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1 元宝县千亮棉的拧巴开局 相信每个人 ...
-
多年来我一直像讨债鬼一样向身边的人索求温和友爱,不惜扮懂事、开朗、勤奋或者迅速学习外地口音,时时刻刻看别人的眉高眼低。只要别人不讨厌、甚至偶尔欣赏我,我就没有更多奢望。
大部分被索求关爱的人冷淡、苦恼、抗拒,其中拒绝的最坚决的是我亲妈。
母亲是六孩家庭的二姐,一岁多她生父死了,家婆带着大女和二儿又走了一家,在糊火柴盒子之余,另生下两女一儿,变成我见到的长皱纹、温和会烤荸荠但只给儿子分房子和首饰的外婆。
□□时,家婆把前夫的两个孩子被送到H省乡下。大舅挑嘴,对着野菜团子哭喊“我不吃野菜,我不吃野菜,哇~~~”。母亲更实际,“先把肚子填饱”。这也是她们成年后的选择:大舅找了大三岁的国家单位仓库保管员大舅母,生了三个女儿后好不容易追生了一个儿子。母亲找了个村长,生了跟她姓的我和跟父亲姓的双胞胎弟弟。
当我焦虑恐惧的伤痛停止时(五六年一次),我算得上佩服母亲,她的粗鲁爱控制类似《万箭穿心》前三十分钟的李宝莉,幸亏奶奶孙多,顾不上对弟弟和我进行“你妈妈是万恶根源”的洗脑。
元宝县县名来自儿歌“两头高,中间馅,元元宝宝天一线”,县里的人和县名一样实际,人们见面聊的总是收入、升官发财,就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是不开花的矮灌木辣篱。
天一线是最大的溶洞龙仙洞里的景点,旁边还有许多不收门票的小溶洞,以及相传躲鬼子打游击时走的穿过好几座山的地洞。
我去过一次天一线,检票口后面是曲折黑暗的狭窄山洞。摸黑往前几十米,一组彩灯和音乐环绕的唐僧取经石像蹦出来。一个人、一只挑担子的猪、一只猴子的石像活灵活现。再往下,是龙宫宝殿、百鸟朝凤。每当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觉得再也走不出去了,新的石雕就冒出来;看完石雕往前走两步,人又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顶还在叮叮咚咚的滴水,蚀刻着新的钟乳石像。
再拐四个大弯,是一片五六十平米的空地。青绿色的田埂横平竖直,黄褐色的麦浪翻滚。穿过半米宽窄道,豁然开朗。一束天光从几十米高的洞顶透过,在石壁上反射出朦胧的霞色。一只石老虎蹲在十七八米高的洞顶,几簇石灵芝被彩灯照的瑞气千条。
有个游客反复摸索敲打想把灵芝弄下来,然后伸着舌头不好意思的停手。一个促狭阿姨说,在灵芝活转来时的几分钟里摘下它就发财了,引的敲石头的和旁边跟着听的将信将疑。
一线天往前十几步就是出口和白的寡淡天光。刚走出溶洞,人看日光很不习惯,漆黑多彩绚丽的溶洞世界像个光怪陆离的奇遇,自然光被比的像人造的。
元宝县和武汉三镇隔着长江,和A省隔几座山,水路陆路四通八达。抗日战争时期,打了几场仗,现在还流传着武术门派不教日本人的门规。我去拜师时,二十岁的武术师傅胳膊往前推三五厘米,都没打直,一股柔和的气劲就把一百三十斤的我摔飞三米多,被他的助手住才停下来,挺好玩的。
八十年代的元宝县全县只有一个红绿灯,从红绿灯到公安局、法院要走两分钟,到县政府、农行、建行、农业局、一中要六分钟,到党校要十分钟,到火车站要二十分钟,到郊外的河湖要三五十分钟,再远就是农田、大路和长江中下游最多的人造林。
春天大人们去山上扳笋子,小学生去年年不变的山下河边春游。到地方了,各孩吃自己带的面包、零食,关系好的交换食物,然后自由活动。我从青青的河坝上冲下来、一边大喊着动画片里的热血口号“伤疤是女人的勋章”,同学阿霞笑着嚷嚷“不要脸”。
小县城像八音盒里的村庄,简朴静谧、地灵山青,解放后老虎野猪狼几乎绝迹,透出几分女娲福地的品格。除了化雪前后几天手脚冻得长冻疮发痒,小县生活没有缺点和特色,像这个省的绰号“阿卡林省”一样。
元宝县比上级市重男轻女的恶习轻一些。上级市像母亲,总有能闻到脆弱味道的人黏上来惩罚弱:晚上我在公园角落里哭有人劝“是不是跟婆婆生气?你不应该生气”,签了买房合同后中介公司开始说话凶恶,过户时加码提议先付款再过户,去派出所和法院办事都很憋屈,一百多道题的公共知识竞赛前几名完成时间都是几秒钟,瓜分了充电宝电饭煲等等好奖品。
县中心往北十几里,走过大片农田,从路口往里经过水田稻地,有个养殖场,村民养猪养鸡、种猕猴桃、桃子、三华李、萘李、沙树。养殖场离麻纺厂和县城不远,没有宗族势力。村里溪水清澈,晚上用手电一照就可以捉黄鳝泥鳅,白天可以去塘边砍茭白。山上有刺莓、野笋、朱贡、蛇爬过的蛇莓。摘完果子的猕猴桃园、桃李园偶尔可以让小学生去找没摘的小果子。
小姐妹拿一毛钱买几颗绿色方块油纸包的硬糖,分我一块,这个小小甜头几十年我也没忘。自己种地、去水田边捉黄鳝、用手电筒照泥鳅、捡厨嫂不要的鸡头打老鼠添菜、微微带霉味的纯玉米糊、偶尔做饼子没有白糖就做实心酸饼子、穿过整个村子去某个大伯家才有电视看,都是儿童眼里有趣的部分。
父亲每年带着我和弟弟爬过五座山、走十几里路看爷爷奶奶。爷爷家是一座黄色泥砖房,门前环绕着牵牛花映山红小辣椒,大门进去客厅中间一张漆黑的麻将桌,两边是卧室、杂物间。
一米七的爷爷话少,眯着眼微微驼背,还留着几分眉眼端正的影子,让我不能把“打哺乳的老婆”、“和无赖勾结骗妻子家产”和眼前的男人联系起来。原本属于奶奶的这座房子在他身后沉默。
父亲常讲爷爷对妻儿的许多不好,但见爷爷面时依然藏着点蜘蛛丝一样的期待。看完爷爷,我们去墙角屋后都是辣椒茄子的砖房的姑姑家看奶奶。奶奶擅长讲述,看见儿子总像扯棉絮一样一条条讲最近被爷爷怎么不好对待、比同龄的阿婆少了哪样。发糖果小零食时,奶奶给堂兄弟姐妹发完不给我发,还解释“这是药,吃了肚子痛”,耐心教他们认字不带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