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故人》铁锌钙

1、旧时窗前事 窗户一声巨

　　十二月，长明宗。
　　近子时。夜色如墨，风雪裹挟着窗，没有规律的敲打，又从窗棂微张的缝隙中钻入，吹得矮桌上的书页呼啦呼啦得翻飞。
　　沈孤鸿蜷缩在木榻上，单手拢了衣襟，缓慢地，睁开了眼。
　　他眼睫轻颤，单薄的被下手脚冰凉，寒意竟有些渗骨。沈孤鸿左臂支身，倚榻，却牵动了右腹伤口，他下榻的动作不可察觉的一顿。血色登时如滴落宣纸的浓墨在白纱布上浸染，铁锈味悄然弥漫四散。
　　沈孤鸿无表情地下了床，右手食指中指微屈。紫蓝色的灵力火焰在黑夜中兀的亮起，他眉间印记流光一瞬，眸光泛起淡青色，在黑暗中奇异的亮着。灵力的光辉交映在他脸上，使他原本清秀伶俐，带点儿婴儿肥的脸生出一种分外旖旎的美感。

　　这是个清冷的，惊艳的，傲气的，小美人胚子。

　　而这个小美人拖着渗血的腹部，平稳地走到榻边，取下白蜡的烛台，指尖一点，灯芯上亮起一束紫蓝色的光，又左右晃了两下，趋于橙红色。暖黄色的光晕氤氲在屋舍中。
　　火光稳定后，沈孤鸿趿着鞋，静静走到书桌边，俯身拾起被吹翻在地的书籍。却又突来一阵风，烛火骤然拉成了一条紧绷的丝线，轻颤着，火光迷离，似要熄灭了。
　　沈孤鸿抬起了眼。在极浅的光晕下注视着白蜡。长明宗的白蜡是以海妖分泌的皮脂炼制，耐燃烧且不会被自然风轻易吹灭。如果长明宗布下阵法都会有所波及，那山外恐怕不太平，宗门便会有所动静。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扬名的机会。

　　作为一个仙门中的弟子，若能出色的独自镇压或是根除一方邪物，那么他在民众中的声望就会增加，如此累积，便可名震四方，财权在望或名留青史。这是达到大多数人修道目的的好方法。但也有基数不少的一部分是为了达到自身修道的"道心"，即实现自我价值。这些人相对高级却也相对愚蠢。以沈孤鸿的比喻来说，就像是闺阁里受到世间所有美好幻想洗脑的可怜女孩，或者是受到溺爱浇灌的顽劣少爷。
　　他们的共通点是，从来没有见过世事的阴暗面。所以去烂漫地挥洒自己的"大爱"，然后，不断地摔跟头。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同沈孤鸿一样的仙门弟子，热衷于追求自己的"道心"，不断受挫，最后偏离道心。

　　但沈孤鸿没有"道心"。

　　或者说，他开始修炼根本就不是因为"道心"。他不是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不是青雪莲宗里的秦烟烟，活在企图普渡每一个人的幻想中，他也不像江雪途那样怜悯苍生，自愿拼死拼活去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宗主不下指令，出头的永远不会是他，因为他自己人生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怜悯他拯救他的傻子。所以与其他宗门的得意弟子相比，他沈孤鸿真的是相当凉薄自傲，甚至是，狭隘。

　　他有时会不可自控的想，如果说修炼必须要有一个"道心"，为了权贵名利也好，实现自我价值也好，他的"道心"，那可能是个有点扭曲的，但又相当正派的道心。他甚至会自嘲，因为他的道心不只是为了救人，还要杀人。
　　冗长的思绪中，沈孤鸿静静的，垂下了眸。蜡烛已经熄灭，屋里黑的连一丝月光都不染。良久，他抬手，轻抚长睫，却是落了一点雪，恍惚地，有些冰凉，在他指尖化开。

　　但他就那么站在窗边，望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窗。右腹的伤口没有疼痛，他却鬼使神差的抚上右腹的伤口，带有薄茧的干净指腹沾染上些血，鲜红色的血渍黏腻在手中，反浸出一股奇异的腥甜。

　　沈孤鸿又没有动作了。长久的沉寂。

　　直到一股来势汹汹的风从窗棂中挤入，窗子被吹开，他被冷风吹的酸涩沉重的眼睛终于是缓慢而眨了眨，如仙人掸过浮尘般抖落一层霜雪，随即又因为风势而闭上。沈孤鸿用衣袖挡住袭来的风，运转灵力迅速的封了窗。
　　"又发呆了……"他收笼衣袖，似乎是才察觉时辰已晚，轻声道。于是他安静地熄了蜡，神色浅淡，扑笼单薄的被，沉入梦乡。
　　却是无梦。

　　次日清晨。
　　沈孤鸿收束好衣装，开门看到来访的第一个人。他圆脸杏眼的小师弟咬着唇，拎着几味滋补的药材小心地瞧着他。药材不算名贵，品相却也还不错。沈孤鸿刚开口，小师弟就一股脑将东西塞进他怀里，好像怕他不收，又使了点劲摁摁，紧张到："孤鸿师兄，我听闻您昨日试炼时收了伤…不要紧吧？您今天还要和那个江什么的试炼吗……"

　　沈孤鸿顿时感觉自己的右腹一股湿热，面上却不显，只是耐心地听完了小师弟的絮叨，然后微一颔首，礼貌地应答："有劳了。多谢谢圆师弟。"他神情自若，疏离又客套。"心意我领了，东西还请收回。"
　　被拒绝地谢圆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沈孤鸿，不远不近地站在他门口。沈孤鸿不想受师弟的人情，于是他侧身迈步，将药材还给了谢圆。"你若是未食早膳，那便同我一起去吧。"
　　谢圆傻傻地点了点头，在沈孤鸿走出几步远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沈孤鸿步履稳健轻快，即使是步行，小他两岁的谢圆都显得跌跌撞撞。沈孤鸿年方十四，当是青涩懵懂的年纪。但青春期的莽撞青涩只在沈孤鸿隐约看出凌厉的眉眼间体现几分，几乎被无波的漆黑双目盖过，眉间火焰状的朱砂却又将他衬得傲气肆意，仿佛天成。而这种颇具仙姿的外貌也象征着，他是一个极富天分的修行者，生而坚韧，生而自在高处。
　　谢圆，只是一个沾了些许仙缘的凡人。能够被送进大门派，无非是家中家底相当雄厚，来门派中结识仙缘者为壮大家族关系网。因为在这片灵力充沛的土地上，修仙者是最为宝贵高等的。不要说大门派中资质颇深的修仙者，就连富农富商塞进门派中只有一星半点仙缘的小孩都会被高高举起，视作全村小孩对比的对象。谢圆便是这样。他生得好，是家里唯一的男嗣，又在一次灵力检测后发现有些许仙缘，于是理所应当的成了家里竭尽全力供出来的"修仙者"。
　　但不得不承认，修仙是不公平的。等到谢圆真正来到门派中，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那点仙缘在这里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凭实力入门的弟子孤立冷落他，塞进来的弟子笑他呆傻无趣。他好像就地画了个圈，与周围格格不入。
　　所以谢圆现在跟在沈孤鸿后，就如同书童和少爷，卑微到可怜。而沈孤鸿却好似想到什么，突然停下，避开诸多仰慕或嫉妒的目光，驻足等到谢圆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然后转头去了更为偏僻的小道。谢圆一愣。他低着头不作声的跟在沈孤鸿身后，眼眶泛红，下唇咬的翻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