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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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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姨娘的丧事向来都不会大操大办,裴大人再宠爱柳姨娘,一切也都交由当家主母的大夫人来打理,于是丧事被草草的办了,柳姨娘连裴家的祠堂都没能进去。
裴青山送完柳姨娘最后一程,便将妹妹接到了自己的院中,日日盯着奶嬷与丫鬟来照料妹妹,她的名字早已定好了,柳姨娘没读过书,却能看懂话本子,她怀孕时见到了洛神话本,晓得洛神之仙资,便向裴大人请求,若是男儿,便由裴大人亲自赐名,若是女儿,便唤为“洛神”可好?
只要不是儿子,女儿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的裴大人自然应允。
于是裴洛神的名字便如此定下了。
可高门大院,没有生身母亲来庇护的两个孩子,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活下去的?裴青山小心再小心的掩藏锋芒,小心再小心的护住裴洛神,艰难的将小小一团的孩子养到了六岁,养到了京城世家公子小姐们该启蒙的年纪。
六岁的启蒙,是有些晚的。
可大夫人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裴府又没有其他的小姐,若不主动去找大夫人提起这件事,她是不会请女夫子进府的。
裴洛神与裴青山一同走到大夫人院外,她看着裴青山走进那个高高的院子,听说那是姨娘死了以后兄长第一次主动去找大夫人。
她并不知晓那一日的裴青山与大夫人聊了什么,但是兄长出门时眉眼间有喜色,回院的路上裴青山牵着她走在裴府院子蜿蜒的石头路上,身边伴着的竹影斑驳,与他们二人的影子交织,裴青山小声的说:“卿卿,二月十六日那天便会有女夫子入府为你开蒙了,回去之后叫李嬷为你打点,也要新做套衣裳。”
裴洛神那时只知道点点头,也一并开心的在路上蹦跳着,小姑娘的影子跳跃在阳光下,她一心想着也可以读书识字了,日后要做比兄长还要厉害的人。
可裴洛神终究没有等到女夫子进府,二月十六日那天进府的是一位老道士。
老道士原是游走四方的道家人,今日偶然经过京城,见裴府之中有一缕煞气,便冒昧前来,愿为裴府除煞,若成也是分文不取,只希望能讨一餐饭食。
管家听闻请示了大夫人,大夫人便做主请老道士进了裴府,道是来听这个老道士如何分说。
裴老爷原本官拜大理寺少卿,今年因断错了一桩案子,被陛下贬了官,又回去做他做了许多年的大理寺司丞了,因断错案一事不知被哪个好事的人捅了出去,如今裴老爷在百姓中的名声也不太好,百姓提起来只知“断错案”,全然不知裴老爷前几十年的所有成功了。
因大理寺是从命中来魂中去的职位,判过诸多案子、也押过许多牢饭,手下自然也出过杀令,裴老爷一边说着自己不信鬼神,逢年过节的佛道参拜却从未少过,是个极为矛盾的人。
那进府的老道士身着一身有些发旧的灰色长袍,束了道冠,须发皆白,确实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他左臂搭了条拂尘,右手再掐个道家诀,便将裴府的诸多旧事密辛分说了个清楚,大夫人面上便带了正色,询问裴府之“煞”何在?
老道士闭目不言,又不知在掐算着什么,许久,他睁开眼睛,左手的拂尘甩开个弧度,指响了裴府的东南角。
裴府的东南角是小姐们的住所,可如今的裴府只有一位庶出的小姐——裴洛神。
“七杀坐命,克亲克友,损他人之前途,乃天煞孤星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自然也惊动了原本在书房中翻阅卷轴的裴老爷,裴老爷随着下人一路去了东南小院,见了老道士,二人不知交谈了什么内容,最终使得裴老爷大怒,指着尚且六岁的裴洛神的鼻子道:“有你这样的女儿,是老夫的灾难!”
六岁的女童哪里明白这些道理,她只是站在院子里,便觉得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恐惧,甚至其中还有得意,而当是裴青山去学堂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那是裴洛神此生第一次直面这些腌臜的东西,险些断送了她的一生。
裴青山自学堂归来,听闻了此事,几乎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后院,寻找裴洛神,在院子的角落里寻到了缩成一团的妹妹,小心再小心的将她拥在怀里,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年岁同样也不大的少年也有些不知所措,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天煞孤星”之名很快的传遍了整个京城,各种尖酸刻薄的话语隔着虞府厚厚的砖墙传到了小院中,“克父克母”的名声冠在她的身上,裴洛神就此大病,裴青山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未能扭转这样的局势,他看不到妹妹的未来了,顶着这样声明的裴洛神日后该怎么办?
“没事的,哥哥。”裴洛神在大病中伸出手,去安慰床案旁的哥哥,府里的下人都是墙头草,见到如此局势,屋内连服侍的人都散尽了,故如今在她身边的人也只剩下裴青山一人了。
“不能请夫子,那便不请,哥哥不要为此烦忧啦。”彼时的她还以为,在床边蹙眉担忧的兄长,只是因为无法请兄长一事而忧愁呢。
裴青山的眸光动了动,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近乎哽咽的开口:“嗯,夫子不来,便由哥哥来教卿卿,哥哥在学馆中是最厉害的,一定能把卿卿教好。”
很快,在裴洛神尚在病中时,裴洛神连洛神的名字都失去了。
“天煞孤星”如何担“神”名?
裴老爷毫不怜惜的更改了裴洛神的名字,以小字为名,自此上京再无裴洛神了,她只叫——裴卿。
上京关于裴卿“天煞孤星”的名字从万人好奇、到愈演愈烈,便是与裴家、裴洛神都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都要在茶余饭后笑谈讽刺一句这位尚且六岁、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的小姑娘。
直到京城的下一个谈资出现之前,她都是百姓们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人物——这些人有的甚至连裴卿姑娘几岁都不知道。
可逐渐的,这些污秽之言传不进东南小院了。
裴青山会在每日学馆散学之后来到小院,将今日所学所闻尽数传与裴洛神,四书五经、诗书礼仪,凡他所学,尽归裴洛神。
恍惚一瞬,便是数年。
5.
永定二十六年,裴青山十九岁,裴洛神十二岁。
六年又过,京城的谈资换了几茬,早就几乎甚少有人还记得“天煞孤星、克亲克友”的裴卿了,人们的目光已被裴家这位庶出二公子的才华所夺。
家族庶子,本不受重视,却不知在何时逐渐成为了学馆的第一位,也不知何时在上京有了“明玉”之称,本该藏锋的庶子一步步走到了嫡子的身前,盖过了嫡子的所有风头,而嫡子在庶子的风光无限中渐渐失去了身影,甚至整个京畿都已找不到这个人了。
这一年,裴青山入春闱、上殿试、摘探花。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清风入怀的探花郎身着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高楼上的小姐们将手中的巾帕丢往长街,来倾心这位才色双绝的公子,伴着漫天纷扬的花瓣瓜果和震天响的锣鼓,告诉整个京城,裴家最出色的孩子是裴二公子裴青山。
兴许有人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日子里,会回想起六年前的那桩传闻,但终究都盖不过探花郎的风姿,他们刚想起这一茬旧事,便被裴府丢的铜钱抢去了目光。
裴青山成为了裴老爷想要栽培的继承人,也让一向缺衣少食的东南小院终于见到了光,衣食住行换成了全新的样式。婆子们颇有些不情愿的抱着许多布料进了屋,裴洛神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的料子是这样多的,衣服的花样也可以有许多种的选择,她的目光从五颜六色的布匹上扫过,在婆子们的催促声中,最后还是选择了一批青色,来制今年的新衫,裴家的多年苛待,她又从不出门,早已习惯了衣裳的朴素。
可刚归来的裴青山却不太乐意了,他这般的努力,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像小猫一样的妹妹。
新科探花郎拧着眉又点了几批上好的料子,道是多制几个样式,便是不穿,姑娘的衣柜里也该有可选的衣裳。
见人下菜碟的婆子们低着头,连连称是,慌忙的退出了院子。
“哥哥何须跟她们置气,快些让我瞧瞧,卿卿还未仔细看过哥哥打扮成探花郎是什么模样呢。”裴洛神凑到裴青山的身边,扯住探花郎的袖子轻轻晃一下,轻巧的便平息了裴青山的怒火。
裴青山便在这个时候低头去看他那像是小奶猫一样的妹妹,常年不出府的姑娘,在这样的年纪已见姝丽,裴青山是见过如今京城皆在赞誉的“京城明珠”的,确是美貌,确不曾及他妹妹半分。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将围着他转圈的小姑娘带回书案旁,从宽大的红袍袖中抽出了三张纸来,那宣纸又长又宽,可堪画作的长度,上面却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三卷,是金科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人的试题,而裴青山将这其余二人的卷子一一誊抄,带回院中,将其中道理一一剖开,讲给年仅十二岁的裴洛神来听。
世间人都道她是天煞克星,无人知她是个天赋极高的小姑娘。
在岁月抽长她身条的过程中,裴青山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想,一一的交给她,他所授予裴洛神的知识与见地,很快的就不能满足天资聪颖的小姑娘了,可裴洛神走不出虞府,她甚至踏不出这个小院子。
裴青山别无他法,只得在各个书坊收集孤本,带入院中,由裴洛神自行翻阅,汲取其中道理,如遇不通,再由裴青山第二日去问学堂先生。
如此复往,多年过去,裴青山摘今日探花,裴洛神可谓功不可没,二人谈及此处,裴洛神笑的四仰八叉,手里笔上的墨乱甩,有几滴不慎甩在了她向来一板一眼的兄长的脸上,恰巧正中眉心,裴青山眉心便顶着一大个墨点,严肃的望着椅子上的裴洛神,终于也跟着笑的开怀的小姑娘一起展颜。
彼时阳光正好,她的兄长穿着探花郎的红袍前途无量的站在她的面前,裴洛神那时候想,这日子就算这样过一辈子也无所谓,因兄长带给她的已经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