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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许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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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为从、卢两家纳采吉日。
从家是乌川大户,喜事自然人人凑着看热闹。
良辰已到,可街头却无人来。
从自如皱着眉头,十分不满卢家不守时。哪有让娘家人等的!
街头突然驶来一辆马车。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来了来了——”
从自如又收起严肃嘴脸,挂起笑容。
马车走到府门前一停,车上下来的却是李承、李回和李意。
从自如也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了。
“李大公子、二公子还有李姑娘,今日怎么来我府上了?”
“母亲吩咐我们来贺从妹妹订亲之喜。”
李承话毕,下人捧着贺礼鱼贯而入,好似长龙。
乌川诸人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
客人随礼成了最贵重的,而反观卢家人一个没来。
众人看着从自如的脸黑了一遍又一遍。
李意悄然作礼,“从伯父,卢公子有书信一封,托晚辈带来。”袖中取出书信,从自如额间早已气得抽抽。
什么话不能来了说,硬是要他老脸都丢尽不成。如今人影全无,送来一封破信。
读罢,从自如愤而将信扔在地上。
“欺人太甚!卢家欺人太甚!”从自如拂袖而去,李家三兄妹随其后。从家大门紧闭,绝了诸人的热闹。
此刻从家乌云密布,卢家违约,老爷大动肝火,下人做事亦都小心翼翼。
从侨坐在长廊上,头靠着栏杆。对于卢敬生的违约她并不伤心,她只是纳闷为何卢家会这般下从家颜面,竟连出席都觉得不必。
似乎从上月开始,她便一直闷闷不乐。不过她娘倒是省心许多,夸她性子变稳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夸李意比夸她要多得多。
呵……可不都是她。
不怪她怪谁。
如今她捉鱼也不想捉,种花亦无心情。每日好似被抽了魂魄,整日恹恹的。脑中还会偶尔闪过李意那狡黠的眸子。
心中长叹……她应是魔怔了。
“乔乔。”
头顶一声唤,从侨下意识抬起头。
却闯入了那熟悉的双眸里,一如从前清明,可那双眼睛却抽去了她所有的欢娱和欣喜。
李意单手撑在栏杆上,俯身凝视着让她再次悸动的人。
从侨猛地揪着李意的衣襟,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李意不禁跌坐在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可心头的微甜让她忘记了遮挡。
从侨的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清的东西,并非离去那日的惊骇瑟缩。
她哀怨着,泪湿盈盈。“李意,你害得我好苦。”
“……”始作俑者被唬得一怔。
李意被从侨抱了个满怀,清香从她脖间窜入她的鼻腔。她深嗅,少女与她距离又贴近几分。
感受着彼此地心跳,坚定而热烈。
滚烫的热泪从脖颈流入李意的衣襟中,她双手捧着少女的脸颊。她悄然地吻着珠泪流淌过的痕迹,唇下轻柔,好似一片羽毛拂过从侨的脸。
柔软的触感从面上传来,那样的轻柔与小心翼翼,她的气息此刻只为她所有。从侨泪意又起,李意疼惜地望着面前啜泣不止的从侨。
“乔乔莫要哭,你哭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月的思念将她的心蹂躏地脆弱不堪,从侨的哭泣让她此刻只想把心捧在她面前。
“我丢了一物……”从侨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是何物,我定竭尽所有帮你寻回。不,百倍千倍的给你。”
从侨双眼哭得红肿,像只红眼兔子。眼里却深藏着趣意。
“你的心。”她的指腹贴在李意的胸口,目光徐徐。
李意背靠着栏杆抱臂,好笑地看着委屈的从侨。这小丫头竟在此捉弄她……她可不能让她骗了去。
“投机之会,间不容穟。”错过便是错过了。
说着嘴里还绕着一句诗“来时当果断,踌躇终生悔~”
从侨咧着嘴,眼里有些鄙夷。什么烂诗……
她凑上前,两人距离不过一指宽。朱唇浅浅在她唇上落了个印,李意颇为惊讶。
“现在呢。”
“什么……?”李意贪婪地盯着澄澈眼眸,从侨的主动让她难以自持。
从侨眼底笑意盈盈,李意哑然失笑,竟没骗过她。
“这里从始至终为你而跳,不论何夕而止。”
一道道栏杆遮去大片春光,两人耳鬓厮磨、吴侬软语,倾诉着最热忱的思念。异色长裙此刻不分你我,一层盖着一层,难分难舍。
“李意,我思来想去,还是十分喜欢你。”
“乔乔这会说的,可比月前悦耳得多。”
又是一声声嬉闹,李意可是拿鬼灵精怪的从侨没了办法。可她却乐在其中,从侨对她的思念,让她忍不住沉沦其中。
二人不知何时去了房内,舒儿从始至终一直看着,虽惊讶于李意的倾心。而她作为旁观者乐见其成。
一个时辰后,李意出来了,拢了拢微敞的长衣。刚好看见门口的舒儿,深深看了一眼舒儿便离去了。
舒儿“……恭送姑娘。”
这个李姑娘眸子还挺锋利,刚才把她刀的差点没把盆扔了。
微微开门,屋内一丝特殊的味道传入她鼻中。舒儿轻咳,眼下有些不自在,又悄悄地合上了门。
又过了半个时辰,房内才传来声响。
从侨起身了,见舒儿候在门外,不由得双颊一红。
舒儿端着盆笑眯眯道“姑娘请用水洁身。”
从侨脸上更红了。
李意方才回到李府,李夫人便道“意儿,家中来客了。你来见见。”
面上掩不住的疲惫,可心里是止不住的欢欣,便也少了些烦闷,索性遵从母命去看看是谁。
“意儿,许久不见,这厢可好啊?”
李意蹙眉,双眼温度骤降。她当是谁,丰韶奕。是她爹同僚长子。自幼便喜粘着她,如今到了乌川竟还甩不掉他。
“尚可。”素手轻揉眉心,从侨娇媚的模样又在脑海浮现,她动作一顿,唇角却微扬。本以为从侨灵动却羞涩,不曾想她竟也有热烈如火的一面。
丰韶奕注意到佳人的笑意,心中狐疑。
晚间,李意走入院子中,冷声道“出来吧。”
身后隐蔽处忽然出来一道人影。
“意儿机敏更胜从前。”
暗处之人便是丰韶奕。
“我离开之前该说的话,应都与你说清楚了。”李意遥看清冷月光,月色凄凉,不及伊人眼里冰霜。
丰韶奕黑了脸,“你在乌川这样久,还是没想通么?”
“想通?想通何事?乌川有我爱的人,都城我永远不会回去。劝你也莫要再纠缠我,不然下次你的双腿便不在原处了。”伊人眼中乖戾,她向来说到做到。
丰韶奕冷哼一声,眼里怒不可遏。“我放下颜面来乌川看你,你竟这般践踏我的尊严!希望你那丑陋的爱,能容存于世。”
李意凝视着丰韶奕离去的方向,目光冷冽如刀剑。
一日清晨,从侨带着舒儿去帮家中采买丝线,路过一处小巷。
“侨儿。”
是卢敬生。
从侨心里有些讶异,可心里还是介怀从府颜面扫地一事。
“何事?”
卢敬生苦笑,神色隐隐有些痛苦。
“你和李意……在一起了?”
这段时日,她经常与李意待在一起,成双入对。
从侨瞪大双眼,他怎么知道的。
“提亲前夕,李意与我聊过几句。”
从侨目光微动,沉默着。
“是我才疏学浅,可能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可是,李意,她就能给你吗?!磨镜之好,在乌川是要被执鞭刑处死的。你们瞒得住一时,难道能瞒得了一世吗?”
从侨神色不变,眼里依旧坚定着“可我心悦于她,朝夕不变。若事发,我便求遍乌川所有的官差、都城的官员、最不济登鼓面圣。我与李意,到底危害了何人,为何不容于世!”
卢敬生神色凄然,“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会透露一星半点你们的事。”
二人相继离去,暗处丰韶奕将一切收进眼底。
李意,你这样目中无人,不知这下还能否保持那样的清高、视一切如无物,我要你跪着求我……
丰韶奕思及此,狞笑着。
翌日,从员外千金和李府千金的丑闻便人乌川闹得沸沸扬扬。
捕快把从侨和李意押解在公堂之上,堂外是痛哭不已的从夫人和从老爷。
“女儿啊,我的女儿……你怎么这样傻。”为何不早告诉爹爹,东窗事发,爹爹可怎么保你啊——
而李府却意外地没有一人来看。
县令危坐堂上,“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民女从侨。”
“李意。”
“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行悖逆伦德之事,罔顾世间法度,你们可知罪!”
“我们何错之有?我与李意情投意合,一无叛国、二无害命,究竟何错之有。”从侨厉声质问,那威严模样可是她从李意那学的。
“哦?本官偶闻,李姑娘曾派人威慑卢廪生,从而致使从员外家定亲当日被毁约。此事可为真?”从侨哑然,县令为何会知道此事?
卢敬生与她自幼一同长大,为人她是可信的。
李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县令,此刻从后堂慢慢走出一个人。熟悉的模样,眼里嘲讽地看着堂内跪地的二人。
是丰韶奕。
李意方才便觉此事不简单,看到丰韶奕便了然了。
县令见丰韶奕出来,连忙让出位置。丰韶奕又把他按了下去。
“丰公子,您怎么出来了。”
“无妨,我来看看霍乱人道、悖逆天下之人的下场。”丰韶奕眼里锁着那女子的身影。
“此罪天理难容,双亲亦无颜面对先祖。当用鞭刑。”丰韶奕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恶毒十分。
李意此时开口“是我有意引诱乔乔在先,孽缘因我而起,还请县令放了乔乔。”
从侨望着她,难以置信,她竟将自己撇开!
李意之命,县令也有所闻。她的话,自然是有点份量的。县令瞟了一眼身侧的人,丰韶奕并未反对。
县令清了清嗓,“既然李意你认罪,那便放了从姑娘。”
捕快松开了手上的镣铐,从侨抓住李意的手,死死不放。
“李意!”她眸里悲恸,不想离开李意一步。
“乔乔听话。”说罢狠心侧目,不再看心上人一眼,眼角滑落一滴悔恨。
对不起,乔乔。
丰韶奕显然有备而来,捏住了她的痛脚。县令忌惮他是高官之子,自然对他言听计从。若放任从侨在此,只会让她更危险。幸而丰韶奕针对的人是她。
“上鞭刑。”
“不——”
从侨在堂外高呼,声音撕心裂肺、喑哑干渴。李意的心也在被凌迟着,心里不停地祈祷从侨赶快离开。
丰韶奕便想看李意在心爱之人呼唤下,还能否这样睥睨众人。
粗鞭如牛尾,一下一下打在李意的身上。
从夫人不忍直视,也挡住了女儿的视线。
“娘亲,放开我。求求你,娘亲——”
“侨儿听话,咱们不看。”
几十鞭下去,堂内跪着的李意已是伤痕累累了,她小脸煞白,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此刻只死死盯着始作俑者。
又是一鞭,李意被抽倒在地。原本缥色的襦裙,此刻已血迹斑斑。血色越来越深,地上的少女也越来越虚弱。
县令见此场面于心不忍,可又不敢轻易下令。
丰韶奕阴沉着眸子。那堂下之人宁死也不求饶,让他怒意更盛。堂外那女子早已昏了过去,只怕如此,李意才又立起反骨。
“押下去。”
李意眼前模糊一片,想来从侨已经回去了吧……眼皮沉重地她再也睁不开了,下一刻便陷入深深的昏睡。
声名大噪的才女李意,因霍乱人伦被执鞭刑下了狱,择日处死。此消息一出,众人皆备受震撼。
才貌无双的李意,竟要被处死。乌川县令竟知晓她是谁还敢如此行事,当真铁面县令。
谁不嗟叹,一代才女要因此贻笑大方的罪名被处死。
李承和李回想去救人,却被李夫人关在拆房里。
“母亲!小妹就要被处死了!”
“母亲,快开开门。让我们去救小妹!”
李夫人含泪悲戚,“你们的妹妹,早在襁褓中便病死了。她不是你们的妹妹——”
李回闻不可置信,之喊叫道“母亲你在说什么啊!意儿是我们的妹妹,你让我和大哥去救她!”
门里一声声砸踹,李夫人屏气直言“你们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好好待在里面!”
屋里噤了声。
从侨从醒来开始便不吃不喝,任舒儿怎么劝说也无用。
从夫人看着房中日渐消瘦的女儿,心疼地落泪“女儿,你是要把娘亲逼死吗?”
“娘亲,你救救李意好不好?你们救救李意好吗?女儿什么办法都想了,可是通通都没有用。你们救救她……”从侨在床榻上对着母亲不停磕头,一下比一下重。
从夫人抱住从侨闭眼哭泣。事到如今后悔管什么用呢,从侨早已将一颗心放在了李意身上。
李意若没了,自己的女儿恐怕也没了。
从夫人下定了决心。
“乖侨儿,娘亲去去就来……”
从自如看着自己妻子从小匣中取出一方玉佩,质地通透不似凡品。对上从自如的眼睛。
“娘子,你……”
“大屋子可以不要,钱财也可以不要。我不能不要女儿——”从夫人合眸落下几滴泪。
从自如释怀道“不就是又过回以前的日子么,这有何,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是最好。”
从夫人踱步至从侨房内。
“侨儿……这枚玉佩你拿着。”
从夫人将玉佩放置在她手心。
“拿着她,去寻瑞阳长公主殿下,你的心上人或许有一线生机。”从氏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从侨睁大双眼,那玉佩上的凤纹栩栩如生,“娘亲,你为何会有长公主的信物。”
从氏也不愿再瞒着了,“从前你爹靠打渔为生,卖到都城里去。而长公主素爱吃鱼,你爹爹便时常往公主府里送。
可是突然有一日,长公主唤来你爹,抱来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那孩子长得粉嫩极为可爱,脖上还挂着一枚玉佩。她给了你爹爹一笔不菲的钱财,命你爹爹将那女婴偷偷带出去,沉入河底。
我与你爹爹不忍心,便将那孩子养了起来。可长公主知道了,并未追究。便时常送来银钱。日子久了,你爹才买个员外做。”
从侨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那个女婴,是谁?”
从夫人点点从侨鼻尖,“傻孩子。那女婴一岁便去了,可那时我与你爹已回到乌川,想来是路偏远,也脱离了长公主的掌控,长公主那时也常派人送财帛,索性你爹爹便将你当作那女婴,这才有了源源不断的钱财。”
从侨惊心怵目,却握紧这手中唯一的机会。
“舒儿备饭,快!”时不待人,从侨要抓紧一切时间去为李意争取活命的机会。
一整碗白饭下肚,她随意收拾了些细软,揣着玉佩,打马往都城奔去。
瑞阳长公主……
当今陛下的长姐——文越,陛下年少即位,瑞阳长公主临危受命任摄政公主之位,在旁辅政收揽权势,如今与亲政皇帝各成一派暗自较劲。
彻夜打马的疲惫,侵袭着从侨的大脑。到了都城门口,门却未开。
可她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