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话情》一万小时定律

1、第一章 庙会 三月暮春时

　　三月暮春时节，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天气开始转暖，路边的树木抽出新芽，池塘边的桃树绽放着粉色花朵，与旁边洁白的梨花交相辉映，连水中的鸭子也拨弄着水波，欢快着游动。

　　在南边偏僻区域有一个古老而又繁华的小镇，小镇上正人潮汹涌，镇子某处一片空地上被人用木头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戏台，是庙会举办前镇长带着当地男丁按照戏班子的要求连夜赶工出来的。

　　戏台分两部分，后边供演员候场，前边是主戏台，做正式表演。

　　此时，戏台上一个红袍羽冠作驸马打扮的旦角正边抛袖边迈着八字步侧身，嘴中唱着清扬喜气的“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这正是当地庙会从远处请来的戏班子在唱黄梅戏《女驸马》。

　　小镇上人不多，平时大家都忙着干活，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有每月初的清晨赶集才能看到人潮，平日里鲜少这么热闹。

　　如今正巧遇上三年一次的庙会，庙会持续五天，镇上和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放下手上的活计，换上身整洁的衣裳去看戏。

　　有镇上亲戚的则可以轻装出发，亲戚会准备好一切看戏的装备，并且会帮忙占下遮阳视角好的位置。

　　镇上没有亲戚的，则需要自己带着木条长凳早早出门跋涉赶到镇上，否则就会落在人群后面，连带来的长凳也会失去它原本的作用，只能被踩在脚底下提高主人的海拔，好让主人能越过前面拥挤的人群看到戏台。

　　大人在戏台下能看一天的戏，小孩则三三两两在周围的小摊边嬉闹，遇到想吃的零嘴则跑回来缠着父母，父母被打扰了看戏，便掏出几个零钱打发小孩。

　　直到星夜，村落相近的村民就会结伴返程，一伙人披星戴月边走边讨论戏曲中人物的遭遇，有的惋惜有的庆幸，就这样热热闹闹的回了家。

　　在戏台脚下左边的一个角落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奶奶坐在一个矮凳子上，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了一身粉色衣裳。老奶奶衣服上有几个明显的补丁，小女孩的衣裳也洗的发白。

　　两人面前支着一个小摊子，摊子上摆放着花生、瓜子等零嘴，几个小孩子围在摊前，争前恐后的嚷着“我要这个”“我要那个”。

　　老奶奶笑着点头，一边给孩子们用报纸装好瓜子，挂在杆秤上称重，一边对身边的小姑娘道“阿蓁，你收钱。”

　　被叫阿蓁的小姑娘应了声“哎，外婆！”嗓音清脆悦耳。

　　这个老奶奶人称麻婆，是阿蓁的外婆。

　　阿蓁的大名叫梅蓁，从出生就和外婆一起生活，阿蓁的妈妈名叫梅萍，从家里保存的老照片上还依稀能看出梅萍是个美人。

　　梅萍自小便很漂亮，学习也优秀，在18岁那年从小镇上考到了北京的大学，只是还没毕业就一个人大着肚子回了家。

　　外婆和外公非常震惊，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问不出来，他们非常心疼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恼恨自己的无能，不能保护女儿。

　　两人不再追问那个男人是谁，只将女儿好好养在家里，日子一天天过去，梅萍的肚子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发动了，两位老人为着梅萍以后名声着想，不敢送女儿去医院，只秘密的找来相熟的乡下稳婆，躲在家里用土方法接生。

　　自从大家都去医院生产后，稳婆已经失业很久了，接生技巧都生疏了，梅萍生产的时候遇上难产，孩子卡在肚子里出不来，稳婆慌了神，不敢再接生。

　　外公外婆再也顾不得名声不名声，赶紧去隔壁借个推车将梅萍送去了镇上的医院。

　　可惜送去的迟了，孩子保住了大人却因为失血过多救不过来。

　　外公外婆为此一直责怪自己害了女儿，两人将孩子带回家打算自己抚养，爷爷念了几年私塾，在家翻出老旧的字典找出“蓁”字为外孙女命名，姓则随女儿，因此名叫“梅蓁”。

　　平日两个老人上山砍柴下地插秧，挣得银钱来抚养阿蓁，但是在梅蓁3岁的时候，外公因为上山砍柴从山上摔下来，被人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自此家里只剩下外婆和梅蓁两个人，外婆一个人养育外孙女，日子过得很艰辛，除了平日下地干农活，镇上人多热闹的时候她都会带些零碎东西来卖，因为不放心把梅蓁一个人放在家里，每次都把她带在身边。

　　这日正是庙会的最后一天，临近中午，戏台上唱完了一出《五女拜寿》便暂停休息。

　　看戏的人群便纷纷散去，这时也是外婆和梅蓁最忙碌的时候，散场的人群要么是去找个亲戚吃饭下午接着看，要么是听足了瘾就此归家，无论是哪个，大家都会去买些瓜子带走，给亲戚家孩子吃或者带回家留着给自家孩子解馋。

　　外婆年纪虽大，但是身子一直健朗，抑或是她强撑着不敢不健朗，她手脚麻利的给各位看客装瓜子打称。

　　外婆用小簸箕铲上瓜子倒在铝制称盘上，调整称坨位置：“3两。”

　　梅蓁递上叠好的报纸给外婆，并对顾客道：“2毛一两，一共6毛钱。”

　　梅蓁年纪小，个子只到大人的一半，却像模像样的当起了收钱掌柜，顾客们都夸她厉害，小小年纪便会算账。

　　梅蓁听夸也不像其他小女孩一样羞怯，她只仰着一张小脸露出腼腆的笑，乖乖叫叔叔阿姨，大人看她这模样便更加喜爱她。

　　这一波人潮散去，祖孙俩的摊前冷清起来，外婆从包裹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阿蓁：“饿了吧，快吃！”

　　阿蓁：“外婆，你也吃！”

　　阿蓁将一个饭团塞进嘴里，另一个饭团往外婆嘴里送，见外婆张开嘴咬了一口便眉开眼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戏台上的人还没走，几个中年男人在台上抬桌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指挥他们重新布置台上的道具。

　　女人穿了一身得体的浅色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镂空针织衫，她正是这家黄梅戏班子的老板倪香琴。

　　正当倪香琴井井有条的指挥男人将台上桌椅摆放好，突然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慌乱喊叫：“外婆！外婆！你怎么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女孩怀抱着一个年老妇人不知所措。倪香琴的戏班子在这个小镇上唱了5天戏，梅蓁和外婆便在这里摆了5天摊，倪香琴作为老板一直在现场，因此对她们已经眼熟，也光顾过几次小摊。

　　倪香琴朝梅蓁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去看看怎么了？”

　　倪香琴身边的助理洪柔连忙往台下跑，来到梅蓁身边，见麻婆躺倒在地，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对周遭的声音毫无知觉。

　　身旁的梅蓁到底是年纪小，她记事以来与外婆相依为命，遇见外婆昏迷不醒内心充满恐惧，刚才的伶俐聪慧早已不见，只剩下六神无主，见洪柔过来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我外婆怎么了？”

　　洪柔见状也察觉麻婆情况不妙，赶紧招来戏班子一个男丁：“你背这位老奶奶去医院看看。”

　　男人忙应了声，背起麻婆就走，梅蓁连忙跟在后面。

　　洪柔跑回来跟倪香琴汇报：“琴姐，那个老奶奶看起来情况不好，我让人送她去医院了。”

　　倪香琴“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言，她接手戏班子以来走南闯北，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就练就了一副冷石心肠，淡看世间一切悲苦。

　　倪香琴带人继续布置戏台，结束后准备去吃饭休息，路过麻婆和梅蓁摆摊的地方，看到他们的包裹和摊位还散落在地，没来得及收拾。

　　倪香琴弯腰将包裹和摊子一一收拾好，准备拿放到戏台里间，放置到空闲的地方，却乍一下没有拎起来，包裹很重，都是装的瓜子花生麻糖。

　　倪香琴想起那位老人和小女孩，心里想着这么重的包裹，她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似乎也不是小镇上人，这么远的路，两个人是怎么背过来的？

　　她仿佛能想象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扛着麻袋，一个小女孩抱着挡住她脸的包裹，两人天没亮便起床，赶了远远的路来到镇上戏台前占个好位置，在这摆一天的摊，饿了就水吃口冷硬的饭团，直到晚上散场了两人才收摊赶回家去，第二天又是如此。

　　想到这里，倪香琴那副冷硬心肠也不禁软了下来，她招手叫来洪柔：“太重了，来搭把手。”

　　洪柔放下正在记录的纸笔，和倪香琴一人抓住袋子一个角将东西抬走，放下后，倪香琴蹙眉开口道：“你吃完饭去医院一趟，看看那个老人要不要紧，需要钱的话你先垫上，记我账上。”

　　洪柔诧异的看了倪香琴一眼，惊异倪香琴的决定，不过她也没有异议，忙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