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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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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本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白泽通晓万物,隐约可推见两分天机,但并不能预知未来。
若非如此,祂也不需留两分残魂,只为亲身见后世种种。
摘星楼楼主,是祂选中的“有缘人”——所谓有缘,是因为楼主的魂魄与【灵知】神格十分契合,可以以凡人之躯承半份神格而不损耗自身。
这种契合千年难见,纵是白泽也不能料到,不过区区三百年,竟又见了一个。
就是游与明。
游小神医是青风堂宋堂主云游时捡到的孩子,这江湖中人都知道。
但具体是从哪里捡的,就众说纷纭了。
有人说江游二位关系好,小神医祖籍当在漓云;有人传十七年前堂主至白鹿,游与明应是青崖弃子。
——顺带,之所以有这传言,与江在水回外祖家闹的那一通不无关系。
八卦来八卦去,就是没人猜过含章城。
青风堂外含章城,宋堂主是在自家门口捡到的游与明。
“我生在青崖山庄,被父母弃在山间,最开始发现我的,其实是容寻双的母妃。”游与明盘着腿,腰板一如既往挺得笔直,语气平淡而认真。
“她当时正怀着容寻双,月份不小了,大抵是知道了什么心里不好受吧,一个人走到山间散心。雾霭山脉有白鹿门镇着,至少外围还算安全,她又有些修为傍身,所以没什么畏惧。”
她回忆着【灵知】所“告诉”她的,“冬日天寒地冻,雾霭山间更是冷风刮人,婴孩丢在地上,要不了多久就会没命。她捡了我,却不知怎么处理。好巧不巧,竟就遇见了下山的路云霁。”
路云霁虽姓路,却是路家旁支;虽有天赋,却不出众。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气比天高。他不甘于自己的平庸,早有用禁术换命的想法。
但雾霭禁地八十一重迷阵半山哨岗,哪里是他进得了的。
可说天道无眼,不知是那个牵的缘,让他撞了大运。
不过是带着伪善的面具,随手接了个弃婴,正盘算着该丢给门派里的哪个地方处理,眼前祥云一闪。
那传说中沉睡于雾霭禁地的夫诸神兽,就这么在他眼前现了形。
夫诸是来接游与明的。
这孩子与白泽“有缘”——缘分匪浅,以至于出生就断了尘缘,落在这雾霭山脚。
她本该被带入东望山,接过另外半份神格,如三百年前那位摘星楼楼主一般养在膝下,等养成了,送出去,替神兽行走人世间。
可惜命运的线被风吹了个弯,搭错了地。
白泽神兽讲究因果,有人捡了孩子,就是结了善缘、帮孩子免了灾,是情,要报。
假恩人承了这情,上了东望山。
于是【灵知】传给游与明时,出了岔子。
【灵知】给了游与明,养神魂的药却被路云霁偷梁换柱,神兽满室的孤本禁术,也被他偷去一本。
白泽神兽看着因神魂不稳痛得哇哇大哭的婴孩,良久,叹息一声。
最后一缕白泽残魂飘飘荡荡,下了山,和未出世的容寻双融成一体,还她母亲的一抱之恩。
神格是能消耗神魂的力量,神兽残魂则不然,一缕残魂融进魂魄,本是为了【灵知】的承载而稳固神魂的手段。
神格本就力量霸道,没了残魂镇压,为了护住孩子,夫诸只能封了【灵知】,让她沉睡不醒,又寻了阴阳玉膏日夜将养着。
再过一年,白鹿门那位外嫁的小姐回门,带了个刚出生不久的娃娃。
雾霭禁地禁了太多年,应是禁的风水都差了,谁要靠近,谁就沾上些霉运。
姓江的小娃天生灵气重,夫诸一眼就看出来她该是谁了。
白泽早有猜测,夫诸对此倒不算一无所知,却也难免惊讶——毕竟千年来,以凡人之躯“转世”的神兽还真是第一次见。
阴阳玉膏养着的那位离不得人,祂又实在好奇,于是做了个令自己后悔万千的决定。
祂抱着小孩,去看了小泱泱。
彼时正是半夜三更,四下静寂,夫诸略略一动手指,守夜的丫鬟婆子们就睡了个东倒西歪。
夫诸化作个人类女子的模样,抱着怀里的小婴儿踏过门槛,与江泱泱瞪得圆溜溜的眼对个正着。
——天色黑沉,不影响这小祖宗的精神头,她压根没睡。
夫诸与她面面相觑片刻,不由笑了。
江泱见了生人,原本小兽般警惕着,见她弯了眉眼,自己也松了劲儿,傻乎乎地冲她笑。
三四个月大的小婴孩,深夜不睡,倒也不哭不闹,还十分自来熟地朝她挥手,嘴里咿咿呀呀地招呼着人。
真不愧是那只小黄鸟的转世,天不怕地不怕。夫诸抱着婴儿走近两步,心里好笑。
江泱被放在坐床里,四面有枣花木做的围栏,打磨的圆润平和,刻了些简单的云纹做饰;身下是一床白鹿纹样的黄绸锦被,织造精细,显然是用了心思。
夫诸弯下腰,靠在木围栏上,雪色的长发滑落一截,被江泱抓握在手中,不知轻重地扯了扯。
“好久不见,小鹓鶵。”
小鹓鶵吐了个泡泡作为回应。
一人一兽其乐融融,夫诸逗了她一会儿,发现她总伸着手想够自己怀里的襁褓。
“这是姐姐。”夫诸想了想,把怀中婴儿放到坐床上,又把江泱抱了出来,一字一顿地教她:“姐、姐。”
刚满百天的小娃娃哪里学得会说话?江泱“啊啊”着扭身看了看她,像是确认自己的安全。
确认抱着自己的人没有恶意后,她就又被床上的婴儿吸引了注意力,拍着木围栏咿咿呀呀。
夫诸没带过小孩,唯一常年放在身边的,是个被封印住神格神魂不再长大的婴儿。
她也不知道这个年岁的小娃娃能干什么在想什么,琢磨着江泱像是想和姐姐玩,便提溜着两边胳肢窝把人放在了坐床上。
江泱就靠着她的力道歪歪扭扭往前“走”,扑腾着两条还不怎么听使唤的小肉腿,一脚踩在了始终不曾睁眼的婴儿身上。
襁褓裹得不算严实,婴儿的手握在胸前,露在了外面,被她踩个正着。
“哎!”夫诸略吓了一跳,连忙要把人抱回来。
就见那一年来无论外界雨打风吹自岿然不醒的婴孩蓦地皱起一张小脸,痛苦不堪地咳了两声,嘴角竟溢出一丝血迹来。
夫诸彻底慌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婴儿的一脚能有这么大威力,竟能把另一个小婴儿生生踩出血来。
她用仅剩的理智把小江泱好好放回坐床上,抱起婴儿一个转身便回了东望山,自然也注意不到江泱的异常。
再然后,就是江照然曾经所说的,雾霭禁地出事,江泱一哭一天一夜,甚至惊动了太上长老。
其实此事捋起来,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夫诸带下山的“有缘人”被江泱一脚踩出血、夫诸匆匆回山开了雾山池并召了太上长老护法、一切结束后想起还有个鹓鶵神兽被牵连进来了、嘱咐太上长老关照一下、太上长老拿着阴阳玉膏下山帮江泱定了神魂。
雾山池是雾山阴阳玉的产地,乃是个天然形成的玉池,其中盛满了一滴千金的阴阳玉膏,算是行明宗曾经的镇宗之宝——也算是半个白鹿门的镇门之宝,尽管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几位太上长老。
至于江泱那一脚在这些事中起了什么作用?
要知道,她们两个的存在,本身就是两个禁术的产物。
禁术之所以称为禁术,当然不只是因为其为天地所不容,更是因为其实现条件极其苛刻,即使成功,也要付出代价。
最明显的一点,大概就体现在神魂上。
两个拿魂魄盛着神格的婴儿,一个为此被封印了一年时刻用玉膏将养着,一个沉睡千年才有气儿投胎,神魂都脆的很;偏偏其中的神格以此为养分,仍旧强盛如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碰面也就算了,但肢体都接触了,这还不打一架试试身手?
……试身手倒也没有,只是以两位“容器”的神魂强度,即使神格只是激动地略跳了跳,就有够受的了。
是以一个跳出了血,回去彻底封印了没事找事的神格,并在半年后连带着数十瓶阴阳玉膏一起被送到了青风堂门下;另一个跳缺了魂,顺带把整块幽精、封印的记忆与其容身的珚玉一起丢在了白鹿门。
并由一切的始作俑者路云霁捡到了珚玉。
路云霁偷拿了白泽神兽的一孤本,又得了块有龙神气息的玉,万事俱备,埋头研究了一年,登了白成业白大人的门。
于是雍都诸事,就此开端。
江在水一边打坐调息一边听她讲,听得叹为观止。
她说:“所以夫诸认识我?我还当她是个单纯不理世事的白莲花呢!装不认识装的也太像了吧。”
“你能不能抓住重点。”游与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总而言之,【灵知】的封印被国师那帮人撼的摇摇欲坠,它本来就不甘心一直沉寂,顺着灵因阵的牵引就想往外跑,结果被风袭玉压制住了。”
江在水点头,听话地抓住重点,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从光阴墟手下救下我的?”
“好说。”
游与明起身,掸了掸袍子,轻描淡写道:“我从摘星楼楼主那里拿走了另外半份【灵知】,上古八阵不是一定要神格来祭吗?我给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