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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孕与小产 ...

  •   室内幽昏,沉闷如一潭死水。

      玫纹勉力睁开眼,稍一动便觉四肢散架一般,尤其小腹处坠坠的痛,如同一块撕扯稀碎的破布。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斜眼瞧去,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卷挟着淡淡药香走进来,习武之人的步履沉稳而有力,麻布青衫也遮不住他的挺拔昂然,反为他平添三分平易近人的书卷气。

      玫纹虽仍茫茫然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但瞧见他,心中便多了些安稳,费力支起身,轻唤道:“师父。”

      她人方醒过来,声音细弱喑哑,透着股说不尽的虚弱憔悴。甫一出口便使萧默游惊了一跳,忙放下手中药碗,快步迈至她榻畔,道:“你醒了?快躺下,这时候就别再拘礼了。”

      他虽口中如是说,手上动作却最是拘礼。原要扶玫纹躺下,伸出的双手却十分不自在地横在半空,只虚虚扶了她一把,好像她是什么烫手山芋般缩回去。

      玫纹知他最重男女之防,向来只将她视作一个不起眼的女徒弟,毫无亲近之意,素日里往来更与她泾渭分明。心下黯然,低声称是:“徒儿学艺不精受了伤,反而劳累师父照顾我,请师父责罚。”

      依稀记得,数日前,已出师门,在长公主身边效力的苏蓉师姐回山门拜见师父,言道近来朝中政局混乱,远嫁的长公主为辅助身为同胞幼帝,启程上京。她们已知途中将有人马埋伏刺杀,无奈长公主身边人手不够,苏蓉无法,只得求助师父。

      师父深明大义,征得掌门师尊同意后,率领她及其他数名弟子随苏蓉一同赶赴保卫长公主。在坞山关一带,果有敌袭,敌方人数众多,但好在她们武艺精湛,不落下风。

      论起武艺来,她虽不是天赋异禀,但是以精怪之身化为人形,禀天地之灵气而耐力悠深,就是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弟子也少能比得上的。谁知那日不过斗了两三人,便觉心慌气短,小腹处更如有一只大手猛力捣搅,攥着她血肉往下撕扯,痛不堪言。

      她近身守在长公主身边,乃是护卫公主的最后一道防线,自不能有丝毫懈怠,只得竭力抽出全身气力,横刀架住敌人的锋刃。手臂渐渐酸涩颤抖,眼前也阵阵发黑,似有汩汩热血从难言之处淌出来,下意识抬眼望向师父,余光里恍惚见他担忧的目光也投向她处,心里略有一丝宽慰,便再无知觉。

      萧默游闻言,朗阔的眉宇深深竖起川字,讷然道:“你并非学艺不精,你是……小产。”

      “小产?”玫纹还以为是他将女子的月信与小产混为一谈,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会有孕继而小产,啼笑皆非:“我怎会……”忽而一顿,脑海里走马灯也似,流出那一夜荒诞无稽的画面。
      她鬼迷心窍,乘人之危,坐在意识不清的男人身上,因着青涩也因做贼心虚,叫她胡乱弄一通,好快就结束了。

      不会就是那一次……

      想到这里,玫纹失去血色的脸颊缓缓浮起病态酡红,面上微带愧色,望向萧默游,干涸的唇分合,却不知如何启齿。

      萧默游见她如此,知她定是自愿的,而非他先前猜测被歹人强迫,为名节而不愿声张云云,心中勃然涌起怒意。然而见她软绵绵蜷缩在枕被里,与众不同的栗色长发有几绺汗湿在苍白脸颊,憔悴支离,仿佛摇摇欲坠的玫瑰花瓣,给人一种脆弱不堪的感觉,哪还生的气起来。
      借着回身端药的间隙,背对她,长长吁了口气:“你做得很好,长公主平安无事。你昏迷了两日,又不便行动,我已吩咐其余人随长公主先行启程。”

      “师父呢——”玫纹艰难地伸手,企图将自己支坐起来,然而她失血过多,简单的动作已是喘息不定:“您可是受伤了?”

      她这话里满含关切,萧默游心中微暖,见她脱力地伏在榻上,如一尾搁浅的游鱼,顾不得许多,忙一手端药碗,一手环过她胁下,稳稳扶她靠坐床头,又越过玫纹,俯身去捞来软枕,温声道:“我无碍,你安心就是。”

      他的气息倏然靠得那样近,玫纹趁着他取那软枕时,不由自主地痴痴凝他温厚而不失坚毅的侧脸,待他端来药碗与自己服药,又忙不迭地含羞垂下浓密的睫羽,细白的贝齿轻轻一咬唇瓣,企图掩盖自己的失态,“师父需主持大局,随便指一位师妹留下便好,怎么,亲自照顾徒儿。”

      萧默游手中的勺子不轻不重地搁在碗里,冷道:“这种不检点的事,你还想让多少人知道?那日若不是我先一步发现你的异状替你遮掩,又买通大夫不外传,你以为你还能安然躺在这儿?我们仑山派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师父——”玫纹吓得颤了一颤,挣扎着翻身跪在床上,又因身上痛得厉害,歪歪斜斜地支着身子,垂首泫然欲泣:“请师父责罚。”

      萧默游伸手欲扶,半道儿又撤回来,恼怒地一甩袖子:“你告诉我,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既认我这个师父,我便代你上门去提亲,总不能让这畜生白占了你便宜!”

      玫纹实在愧煞,五内不安,瘦嶙嶙的手攥紧被面,只觉血腥之气冲鼻,激得一滴泪珠滚落下来,一味摇头啜泣不语。

      室内一片寂寂,唯闻得萧默游气急而粗重的喘息,以及玫纹一声接一声哀哀的呜咽。

      她起初还仅因满心眼的羞愧而流泪,渐渐心里涌起无尽的委屈与酸楚,眼前一片模糊。

      想到一路上师父与门下诸人的无话不说,想到师父与她的无话可说。

      她本不是人身,不过宫廷花匠栽培的一株玫瑰,机缘巧合受道长点化修成人身。自懂事起,便日夜陪伴太妃身边,到了年纪,该送去王府作妾,但她在话本上读到许多江湖故事,心生向往,因太妃年轻时与掌门师尊有些缘分,于是求了太妃,将她送去仑山派。

      师父乃是掌门师尊五位弟子中最年轻资浅的一个,昔年也因少年英才而轰动一时,是掌门师尊一手培养长大,便将她私下里托付给师父。

      师父家境贫寒,在他几位名门望族出身的师兄压迫下,更生出桀桀傲骨,早听闻她是宫里托人送出来的,甚至对武学一道一问三不知,起初待她很是抵触冷落,只将一套功法扔给她就不闻不问,甚至不曾向旁人提过她的存在。

      她憋着一股气,总在暗处偷听师父对他人的教导,入夜即闷在屋里勤学苦练,待初有进展,才在师父面前现身,叫他眼前一亮。
      师父嘴硬心软,晓得她非肉体凡胎,特地去搜罗来她这等精怪化身的修习法门,空时召她单独前去切磋。

      一来二去,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里心里,就只剩下师父一人。

      师徒有别,她原已很满足于现状,然而苏蓉的出现,才使她知道,向来严肃自持的师父,也可以在徒弟面前流露出那般言笑亲昵的神态。师父待苏蓉,无论大小事,事事听取她的意见,那般信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而如今,她不仅没能使师父信她重她,反造出这等不堪的丑事,叫他心里的不屑与厌恶更重。

      时值黄昏,嶙峋枝桠照下斜长的影,似地狱使者的钢叉,锋利坚冷的铁器戳破她喉咙,留下生生的痛。屋内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丝缕的血腥气,她哭得体力不支,气血愈发衰败,眼前一阵阵发黑。

      萧默游一直没叫起身,由玫纹跪在榻上,冷眼见她单薄的身子左右打起摆子,如同那经受风吹雨打的细瘦花枝,也有些于心不忍。正要开口,玫纹已双眼微阖,直愣愣地朝侧下摔去。他一阵心惊,忙捏住她肩扶她躺好,骤然惊觉她已瘦得这样厉害,骨头直戳在他掌心,昔日里丰润娇嫩的脸颊也微微凹陷,如秋草凄寒。

      他心下变了几变,修长的手指犹豫着,替这昏迷中的女子掩上被角,起身欲走,不意却被人轻轻牵住衣摆,“师,咳,师父——”

      那力道细弱,他随意一挣就能甩脱,鬼使神差地,他低低一叹,回身。

      玫纹躺在光线幽微处,鬓发散乱,一双清澈的眸子嵌在苍白憔悴的脸上,好似灵气干枯的褐色玉石,然而那若有似无的眸光里,却透露出蒲草般柔韧的眷恋,使他心里柔软,她声音低低,呢喃也似的:“师父,求求您,原谅徒儿。”

      萧默游极力作出冷漠的神色,居高临下地沉默瞧着她,直到她眸中最后一线浅光也在名为畏惧的飓风冲刷下散去,细白指尖一点点松开他的衣摆,垂在塌边,方沉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窗外的天已黑透了,一丝光亮也无,木门再度发出破碎痛苦的呻.吟,将温暖的橘黄灯光隔绝在外。黑暗似隆冬山雾,卷裹着玫纹,她侧首,听着那人稳健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尽头。一滴清泪,缓缓滑过消瘦的脸颊。

      小腹深处再度漫起酸楚,她一手隔着被面,按住小腹,不由地去幻想,这里曾有一个她与他的孩子,那是他们独一无二的链接纽带。若孩子还在……那又如何,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也是不容于世的,即便生下来,也没有人疼爱,还不如就这样无名无姓地离开罢。

      萧默游在客栈停留的时日不多,期间只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是雇了个小女孩来照顾她饮食起居,第二次是告诉她,自己不日便启程去寻苏蓉和长公主一行人。

      “师父一路小心,徒儿本该尽心侍奉师父左右,反劳师父挂念,是徒儿之过。”她的语气恭敬至极,却少了往日的情味,无端端生出几分冷硬来。

      萧默游皱了皱眉头,到底没说什么,随口嘱咐两句就走。

      玫纹目视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哂然一笑。

      “大姐姐,你笑什么?”女孩好奇道。

      玫纹迎上她乌亮的眼珠,温缓道:“我笑啊,这世上的完满,不一定要靠增添,割除多余的,也是完满。”

      女孩灿然笑道:“我懂了,大叔叔是你的师父,他走了就没人管你,你就笑,就高兴,是吗?”

      玫纹伸手抚了抚女孩柔软的额发,“你说的很对。”

      她在客栈养病期间,只在快出小月时收到过一封信,待一看是苏蓉寄来的,那满腔的欢喜就散尽了,信中道师父一行人已安然启程返回仑山派,也请她安心养病,师父和师弟师妹们都很挂念她。

      若真是牵挂,怎会由一个从前素未谋面的师姐提笔。

      外面的日头融暖,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她却好似置身于冰窟,只觉身上漫起一层沉沉冰寒。在这通体寒凉中,她的心思愈发清明。

      原本拜师学艺也是一时兴起,如今尽了兴,也该回到太妃身边,陪伴她老人家,乖乖去做个王府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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