最危险的,莫过于人心。”
我看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庆王,他与记忆里的模样不同,以往的少年气息荡然无存。此刻他眸子里泛着的是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眉眼间也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凌厉,只消一眼,便让人宛若身处凛冬的寒霜之中。若说有什么未变的话,那就是他那副几近病态的苍白面孔仍似当年,没有半分血色。
我知道,庆王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少年了,现在的他,只会让人觉得可怕。
不过,虽然庆王来了着实让我吃惊,可我的计划还得实施下去,刚刚听说书的时候,人实在太多了,夜青阑的半个身子都靠在我的身上,我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似乎也被庆王吸引了,朝着屋正中的方向努力看去。我趁着他不注意,偷偷溜出了他的视线,凭着娇小的身躯,在人群中穿梭,倒也不费力,很快便来到了酒肆的门口。刚刚为自己的计划如愿以偿而沾沾自喜时,却发现无论如何竟也不能向前再走半步了。我疑心是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衣服,转头去看,可没想到,竟然是庆王在抓着我的衣领不让我动,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由屋中央来到了门口,站在我的身后。
我求他放我走,想着他念及旧情总不会不帮我的,可是他听完了我的话,只是淡淡地说:“北晋公主,本王不敢放你逃。”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与那年他柔声安慰我时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闹这么大动静,夜青阑那样精明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我想跑。果然,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夜青阑的声音,“公主这是又想去哪儿?为何不随臣一起?”
我支支吾吾说刚才人太多,与他挤丢了。他信了我的信口胡诌,倒是没有再为难我,只是,一旁旁观的庆王突然说了句:“公主还是安分些好,不要再随意抛头露面了。万一出了些意外,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话里里外外都在让我不要乱跑,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可是,那时我却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陛下已经有了让我和亲的打算。回想起来,我觉得那时的自己有些可笑,唯一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却被我视为了禁锢己身的枷锁,一心想要逃出他的掌心,殊不知,真正逃出去了,又立马堕入了另一个无底的深渊。
庆王说完这话就消失不见了,屋中的百姓大多也识趣地各自散去了,毕竟,招惹王侯可不是一个好玩的事情。
我的手被夜青阑拽住了,他的力气很大,我根本别想挣脱,只得被他牵着,低头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因为准备了许久的计划扑了空,心里也极郁闷。
不多时,他抓着我的力道突然小了些,我抬眼看去,他正盯着一个方向看,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斗篷将他的大半面庞都遮住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夜青阑仿佛认出了他是谁,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跟上。”
我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巷里,看着那男子走进了一间破败的小院。我们躲在墙头处,看着他的身影完全消默在房间中,随后,夜青阑首当其冲地跳了下去,随后,我也跟着他到了院中。我猜夜青阑一定知道那男子是谁,并且,那个人对他而言应该很重要,否则,他才不会做出听墙角这种只有宫中的妃嫔宫女们才爱做的事。
我偷偷在窗户上戳了一个小洞,从小洞里看去,那男子已经摘下了斗篷,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把我关了这么多天的北晋三皇子,而桌案的另一头,竟然是刚刚从酒肆离开的庆王,他们像是早就熟络的友人一般,在煮茶谈话。只是,这桌案的一头是北晋的三皇子,一头是南萧的五皇子,场面说不出来的怪异。
我猜,夜青阑刚刚就应该认出了北晋三皇子,所以才跟上来。此刻,他也正屏息凝神地听着屋中人的谈话。
“庆王爷智谋过人,在下十分佩服,可否请教一二。”北晋三皇子道。
“不知阁下想问什么?”庆王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南萧有一句话,‘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潜谋于无形,常胜于不争不费。’此前一直不解何意,直到遇到了王爷,这才得解,只是,若真心想谋事,却又无所起,当何如?”
“主大计者,从外制内,事有系由而随也。”庆王思虑片刻,回应道。
我觉得这两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夜青阑也听不懂,他一直茫然地看着我,想要我给他解释,我也茫然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着躲在窗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了摄政王的名字,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将耳朵又凑近了窗纸几分。
“一年前的那场宫变,我派人在允恩寺劫了先王妃,沈颐安便乖乖就范,替我去杀小皇子和顾妃,如此一来,罪名便到了他的头上,他们也不用我亲自动手。故而若是抓了要害,则一切便立时可解,否然,白费多少气力也未必有用。”这是庆王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一切似乎都乱了,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眼前的庆王的影子交错了起来,我第一次觉得,庆王是那么的陌生。
我原以为,是摄政王心狠,原以为,是摄政王计较顾妃以前的旧事所以才痛下杀手,毕竟,他和娘娘又宿仇,又在我的面前亲手杀死了娘娘和宥琛。
可是,刚才听到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仿佛这是一场梦,原来趁乱起了杀心的人不是他,而是此刻安然端坐屋中的那个人。而我,恨了他那么久;还想着屋中的这个人会帮我逃走,现在,我觉得如果刚才不是有夜青阑在,我怕是现在早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了吧。
恍惚间我听到有人低声喊我的名字,“莞宁。”
那个声音很熟悉,是摄政王沈颐安,可我转头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是幻觉。他不可能再来了,因为我的那一句“此后,两相不再见”。
我看到夜青阑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此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毕竟,杀害娘娘的真正主谋就在我的眼前,可是没办法为她报仇,甚至,没办法接近那个仇人半分。
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我觉得胸闷得难受,站起来想要走,整个人却趔趄了一下,向后倒去,幸好夜青阑眼疾手快地将我扶了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我们也因此全身而退。
再次回到街上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已恍若隔世,今天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实在不是我这颗小小的心所能承受住的,先是知道了淮南王离朝,后又知道了庆王和甘露殿的事。
或许庆王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无心冷酷之人,无论曾经他和摄政王患难与共的情谊,凡是他挡野心路上的人,统统都不得善终。或许,从在船上听到他对仆从说的话的时候起,我就该知道,他是这样一个无情无心之人。可那时,我还被他的温柔外表所迷惑,傻傻地以为他是个单纯的少年郎。
回去之后,我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脑子一片空白,到了一更天的时候,我竟发起烧来。当晚,本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有郎中,也有婢女,夜青阑和北晋三皇子都来了。
我不想吃药,拼尽了力气打翻了手中的药碗,我只是想要睡去,去梦里见娘娘、宥琛、江琯和柳先生,可是我的头疼的像是要炸裂了一般,根本睡不着,恍惚间,眼前出现了当年我在甘露殿抱着宥琛玩闹的情景,可下一瞬,出现在我面前的就又是那片血海了。
北晋三皇子重新盛了药,亲手给我灌了下去,我被他的动作呛得直咳嗽,后来实在没力气了,终于睡了过去。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一直梦着以前发生的一切。梦的最后,我梦到庆王变成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要来取我的命,梦到他想要毒死我,可是,就在我服下毒的前一刻,却被人摇醒了。来人是我不认识的北晋侍女,她示意我去门口听旨。
我被她搀扶着下了地,整个人却像走在棉花上似的晃晃悠悠,来到门口,我看到了陛下身边的那个贵人闫晨,他在我面前展开圣旨,大声念了起来,可是我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念了什么,只是看到周围的人面上皆是喜色。尤其是北晋三皇子,更是一副如愿以偿的欣喜神情,只有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我却没有在人群里看到夜青阑,往日这样的事情,他必定是会在的,只是,不知今日他去了何处。
只笑命运弄人,后来,那名侍女告诉我,那是两国百年和平的契书,其上第一条便是让我作为两国联姻的使者,嫁与庆王。
四月十五,京中落了大雨。听说那是这几年来京都最大的一场雨,周边的一些农田已有了欲涝之势。
从客栈屋中的窗边望去,满目皆是灰中犹带蓝色的天空,成片的云连绵不断地飘然而来,宛若任性的命运一般,无人可以阻挡它们任性的脚步。
我从来没有像这些日子一般讨厌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结束这样任人摆布的生活,每日不论我在做什么,铺天盖地的回忆总将我拉回那美好的过往中。我恨我自己无能为力,恨我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近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更莫说嫁给他成为他的妻。
我从来给我送饭的侍女那里偷得了步摇,那是我可以接触到的最锋利的工具,藏在了袖中,只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我要让庆王为甘露殿的事付出代价,哪怕赔上我自己的命,也好过如傀儡一般任人摆布地过完余生。
我求了北晋三皇子好几日,他终于答应请庆王来见我。
庆王来的时候,正是午后,今日难得没有落雨,不过,天气还是很阴沉,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压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隔了几日,我又见到了他。他和几日前没有什么区别,眸底的冷漠仍然摄人心魄。可能是早已经有了打算,见到他,我竟然格外冷静。
“听说你前几天病了,好些了?”他故意装出关心我的样子,其实,他的神情哪有半分关切,倒像是希望我再也不会好起来似的。我知道,若不是为了得到北晋的支持,他根本就不愿娶我。
“还有一月就是婚期,你好好准备,本王以后会对你好。”他见我不理睬他的话,继续说道。
我只觉得说不出的不耐烦,他这些虚心假意的话能骗得过从前的我,可是已经骗不了现在的我了。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我只想到娘娘哀怨的眼神,只想到江琯倒在血泊,想到宥琛微弱的哭声……我抽出了藏在袖中的绾发的步摇,狠狠地就朝他胸口刺去。
我那一下子用尽了全力,本以为会刺中他的胸口,可是他早有防备般地侧身一躲,我只划伤了他的左臂。不过,那步摇极其锋锐,虽说未伤及要害,那一下却也是不轻的。血顺着他的胳膊滑落下来,又从衣袍滴到地面上,殷红的血像是墨水一般晕开,染红了他的大半袍袖。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整个人踉跄着退后了一步。我自己也是心下慌乱得紧,浑身都在发抖。
可是,我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趁他虚弱之际,我想,我要抓住机会与他同归于尽。我趁他的右手捂着受伤的左臂,踉踉跄跄向屋门口走去的时候,从后方扑了上去,将那步摇横在了他的颈中。
现在,我只需加上半分的气力,就能切开他的喉管。
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刻,门却突然被人撞开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北晋三皇子以及一众随从,他们看到这个场面,脸上竟然没有多么惊慌的神色,仿佛早已听到了屋中的动静,料到这一切会发生。
“莞宁,别冲动,放手吧。”北晋三皇子跟我说。
我冷冷道:“放手?你现在让我留下他的命,可当年,又有谁留了娘娘和小皇子的命?他将这些事推到摄政王的身上,坐收渔翁之利。他以为天下无人知晓他的恶行,可我偏不会让他得逞。今日,定要让他为娘娘陪葬。只要我能杀了他,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是了。”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用着力,血丝从他的喉间微微渗出来,步摇已经割破他薄薄的皮肤,只要再往下一分……
“且慢!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会后悔的。”庆王突然开口,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才不会信你的鬼话。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可以让你偿命,我怎会后悔?”我才不会相信他的话,固执地认为这是他找的借口。
下一秒,有个小兵士过来,贴在北晋三皇子的耳边说了不知什么,随后,他下了命令,“让他进来。”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被带到了我的面前,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多日不见的李明。
此刻,李明被两人押着走了进来,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冰凉的刀,他的面色惨白,有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落,身子也在不停地发抖。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会想到找李明来的,只是我知道,我不能再牵扯一个无辜的人进来了。
“只要你放了庆王,我说话算话,就放了这个人,否则,只要你一动手,他也会立马死去,你好好想想。”人质来了,北晋三皇子说话也有了底气。他先看了看我,随后又扫了一眼一旁的李明,面上始终带着微笑。
我的心十分犹豫,心底乱作一团,眼看只需一刀就可以杀掉那个我记恨了那么久的人,就可以替甘露殿上下复仇,心里很不舍放弃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到这里,我手下的力度加大了一些,刀正在一寸寸深入他的肌肤,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得表情狰狞。
可是下一刻我就看到,李明的脖子也被他们划伤,见了血,似乎只要我一动手,他们就会在顷刻之间毫不犹豫地杀死李明。
那一刻,我犹豫了,慢慢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着对面的李明,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犹疑。
“莞宁你别管我,你曾经日日期盼的机会终于来了,不值得为了我而放弃,用我一人的命换你的大仇得报,没有什么不值得的。”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明挣扎着跟我说道。他的声音还像往日那样温和,让人听起来很亲切,可是我知道,他在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突然间,回忆如滔天巨浪般一股脑涌入我的脑海,眼前浮现了曾经除夕夜他送我的红玉镯;想起了他给我偷来的红熬鸡,想起了我们一起醉酒回忆着以前的往事,想起了他曾经跟我说以后他的家就是我的家,想起了在司酝阁的时候他总是护着我,在我最伤心难过的时刻给了我温暖。
可是,今天如果下手了,我就要亲手杀死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了啊。
我最终还是决定放手以保全李明。我不想变成像庆王那样无心无情的人,不能为了自己而要一个无辜的人送命,更何况,还是一个曾经对我那么好的人。虽然我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可以放开他,但你们答应我,不许伤害李明半分。”
步摇被我摔在地上,在静得出奇房间里传出了“铛”的一声轻响,步摇上坠着的璎珞四散开来,叮叮咚咚地蹦落了一地。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人扶着庆王走了,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准备好的一切,又这么落空了。
北晋三皇子派人收拾了残局,只留下了一句话,“以你一身换取财富土地和北晋百姓的安康,再好不过。你是北晋的公主,要时时刻刻为北晋黎民着想。”
他说的也没错,庆王需要我来巩固北晋的支持,北晋亦需要我来交换土地,这一切都顺理成章,而我,就是他们双方博弈时棋盘上的那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我这样的人,在小小的四方城里是待不住的,我的心,始终在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之中。如果要我余生都待在宫城里,恪守着无数的礼节,恐怕即使身未死,心也先死了吧。
上次的事情,庆王对外并没有说出是我刺伤了他,只说遇到了刺客。我知道,他不肯放弃我这枚棋子,毕竟,我可是要挟两国的最好筹码。
我们的婚期被顺延了两个月,定在了中秋那天成礼。静候婚期的日子很无聊,每日都会有不同的丫鬟使女来给我试各式各样的妆发,还有不少的世家小姐前来找我交好,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自从上次发烧的那天见过夜青阑之后,这两个多月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是北晋又出了战事,他着急赶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重复地一天天过去,许是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我珍惜着为数不多的还可以看到人间烟火气的日子,每天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了又去,他们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了。
如果说这样的日子里也有什么幸事的话,那就是李明以后可以到庆王府来陪我,虽然,我知道他是庆王用来要挟我乖乖听话的软肋。
成亲前的那天晚上,芫苓来看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庆王的意思,只知道,她还和以前一样单纯,不谙世事。
她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的东西,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件,是绵燕支,很久很久之前,娘娘上妆时我见过。那时我们都还小,觉得这很新奇,可是宫中贵人用的东西,我们哪能买得起,更何况这还是御赐之物。我和芫苓眼巴巴地看了很久,却都求而不得。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还记得这些。
彼时她已经成为了庆王的侧妃,但她还和以前一样缠着我,跟我讲这一年里她在庆王府的一切。她说庆王是个好人,温润如玉,体贴入微,对她很好。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强压着说不出来的难过,竟不知道是该祝福她还是该跟她说,庆王其实是一个坏人,做了很多坏事,也杀了很多人。
她陪我说了一晚的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听她说着,我无心听进去她的话,我们虽然还是同床而眠,却再也不是从前了。
我的心里很烦闷,害怕明天的到来。导亦天明往,天一明,我就要踏入无边的黑暗里了。
中秋那日,数十里的红妆迎嫁,车辇从朱雀街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道路两旁的商贩都在各自的店面上挂起了红色的绸子,满城的树上也系着无数的红绸,远远望去,整条街入目皆是红色,比新年时候还要喜庆几分。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接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地去看这场热闹非凡的婚礼。
天下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忘了去岁时发生在这日的惨剧,还在为那件事介怀的,似乎只有我。
红纱帐缠绵的梳妆台前,一方铜镜衬映出镜前人的倒影,凤冠霞帔,红唇皓齿,我突然有些不认识镜中的人儿了。
芫苓亲自帮我盖上了大红的双凤盖头,鲜红盖头,盖住了我的面庞,可盖不住内心如丝线般缠绕的悲伤。
轿子亦步亦趋地绕着城走着,许是外邦公主和亲,陛下特地下旨让我绕城一圈再入府,我看着热闹的百姓,心里却是无比的孤寂。
入府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可我们的婚礼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拜天地,祭同牢,饮合卺,最后是结发。我蒙着盖头,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是他偶然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手也很冰凉。
等到众人散去,他揭开了我的盖头。红烛摇曳的新房内,绣花的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烛台上龙凤烛在慢慢燃烧,红烛泣泪,温煦弥漫。可这一切在我见到他面目的一瞬间便都失去了颜色,心里的苦涩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我感到似乎有种深入骨髓的冷,一寸寸冻结了我的身体,每一秒时间,都被我心底的煎熬拉的无限漫长。
在旁人眼中,新婚之夜是“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欢愉,可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逾不过却也推不倒。
那晚,他始终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们各自安寝,合衣躺在了一处。夜深人静,闲云掩月,庭院里一片沉寂,只有窗棂透进来点点微弱的星光,让房间不至于一片黑暗。
我一夜未眠,睁着眼熬到了很晚,我知道,他心下防备着我,肯定也不会睡熟。东方业已破晓,隐约还听得一两声鸡鸣,似乎已经是五更天了,天快要亮了。
但于我而言,这宫里的天,是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