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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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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京都皇宫,一手报虎头盔,身着铁索银甲,领系黑色大氅的镇东大将军符宿大步迈入了凤仪殿中,带起衣袍飞扬,剑眉星目,唇薄如削,鬓似刀裁,英气无匹。
符后斜倚在矮榻上,左手支额,右手拇指与中指捏着一只花苞大小的琉璃水晶杯,尾指微翘如幽兰,杯中盛着一汪晶莹剔透,红如宝石的美酒,放于唇边,昂首一饮而尽,“要不要来一杯,西域进贡的美酒,据说以葡萄酿造,醇香沁人。”边说边执起酒壶给符宿斟了一杯。
符宿刚从停放李帝灵柩的乾坤殿过来,立在离符后三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缓鬓倾髻,衣裳不整的符后,长眉微拧,道,“就算你再不喜先帝,此时也该在乾坤殿去做做样子。”
“我与他做了几十年的样子,如今是一刻都不想为难自己了。”符后双手撑榻,缓缓坐了起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况且,他应也不想见我的。”
“你们真是太冲动了!如今西北未定,南面亦是暗潮涌动,均因李帝昔年雄威余在,才有这短短二十年的止戈为武。”符宿叹了口气,撩起披风坐在符后下首的凳子上,双膝微分,一手搭在膝盖上方,一手仍抱着头盔,腰背笔直若松,看着符后,问道,“李帝武艺不凡,昔年征战天下,次次身先士卒,擐甲持槊冲入敌营,所向披靡,无人敢撄其锋,又有秦远在侧,你等是如何将其刺杀的?”
“这世上置人于死地的方法何止千万,又不是只能用刀枪剑戟,”符后呵呵一笑,眄了符宿腰畔的佩剑一眼,随即又执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不会想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想说与你听。”
“好,那我问你,是谁与你出的注意?”符宿目光炯炯有如实质,“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此事若无人助你,绝无可能办到。”
符后垂眸沉吟,符宿亦端坐不动分毫,看着符后,目光深沉而凛然。
“你倒是越来越有父亲昔日的威严了。”过了半响,符后轻叹一声‘罢了’,随即对着殿外扬声唤道,“进来吧。”
一男子自殿外缓步而入,身着皇宫廷尉武服,生的儒雅风流,气质卓然,对着符宿跪拜道,“下官姚斯年,见过大将军。”
符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姚斯年,又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符后,似有所悟般眉头一皱,目光忽的一冷,起身而立,拔剑出鞘间似有血气蔓延,常年戍边征战练就的肃杀之气宛如实质般逼向对手,一道白光划破荧荧烛火,剑尖直指姚斯年颈侧,符宿厉声道,“尔罪该万死!”
“不要……”符后惊呼,起身扑到符宿身旁,双手抓住剑柄,双目滢滢,泫然欲泣,“我们这也是走投无路,难道真让端丽远嫁匈奴,你就舍得?而且他还打算端丽远嫁之后,将衍儿封为安乐候,远远打发去青州,青州远距京都千里之遥,乃蛮服之地,无广夏之木,仅蒲柳望秋而零,以海鱼为食,鱼腥之气终年不绝,我孕衍儿之时本就亏待了他,使他落地便体弱多病,怎能去那贫瘠僻隘之地。”
符宿握着剑柄的右手仍旧纹丝不动,姚斯年亦跪伏与地,姿势未变,似乎全然不惧生死。
“姐姐如今身边也就这一个知心人了……” 符后双眸忽变得幽深,面色狠狠,伸手就要去夺剑,那佩剑乃昔年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名曰纯钧,吹毛断发,锋利无比,符宿一惊,连忙收剑回鞘,符后右手掌心已被剑锋割破了一道伤口,顷刻间便红透了半个手掌,映着那白皙如雪的肌肤煞是触目惊心。
“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符宿见状,叹道,随即又对姚斯年冷声道,“还不快去叫太医。”
姚斯年连忙起身,询问般看了符后一眼,见符后点头,然后才快步跨出凤仪殿。一边吩咐宫女打水拿药,一边朝着太医院奔去,步履快而不乱,遇事条例分明。
“此人直面我威却不胆寒,心智坚强非常人所及,又弑君罔上,不可德怀,留之必为后患,姐姐需……”符宿扶着符后坐在榻上,低声道。
话未说完,符后打断道,“我自会将他囿于深宫这尺寸之间,你放心。”
內侍们端着清水药品鱼贯而入,符宿站在一旁,眉间带着隐忧,却不便再提及姚斯年之事,而是道,“关中那边我已再派人前去,只是让一驿使前去宣旨我不放心,秦远是先帝心腹,在彼处经营多年,镇西军又素以忠勇著称,是当年跟随李帝征战的嫡部……”
“你现已是辅国大将军,戍边换防,调动军队之事你做主即可,”符后摆手扶额道,“去看看端丽吧,她一直盼着你呢。”
符宿知符后这是在赶人呢,看了一眼领着太医进门的姚斯年,皱眉道,“臣下刚才所提之事,望娘娘好生考虑。”说罢也不待符后回应便转身离去。
符宿临出门是又听符后唤道,“曷之,端丽如今不住青鸟阁,在鹿鸣台下的白鹿苑住着。”
曷之是符宿的小名,符宿出生时正是前陈大厦将倾之际,符家男儿均跟随李蜚征战沙场逐鹿中原,家中无一男丁,俱是女流,太夫人抱着襁褓里哇哇大哭的符宿叹道,“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也?意思是家中男儿出征远方,何时才能回家相会,所以给符宿取了个小名叫曷之。”
符宿迈出凤仪殿的脚步微微一顿,知是符后听他说她不像以前才这般唤他的,是在告诉他,姐姐待你依然未变,其余诸人皆是外人而已。
殿外夜幕暗沉,了无星月,低垂灰暗的云层似乎是倾轧在这前朝留下的连绵宫阙之上,让人窒息,三年前符宿父亲符国公病逝,符宿自请戍守边防,此后除了每年述职回京便再也没有回过京都,而每次回京也是停留不过两日,原因就是他不喜宫廷朝堂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今却要再次陷入这漩涡之中。
符宿长吁一气,并未去白鹿苑,而是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哒哒马蹄声很快响在京都寂静的朱雀大街上,将皇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胯下骏马乃千里良驹,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国公府。
下人牵了马儿去马厩,符宿去了自己常驻的别苑。
别苑久不住人,但却灯火依旧,院中桃花盛开灼灼如荼,衬得那蔼蔼夜幕也明亮了几分,桃花树下立着一身披黑色兜帽斗篷的女子,听闻推门之声,侧眸回首间顾盼生辉,桃花艳丽却比不上树下之人颜欺腻雪,倾国倾城。
两人相视而立,却无人近前。
“小舅……”女子轻启朱唇,一双李家人独有的凤眸里含情蕴光,让人沉醉。
“公主殿下。”符宿双手抱拳平举,弯腰躬背行了一礼。
“你一定要这般对我?”端丽几步行至符宿跟前,想要叱问,但嗓音微颤,已自先红了双眼。
符宿退后一步,依旧躬背垂眸看着地面,声音镇静而有礼,“男女有别,公主殿下请回宫罢。”
符宿身高八尺有余,端丽原只及符宿胸廓,但此时矮身低头,却是符宿只及端丽胸口了,“你抬头看我……”端丽低声哀求,“小舅,你抬头……”
符宿沉默不语,亦不动。
端丽秀美微蹙,伸手狠狠一把推向符宿双肩,符宿没有防备,心情亦非他所表现的那般无动于衷,竟被端丽一把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符宿待要站稳,端丽却欺身上前,双手按住符宿肩膀,踮起脚尖,吻上了符宿轮廓分明的双唇。
符宿反手抓住端丽双臂,将人推开,张口想要呵斥,却撞进一双泪眼里,呼吸一窒,却再也无法开口了。
“你就这般厌我?”端丽凄声问道,身体因情绪难以抑制而微微颤抖。
“我……”符宿避开端丽质问的眼神,目光似落在端丽身后不远处的桃树上,又似落在了茫茫夜空之中,隔了半响,符宿猛地拉开院门将端丽推了出去,而后砰的一声闭上了院门。
端丽踉跄站稳,回身看向紧闭的院门,符宿厚重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彼端,“夜深露重,恐伤玉体,殿下请回罢。”
府内地龙遍布,温暖如春,端丽却觉寒侵衣袖,冷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