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伽玉》冰塞川

1、其人如玉

　　很多时候，伽玉觉得自己似乎是为了某个人而活着的，尽管活着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煎熬。

　　伽玉来到千秋宫半年。

　　他坐在池塘边的玉栏上，望着眼前的一汪碧水。

　　“伽玉。”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欣喜。

　　伽玉慢慢地回过头，看见来人，仰起了脸，问道：“黄杉，你来啦？”

　　少年把手放在伽玉身侧的玉栏上，张着大眼睛往池塘里瞧了瞧，问道：“伽玉，你在看这七色锦鲤么？别看啦，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走，我给你看紫狐去，可好看了。”

　　“嗯。”伽玉的手被少年轻轻地牵着，却意外地觉得透不过气来。

　　他原先看的却不是那七色锦鲤，而是那一汪浅浅的碧水。

　　午后的阳光让伽玉稍稍眯起了眼。

　　两个少年一黄一绿，悄悄溜到宫主的大殿，神不知鬼不觉。

　　“伽玉，你说这紫狐到底藏在哪儿呢？”

　　伽玉摇摇头，小声道：“会不会不在大殿里呢？”

　　黄杉狡黠一笑，弯弯的眼眸甚是可爱：“我知道在哪儿了。”说完冲伽玉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黄杉小心翼翼地推开宫主寝殿的大门，小心地避开一干轮守的护卫，和伽玉两个人偷溜进去。

　　傍晚的寝殿内有些昏暗，丝丝袅袅的龙涎香在空气中蜿蜒，中央的那张大床周围被层层密密的白色丝帛挡住了，看不出有没有人。

　　一阵闷笑声传来，黄杉顿时泄了气，撅着嘴巴无奈地叫了声：“爹爹，您起了？”

　　白色丝帛翩跹翻飞，殿内的空气流动了起来，伽玉眨了眨眼，就这么一瞬间，床上的男子就突兀地站在了两个少年面前。

　　伽玉低下头，拱手小声道：“宫主。”

　　男子“嗯”了一声，揉了揉黄杉头上的小发髻，问道：“杉儿，半月之后便是你的弱冠之礼，想要些什么？”

　　黄杉揪着男子的长袖，笑道：“爹爹最好了，那爹爹能否借紫狐给杉儿？”

　　男子嘴角弯起，嘲道：“爹爹的便是杉儿的，何必来问？”

　　黄杉瞅了瞅爹爹的脸色，又看了看低着头的伽玉，笑嘻嘻地道：“爹爹，我要伽玉和我一起行弱冠之礼，好不好？”

　　男子疑惑地看了黄杉一眼，眼里有一丝无奈，随即便笑道：“杉儿说的，爹同意。”

　　黄杉笑得十分开心，少年清亮的笑声回荡在大殿里，十分悦耳动听。

　　黄杉转眼看旁边那人，不期然却见伽玉顾自跪了下去。

　　倔强的少年跪在地上，低着头，道：“伽玉不配。”

　　黄杉笑容僵在了小脸上，良久，委屈地看了伽玉一眼，打开殿门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望着黄杉远去却依旧僵直的背影，男子慢慢地靠近伽玉，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伽玉的全身，只听他静静地说道：“杉儿想要的，便是我想给的。即便是龙须凤羽，我得知便给，不得便毁。”

　　一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伽玉觉得背后寒意直升，脑袋却愈发地清醒了，正欲起身，却不料被风吹拂过白色丝帛，连带着掀起一角，余光不小心瞥见，只那一眼，伽玉便感觉似被一棍子猛打了胸口般，心跳停滞。

　　伽玉头低得更下，捏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轻轻道：“宫主，伽玉告退。”

　　男子嗤笑了一声，惊鸿般的身影隐入白色的床帐内。

　　伽玉恭敬地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随即转身而去。

　　宫殿廊檐下的大红灯笼在夜风的吹拂下，一摇一摆，晃得孤单。

　　屋外随风卷起的枫叶，似命运般注定着，旋转落地。

　　那男子便是武林之首黄靳，黄杉的爹爹，伽玉口中的千秋宫的宫主。

　　“歘~~”一声，一盏小小的烛台映亮了伽玉柔和的侧脸。伽玉朝自己的床榻望去，似意料中，看到床上缩起的小小一团。将被子稍稍拉下几寸，便见黄杉闷得红扑扑的脸庞。

　　伽玉凝视着床上的人儿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昏黄的烛光摇曳，屋内只闻床上少年清浅的呼吸声，墙上映出床边少年静坐的影子。

　　过了不知多久，月亮升到当空，月色四散开的时候，黄杉醒了，带着些许气恼和委屈。

　　伽玉坐在床边昏昏欲睡，黄杉这一动，他便醒了，伽玉离了床榻，无声地站到一边。

　　这一下便激起了黄杉的怒气，气冲冲地道：“伽玉，今日你••••你为何•••不同意，你不想和我做兄弟吗？”

　　伽玉抬了抬眼，撇开脸道：“不是。”

　　黄杉急忙从床榻上下来，未注意到自己赤着的双脚，就拉住伽玉的手，问：“那是为何？”

　　伽玉抬起脸来，少年的眼里清澈透底，一如午后他凝视的那一汪碧泉。

　　良久，他轻轻地道：“我爹爹是被人害死的，我要留着我的姓，那是爹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黄杉一愣，他不懂得幼年丧父的痛苦，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抱住了眼前有些悲伤的少年，似乎这样便能替他感受，替他分担。

　　这一日之后，伽玉和黄杉的感情似乎越发亲近了，千秋宫内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伽玉有时望着月亮偷偷地想，若是父亲能待他如宫主待黄杉一样好，他便什么都能为之去做。

　　千秋宫显然忙碌了起来，原因自然不用多说。黄靳一声令下，将千秋宫内雕栏玉栋，碧池檐

　　廊翻得焕然一新，连伽玉从未见过的两大护法也突然冒了出来。

　　千秋宫广发请帖，一夜之间，武林中人无人不知千秋宫少宫主将及弱冠。一时间，黄杉，千秋宫少宫主的名字便成了武林中热议的话题。

　　然而，此事黄杉本人却不知道。此刻，他正在逗弄怀里紫色的小东西，笑得灿烂：“伽玉，你说它可不可爱？”

　　伽玉坐在窗边看着千秋宫内忙碌的下人兀自发呆。

　　黄杉用食指轻戳着紫狐的小鼻子，看着它睁着琉璃般黑色的大眼睛一躲一闪的可爱样子，玩的不亦乐乎。

　　伽玉转过头看着逗弄紫狐的少年，有些难过，他手里握着黄靳给他的一小包药粉。只要他想，黄杉便没有逃脱的可能。

　　伽玉走过去，认真地问：“你有最想要的东西吗？”

　　黄杉带着笑容抬起头，不答反问：“那伽玉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伽玉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愣，却又觉得似乎在意料之中。

　　伽玉躲开了他的视线，答道：“我如今想要的，谁都给不了。”

　　黄杉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歉疚，伽玉幼年丧父，生活必定很苦，而自己从小到大便一直被千秋宫上上下下照顾着，对伽玉来说的确不公平。

　　可惜，他想错了。

　　伽玉看着黄杉喝下那一杯掺着迷药的茶水，心里意外地平静。

　　他只是早已料到他的生命中也许有许多事情是可以放弃的，譬如友情。

　　但是，他现下觉得日后他可以千百倍地弥补。

　　黄杉晕倒在床榻上的时候，怀里的紫狐猛得跳了出去，那一刻，伽玉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是他无法触碰的了。

　　等到伽玉再次见到黄杉便是在他的弱冠之礼上。

　　那一日，发生了许多事情。

　　而伽玉透过武林中人层层叠叠的身影，看到的黄杉，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

　　也就在那一日，千秋宫宫主黄靳死了，少宫主不知去向。

　　伽玉的名字前面加了一个姓氏，他变成了秦伽玉，拥有了秦国四皇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