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集》白日喵想家

2、【糯米团子】二 绿蚁新醅酒

　　苏酒曲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善良的姑姑过活，刚能做事便学着姑父去各处送货，很快便能独立赶车。

　　他有时候赶着车，思绪会忽然飘往别处，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

　　好几次出了错，他才逼着自己改了这个毛病，但是细细的念头像是在他心里挠痒痒，他非得根除了不可。

　　一次，送货送到了私塾里头，私塾先生买了许多书，一个人搬不动，便叫苏酒曲给他送来。

　　苏酒曲纳闷，什么书买这么多，真有这么好看？

　　他从来只学了算账送货的文字，看私塾先生买的书，跟读天书差不多。

　　私塾先生见他好奇，邀他来私塾听课，不收钱，只要常给他送送书就行。

　　听了课之后，苏酒曲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认为这是求知欲在他心头拨弦。

　　他不送货的时候，就坚持来私塾听课，还常问私塾先生借书，很快，他便和私塾学生学的进度差不多，甚至学得更深了。

　　苏酒曲觉得自己像头笨牛，好容易才开窍。

　　他读了很多书，什么杂书都读，但是常常会想，如果他不是一个送货的，而是可以自由读书的人该多好，这样，他就可以向更多老师请教。

　　虽然是这样，他也从来没动过真的离开酒酿村的念头。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离开是一件太异想天开的事。

　　他的姑姑姑父都待他很好，他希望能养他们终老。

　　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三花猫伶俐顽皮，常和外面的野猫打架，他也有点放心不下。

　　他享受这样平静的生活，像一潭湖水，风吹过的时候会微微泛起涟漪，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大风大浪。

　　然而即便是湖水，也会有涨落。

　　小三花随着年纪变大，越来越爱睡觉，有时候睡上一整天都不醒。

　　苏酒曲常常会摸摸小三花的脑袋，这时候小三花就会温柔地舔一舔苏酒曲的手。

　　粗糙的，刺刺的感觉。

　　然后小三花继续睡下去，直到有一天，它再也没醒过来。

　　苏酒曲没哭，只是抱着小三花慢慢变凉的身体呆了半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给小三花找了林子深处的一块地方，好好下葬了。

　　回家的时候姑姑一直在哭，他也好像听不到，沉默地继续做着该做的事。

　　只是忽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后来，苏酒曲问私塾先生，生死是怎么一回事。

　　私塾先生没多解释，只是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有的人认为这是结束，有的人却认为这是开始。

　　他又反问苏酒曲，在他心里，生死是怎么一回事。

　　苏酒曲想了想，道：“对我来说，是一个提醒吧。”

　　天地很广阔，他该出去看看的。

　　他开始攒钱，看地图，读更多书，等待着踏出脚步的那一刻。

　　有一天，他碰见了一个抱着小猫的女孩，救了小猫之后还邀请那女孩常来家里看看小猫。

　　不只是客气，他确实也挺喜欢那个女孩。

　　她眼底有光。

　　两个人交往密切起来，小猫也得了名字，叫花花。

　　苏糯米常常会有不懂的问题，她就来问苏酒曲。苏酒曲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总是引导她自己思考，最后得出答案。

　　苏酒曲觉得，苏糯米是个聪明的女孩，不过相比知识，她似乎更热衷于美食。

　　他也曾吃过苏糯米好朋友做的糕点，手艺不错，不过和他尝到的其他食物也没太大区别，对他来说，食物足以果腹便好，不用过分讲究。

　　苏糯米听了他的感想，很不服气，认为苏酒曲没有对食物的感受力，苏酒曲大方承认。

　　之后苏糯米常常会带自己做的糕点给苏酒曲尝，逼着他说好吃，然后把糕点全吞下肚。

　　苏酒曲无可奈何，只能从命，然后打包实在没吃完的糕点给姑姑带回去。

　　苏酒曲很疑惑，为什么苏糯米对糕点这么执著。

　　苏糯米边把糕点装进盒子里边说：“因为吃糕点让我觉得很幸福啊，糕点的世界是无穷无尽的。”

　　苏酒曲觉得，这有点像他会说的话，不过得把关键词从糕点换成知识。

　　之后，两个人便一块回苏酒曲家，吃了顿晚饭，逗了逗花花。

　　在周甜甜和黄豆豆看来，这两人虽然从没表白过心意，但已经是对亲密的恋人了。

　　不知不觉，夏天到了。荷花池里红的花，绿的叶，凭空叫人感到一股清凉。

　　马上就到花灯节了。

　　酒酿村的花灯节是个大节，家家户户都要挂上花灯，集市上还会卖各式各样可爱的动物花灯。

　　苏糯米最喜欢花灯节了，她对于制作花灯也很有兴趣。

　　于是她打算在花灯节那天送苏酒曲一盏自己做的荷花灯。

　　她很擅长这样的手工，很快便做好了，精致漂亮，让人爱不释手。

　　苏酒曲知道苏糯米做了一盏荷花灯，他想着，自己得做个别出心裁的礼物。

　　他决定做一份糯米团子，包上不同的馅。

　　苏酒曲很聪明，但是一做起食物来，笨手笨脚，几次被姑姑撵出厨房，嫌他碍事。

　　他做了好几天，好容易才做出一个像样的团子来，馅还太咸，姑姑吃了一口连呸了好几下。

　　苏酒曲这才发现，做饭是件很难的事，会做饭的人才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更孝顺他姑姑了。

　　苏酒曲也终于理解，苏糯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有时候，人和人的视角就是不一样的，因为天赋，环境，性格，经历，这些都会影响一个人看问题的视角，导致人对同样的一件事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苏酒曲觉得这很有趣，或许这才是人需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原因吧。

　　苏糯米曾经问他，很喜欢周甜甜和黄豆豆相处的氛围，但是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苏酒曲并不羡慕周甜甜两人，但是有时也会觉得，人和人或许就应该像姑姑和姑父那样相互依靠，这会带来一种强大的安全感。

　　苏糯米摇摇头，她觉得或许有的人需要相互依偎，但是有的人依靠自己也已经足够。

　　当时正是初夏，夜风清凉，天上挂着一抹弯月，两人正在荷花池边漫步。

　　苏糯米忽然看向苏酒曲，眸子又清又亮。

　　她说：不过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很满足。

　　苏酒曲忽然有点想吻她。

　　后来，苏酒曲做糯米团子的时候，每每想到这一刻，就有点后悔，当时怎么就只牵了她的手呢。

　　姑姑看他一脸懊恼，还以为他觉得自己太笨了，连个糯米团子都做不好，虽然确实如此。

　　苏糯米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做好了荷花灯以后觉得不够，又开始在灯上画画。

　　周甜甜看到她画的画，也觉得心动，求着苏糯米教自己也画了一个在灯上。

　　原来苏糯米的荷花灯是莲瓣散开的，她又在每朵莲瓣底下画了不一样的图，有的是一个女孩抱着一只小猫，有的是一个男子在车上策马，有的是一只三花猫在草丛间蹦来蹦去。

　　苏糯米觉得，自己和苏酒曲的故事就像映着烛光的荷花一样美好。

　　她希望苏酒曲以后想起和自己在一起的回忆时，心里都是暖乎乎的。

　　就像花花抱在怀里一样，暖乎乎，毛绒绒的。

　　她知道苏酒曲有一天可能会离开这个村子，苏酒曲看向远方的眼神这么说告诉她的。

　　所以在他离开之前，她要好好珍惜和他度过的每一天。

　　毕竟离开之后的事，是谁也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