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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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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四市联考,全市就两个满分,其中一个在我们班。”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林斯思为校争光”几个字印在横幅上,挂起来。
她被老师夸得有些飘飘然,原本安分放着的腿都翘在了课桌的横杠上,椅子也借力向后仰了仰。
“开卷满分,有什么了不起的。看她那个得意的样子。”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但也不像有些人,书贴她脸上都翻不到。”
林斯思成绩好惯了,说话带着几分张扬。
“你……”
徐曼的手刚指起来,就被路过的苏时轻轻拍在了一边。他瞥了眼身侧的林斯思,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他当然得帮着她,不然哪里还有作业抄。
如果说林斯思的成绩名列前茅,那苏时就在“倒数三宝”里稳占一席。苏时常年在最后那排睡觉,林斯思在他前桌。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生出几分了“革命友谊”。
毕竟在这样的寄宿制学校,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是常态。林斯思这样独来独往的确实少见。
她本来也有朋友,跟室友相处的亦算尚可。只是她家境普通,买新衣添新鞋都不常有,久而久之也就少了些共同话题。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张扬确不自知,因为
在她看来成绩好本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初三的课业确实繁重了些,每个班都的“尖子生”都有实力冲击重点高中。于是晚饭后到晚自习前的这段时间,学校便安排用来“提优”。
“林斯思,晚饭。”
苏时慢悠悠晃进了班里,随手把煎饼丢在了她的课桌上。
彼时的林斯思刚上完提优课,拿着饭卡就准备冲去食堂。半小时的吃饭时间,跑起来应该来得及。
只是她没想到,苏时会给她带饭。
“你别跑了,等你那小短腿跑到食堂,这边都打铃了。”
林斯思好歹也坐在倒数第二排,说她腿短?
拳头刚准备落下,苏时便单手给她按了回去。
“快吃吧。”
自那天以后,给林斯思带晚饭就成了苏时的习惯。
“她居然让苏时带饭。”
“她凭什么?苏时明明喜欢你。”
“得给她点颜色瞧瞧,整天只知道跟男生玩的婊子。”
徐曼和陈绘如声音不大不小,走廊上偶有三两打闹的同学,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时其人,除了不爱学习,哪里都好。说不上“扛把子”,但看上去也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好像每一部青春校园剧里,优等生都会喜欢上“坏学生”。可优劣大多以成绩评判,他真的“坏”吗?林斯思觉得不是,当然十五岁的她也不知学习之余萌生的那一缕情愫到底是什么。
初春,拂柳抽新芽,夜晚的风都带着几分暖意。林斯思做完值日回宿舍的时候,室友都已经睡下了。她蹑手蹑脚地开门,放下了手上的一摞书。
打开橱门时,凌乱的衣服自里面掉出。借着月光,她看见了白色衬衣上的脚印。她细细翻来,一件两件……几乎每一件衣服上都有脏污。
她抬头看了看室友的床铺,安静中还是叫她听见了几声嗤笑。
洗漱边她的牙刷掉落在地,弯腰捡起时,一股异味刺鼻而入。床铺上,被褥如她所料般凌乱。
霎时间,林斯思有些恍惚,拿着钥匙转头向外面走去。
“她不会想不开吧?前几天听说高中部才跳了一个。”
“不可能,她向来很狂,肯定找宿管告状去了。”
“我们死不承认就行了。她家那么穷,有什么好怕的。”
“跟我抢苏时,她也配?”
陈绘如冷哼了声,又重新躺下。倒是徐曼,过了很久才睡着。
林斯思坐在宿舍楼旁的花坛边,哭出了声。这是她上初中后第一次哭。她从来都觉得,哭只能是因为考砸了,而不是因为被欺负和这些根本处理不好的人际关系。
她本不愿住校的,只是爸爸向来要面子。泽宁分校挂着百年名校昱城一中的牌子,又是人们眼中的“贵族学校”。提起来自然是令人羡慕。
甚至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便被送到了这里。
同学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她听不懂的名牌和没有玩过的电脑游戏,而她永远都插不上话。林斯思能做的,似乎只剩学习。
到底是青春期的少女,她也渴望被被关注,也希望有朋友。可“引人注意”的资本又是什么呢?于她而言,大抵也只有成绩。
她想,这样的她,总归令人厌烦。
可她哪里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霸凌的开始,而原因从来不仅仅是她的“自傲”。
夜光倾洒,一颗篮球滚到林斯思脚边。抬头望去,少年修长的身影正好遮住了半盏月光。
她弯下腰,将脚边的篮球拾起,再阴影下用手臂抹去了泪水。
“给你。”
他接过篮球的手骨节分明,语气中满是不解。
“熄灯了还不回去?”
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林思斯尽力忍着,但还是叫周行安看见了。
他坐到了林斯思身旁,顺手将篮球放在了两腿中间。
“周行安,高一。”少年扬了扬下巴,微风拂过,倒是叫她看愣了神,
很熟悉的名字,老师嘴里的“模范学生”。中考时678的成绩本可考去昱城一中本部,但他还是留在了分校的高中部,说是想继续为母校争光。
当然他也确实争气,听说前阵子的物理竞赛区里第一,被成功推选到了市级继续比赛。
“林斯思,初中部的。”
“初三吧,”他伸手指了指身前的宿舍楼,“我住你对面这栋。”
长久的沉默,周行安不知面前的女生为什么坐在这里哭,他不敢直接问,也不懂如何的旁敲侧击。思忖良久,他想到了电视剧里的烂俗老梗“交换秘密”。
他的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肩:“林斯思同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不等她反应,周行安继续说道:“留在分校是为了顺利拿到物理竞赛的晋级名额,我怕考不过本部那些人。我胆子很小的,没那么自信。”
“但本部的师资到底好些。”
“无所谓,本大爷在哪都能学好。”
这下换林斯思愣住了,这位学长到底是自信还是不自信呢?
“作为交换,你的秘密呢?”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套话。但他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我好像是因为自大引得同学排挤了。”此时的她还不知这并非所谓的“原因”。
当然她并未告诉周行安刚刚在宿舍里经历的种种。
“所以他们从来不知提升自己,而是选择去打压你。这就是他们与你的差距。再说了,自己努力取得的成绩为何不能说,这叫自信而非自大。”
可周行安不知,开朗与张扬从来不是她的本性。林斯思只是想让同学多关注她一些,可这点“卑劣”的小心思,她又怎会与他说。
真正的林斯思内向甚至有些自卑,可“纸老虎”哪有不被戳破的一日呢?
“如果不喜欢这里,就考出去吧,昱城好的高中比比皆是,没必要留在分校。”
考出去?林斯思不是没想过,但和分校的高中部提前签约有十分的下限,可以说非常保底。
“你的成绩,考个重点没问题。”
周行安说得肯定,连“应当”二字都未加上,仿佛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他对她熟稔又了解。
可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十分钟。
“回去吧,早些睡。”
从宿舍楼长廊走向401的路似乎特别漫长,那些“恶性”仿佛一把利刃,刺破了林斯思长久以来的伪装。即便周行安句句在理,宽慰她良久。可开门的一瞬间她还是害怕了,想逃离,永远都不想回来。
她爬上床铺将被褥抚平整,一夜睡得忐忑。
第二日清晨,她进班时第一次低下了头。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林斯思听不真切,但她肯定,他们在议论她。
走到座位时,苏时正旁若无人地抄她的数学卷子。
“林斯思,我语文作业来不及抄了,你帮我瞒一下。”
她是语文课代表,帮苏时这事已经是手到擒来了。
“看见没,她又在讨好苏时了。”
“这叫勾引。”
“你们说,她帮苏时瞒过多少次啊?”
“如果我们告诉老师的话……”
“拉倒吧,班主任早就放弃苏时了。”
“可老班会罚林斯思啊,好学生包庇差生。”
那处话音刚落,一本习题册便直冲冲自苏时手上砸了过去。
林斯思转头看他,他的嘴角抿起,表情一如既往冷漠,但却叫人看出了几分可怖。
教室里是长久的沉默,同桌傅鸣拍着苏时的肩,摇了摇头。
“大清早别跟这些人生气,抓紧补作业。”
苏时这才低头继续抄着试卷。
林斯思这才彻底明白,原来是因为苏时。
林斯思周末回家把这周发生的种种都告诉了妈妈,魏兰冬从来都是个泼辣性子,不愿息事宁人。
可见还剩两个月中考,女儿又如此哀求,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在学校旁帮林斯思租了个房子,带着女儿向班主任申请了走读。
魏兰冬一面上着班,一面也不放心女儿,隔三差五想过来给她做顿好吃的。可分校远离市区,来回跑总是累人的。
为了不让斯思担心,她从未抱怨半句。就剩60天不到,能熬便熬过去了。
只是林斯思自此彻底没了女生朋友,她来去都是一人,生怕撞见徐曼她们。
上午第四节课放,众人匆匆往食堂而去。
林斯思赶到时,饭堂已然挤满了人,她排了半晌的队,终于打到了饭。她正转身向座位走去,陈绘如从后面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意料之中的,饭菜撒了一地。陈绘如讪讪地拍了拍手,有些幸灾乐祸。
不远处,食堂阿姨拎着拖把走了过来。
“真是毛躁,让开点。”
阿姨说得有些急躁,林斯思僵在旁边,一时间忘了反应。
陈绘如拉着徐曼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她被人一把拉开了。
林斯思抬头,是周行安。
天气阴霾,食堂里本就昏暗。可林斯思这次却偏偏看清周行安,他的发丝有些凌乱,眼底透着愠怒,不过不是对她。
“道歉。”
“我又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道歉。”
周行安的说得掷地有声,口吻似是命令。
围观的同学愈发多了,有人认出了周行安,议论声传进陈绘如的耳朵,让她的畏惧又多了几分。
“高一的周行安。听说是老师们捧在手心的尖子生。”
“初中部敢惹我们高中部的?”
“我感觉他真生气了。”
……
“对不起。”
陈绘如语速飞快,就差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听罢,周行安未多停留一秒,拉着林斯思便想食堂后面的座位走去。
“你先吃我的,没动过。我再去打一份。”
餐盘被推至林斯思面前时,她方才如梦初醒。
周行安拍了拍她的头,拿着饭卡转身又向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