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云开（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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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海宫神循循善诱。
“既如此，契约你已经完成，我们互不相欠。至于作恶多端？还灵阵本就是走投无路讨债用的，算不上作恶多端。”
魏桃就是再轴，也听出来神灵言下之意了。
这位海宫神不但很讲道理，还挺大方，并不打算为生死契一事追究她，也不在意自己往后的命要和一个平平无奇、没有自保能力的魂灵相连。
可是为什么？
海宫神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玉佩，向她挥了挥：“海宫珠肯定是不能给你当房子了，珚玉养魂，你以后就住在这里面吧。”[1]
魏桃眨了眨眼，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了江在水。
江在水：？
她先是疑惑这魏夫子看她做甚，而后猛然想起来，自己身为跃玄观大小姐，好像，应该，是有责任留下魏桃审一审的。
那毕竟是上古第五阵还灵，哪能由着魏桃三言两语就揭过去了。
“咳。”江在水思考了一下称呼问题，清了清嗓子，道：“海宫神，您不能就这么带走魏桃。”
海宫神看起来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喊停：“别喊您，你接着叫宫恒吧。”
“哦好。”江在水阈值已经被一龙一凤拔苗助长到很高了，对于昔日伙伴一朝老了八百辈一事接受良好，称呼上就更没什么所谓了。
她从善如流地改口：“宫恒，我得把魏桃留到师兄师姐来渡城，交由他们处置。”
“可以，但你们需要保证她的安全。”宫恒应允地很快。
“这我不能保证。”江在水皱了皱眉，“我至今都不知道还灵阵下到底有多少伤亡，如果出事的人太多，就算魏桃是为了讨债报仇，她也少不得被镇压或遣灵。”
“镇压不行，遣灵更不可能。”宫恒态度很坚决。
他道：“我知道跃玄观需得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能轻易改动。但魏家人守我海宫珠千年，我却只是救人一命，这笔交易太不公平；如今魏家最后的血脉也死在海宫观祭司的争夺上，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任不管。”
魏桃站在他身后，听他这番话，心中愕然。
雷霆雨露皆是神恩浩荡，魏家人奉海宫神之命守海宫珠，历代先祖都觉得是莫大荣幸。
就算是到她这一代，父母皆因此命丧黄泉，她也只敢在最疯狂的时候默默闪过一丝怨恨的念头，怨起最开始丢下任务的海宫神。
她再大逆不道的时候也不曾想过，这位神灵居然会将其评价为“一桩不公平的交易”，还愿意从跃玄观手下替她减去责罚。
尽管她在一年前定下计划时……就已经将遣灵作为最好的结局了。
遣灵是什么呢？
人死如灯灭，□□归于尘土，魂魄散于天地。
但若是生前怨念执念太重，或是得了“海宫珠”这样能保人魂灵的器物，抑或是被邪修利用，魂灵则得不散。
灭其不散之魂，送灵归于天地，谓之“遣灵”。
说得好听是尘归尘土归土，毕竟人人死后都如此；但人为“遣灵”，实际上和“挫骨扬灰”也差不离了。
虽然对于魏桃来说，也用不到像对付大恶鬼一样遣灵——生死契一解，她撑不了多久就该魂灵散灭了。
“魏桃是因为海宫珠才得以留存。”宫恒继续道：“这是她的缘法，不违天地，我也可以保证她神智不损、往后不再作乱。”
江在水捏了捏眉心。
自身执念太重者，多成鬼物，神智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消磨，成为只会追求壮大自身的恶鬼。
若能在此过程中不断得到滋养，保持自己神智不被磨损，那便能成为为祸一方的——
……大恶鬼。
很不严谨的说法，活像给小孩讲的寓言故事。
之所以说的这么不严谨，是因为自千年前山川法落封后，世间就少有大鬼现世，四大宗门将后来出现的零星小鬼统称“鬼物”，人们的说法也就不再那么统一了。
往前追溯，有《世间录·百鬼集》，其中记载的鬼物最为全面，分为四等。
没什么害人能力、百姓或道士散修能应付的，无神智者称魍魉，有神智者称魑。
元婴以下能强行遣灵的，无论有无神智，皆称残鬼，又按照相应修士等级细分，比如十四年前的“灵寂残鬼”。
而若是元婴以下对付不了的，基本也不会是神智磨损的鬼物了——统称魊。
这些说法也就是宗门内记年历或者汇报时使用，民间多是“大鬼”“恶鬼”走天下，魏桃这种，在《百鬼集》叫做“灵物魑”，是威胁性最小的一类鬼物。
鬼物通用的攻击手段，叫做“死气”。
死气并不只存于鬼物身上，就像灵气并不只存于修士身上。
死气与灵气相互对立、相互制约，死气会侵蚀灵气，灵气也可以净化死气。
与灵力相对，鬼物所使用的死气，称为“怨力”。
灵物魑附于灵物之上，本身没什么怨力，只要灵物毁了，它们就也留存不长了。
当然，如果有人愿意以身为缚强行绑定灵物，看着魑不做乱，也可以网开一面。
“可是这与跃玄观无关。”江在水心说这都什么事，她一个以打击钱府不平事为初始目的的人怎么就被迫在这儿唱红脸了呢。
宫恒点头道：“所以我以我海宫神曾护佑跃玄观地界下百姓的身份，请跃玄观给我个面子。”
到底是和游与明一起配合无间吓唬小孩吃药的专业演员，江在水快速适应了新身份，转而问魏桃：“还灵阵下伤亡如何，你给我个数字。”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但凡魏桃从未伤过人，无论她现在是什么等级的鬼物、有没有能力害人，哪怕是她用了“生死契”、“霜下春”这种禁术，海宫神要保她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可是千年前庇护众生、如今城城供奉的神灵，地位仅次于不见首也不见尾的龙王。
可若是魏桃一个还灵阵下去，钱府之人死伤大半……
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得偿还代价。
世间之事，往往不是一句“血债血还”就能说清的。
就算事实是钱府酝酿了天大的阴谋，还灵严格按债讨灵气，普通百姓却看不进这种“敷衍的解释”。
百姓只会看到，和平治世下鬼物突然现世，灭了几十几百人说走就走。
一句“尘祸重现”的谣言，引起的恐慌和暴乱哪个宗门都承受不了。
神灵也不行。
魏桃却沉默了。
江在水其实挺喜欢魏小夫子的，见她沉默，心一点一点的提了起来。
终于，魏桃开口道：“抱歉，但就算其他人皆可被饶恕，有几人的性命我也留不得。”
江在水的心凉飕飕的。
魏桃很是释然：“多谢海宫神与大小姐，但我夙愿得偿，本也没有留在世间的理由了，不必还让大小姐难做，便就解开生死契吧。”
她说着，手上就要结印。
“诶！”江在水伸手要拦，被宫恒抢先一步。
海宫神大人很不客气地直接打掉她的手，又赏了她一个暴栗。
“让你自作主张了？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或许是想起这事本来是江在水先问的，他又补了一句：“问你什么答什么就够了。”
这话听起来很成熟，可惜堂堂千年神灵海宫神，外表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江大小姐也算不上什么“大人模样”。
魏桃看着这容貌比自家弟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老气横秋的教训她，默默地捂着额头发愣。
一旁的祝江临难得没管理住表情，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
江在水就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一亮：“对了！祝江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嗯？”祝江临好好看着戏突然被点名，疑惑地发出个鼻音。
就见在场的不管是神是鬼是人，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把他扔一旁的三位全都转过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恢复了三分之一记忆的龙神大人阅历相当丰富，顶着三道目光照样不动如山，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地一展扇子：“江小友太高估我了，我只是个看戏的，哪有什么后手啊。”
江在水眼睛里明晃晃三个大字：我不信。
宫恒半信半疑，毕竟在这事上要是有后手，就是为“拯救他人性命”准备的，他不能肯定这位只有初期记忆的龙神会不会做出这种准备。
魏桃则满脸提防，虽然她也清楚，要是这位真留了后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苍天在上，她想，但我宁可受刀山火海之刑，也不愿留仇人一命。
祝江临一摇扇子，隔空点了点魏桃：“要我说，你们也别费心思了，魏小夫子一心求死，你们又何必非要挽留呢？”
“她不是一心求死。”江在水反驳：“她明明是……”不得不被遣灵。
大小姐说了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逼着人家遣灵的人，遂不说话了。
祝江临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把小姑娘逗蔫儿了，有些心亏地拿扇子遮了遮鼻尖。
随即看上去半分不失虚地顺水推舟往下说：“你看，小友你即使知道魏桃动了他人性命，也还是向着魏桃的，既然如此，不如帮着魏桃打个掩护。就说……恶鬼已除，魂灵散于天地，百姓自然就大呼跃玄观威武，不会为此惊慌了。”
“不行。”江在水下意识道：“我不能这么骗师兄师姐。”
还挺讲诚信。
祝江临“啧”了一声，“那就不骗你师兄师姐，单骗那些蠢乎乎的普通老百姓。”
江在水不乐意地皱起眉，沉默片刻，却只是转头问魏桃：“……你到底拿了谁的命？”
魏桃隐隐猜到她的决定，摇头道：“大小姐不必为我犯禁忌，我……”
宫恒不客气地又是一个脑瓜崩：“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魏桃捂着后脑勺一时无语。
须臾，她叹了口气，答道：“钱府钱砚，海宫神观监院魏泯，执事段子鸿、冯兴生，都讲段高韵，监斋乔光远。”[2]
好家伙，一锅端啊。
江在水掐了掐虎口，忽视魏桃犹豫的神情，带着一丝希冀开口问道：“没有了？”
魏桃默了默，无奈地抬眼，道：“以及海宫神观现祭司白正清，和渡城知府，白正诚。”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云开（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