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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涌泉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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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夜。
涌泉寺。
到了亥时,众僧人都该睡下了。
大殿两旁摇曳的香火却照得佛堂亮如白昼。
“笃,笃,笃……”
木鱼悠远而有规律的敲击声在幽幽深夜中引人昏昏入睡。
“啪——”
一声不大的皮肤相击的声音响起,终于最后一位陪他守夜的护寺师兄也睡去,明净小和尚接住他光溜溜的脑袋,使他妥善倒在蒲团上。
小小的身影缓缓站起,转身,朝空旷的大殿中央单手立掌作礼,“阿弥陀佛,施主可以现身了。”
仿佛在和一个做过约定的朋友说话。
香烛烛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是大开的殿门外刮来一阵四月风。
小和尚仍然平静地注视着大殿中央。
几次呼吸后,终是对面败下阵来。
大殿中央的空间肉眼不可见地扭动了一下,烛影稍稍摇曳,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知道我要来?”有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自身旁传来。
明净转过身去,看了看眼前的陌生男子,老实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把他们催眠了?”鹰泽蹲下,摸了摸护寺师兄明历的脑袋,一双狭长的眼微眯,危险而警告,仿佛明净一说错,他就会捏碎手中圆圆又光溜溜的物什。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明净依然单手作礼,孩童的眼睛明亮透彻,坦诚地直视鹰泽,说的话清脆空灵,仿佛悠远从天边传来——
“你来时,佛就看见你了。”
佛,看见我了?
鹰泽心念一动,似有所感,转动眼珠,越过小沙弥的眼睛再向后看去,一座巨大的金灿灿的佛像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双佛眼就这么正正地与他对视——
充满怜悯,
也充满惩戒。
鹰泽的心脏空跳了一拍。
泄露出缭乱的过往画面冲击着他的脑袋,头痛欲裂。
“你敢……”怨毒自那双平凡的眼眸中暴射而出,右手瞬间发功,熟悉的脑浆崩溅却没有出现。
“咔嚓——”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右手所握不再是和尚的光头,而是小沙弥的右臂。
“你可真够狠的。”鹰泽的脑袋一阵一阵地被冲击着,视线开始模糊,却还有闲心调侃。
“阿弥陀佛。”
可能是他错觉,眼前人似乎并不吃痛。
鹰泽算是知道,这小沙弥自己怕是搞不定了。
只能咬咬牙,抓着他消失在原地。
走时狼狈,
无暇顾及那荡出的一小卷细风,缠绕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书:
勿忧,勿寻。
*
次日。
涌泉县县长,米盛仁府前。
“我们真的是医师,”玄枵拍了拍她的宝贝药箱,虽然现在里面都是寻常的药了,“我们是来给县长看病的!”
“哎呀,小姑娘别拿我这个小老头打趣了。”米府的管家说什么也不相信两个小女娃会是医师。
“怎么了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尖细的声音传来,“什么人敢在米府前喧闹!”
玄枵:……
明明你声音最响了好吧。
意料之中,是师爷从府中走出,后面依然跟着一整排大汉。
每一个,都有三个玄枵这么大。
府前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被师爷的声音吸引,又见这架势,纷纷驻足,隐隐有聚集之势。
师爷习以为常。
高站月台上,鼻孔朝天地看着台阶下的玄枵和元葇。
哟,这不是呈上来的画像中的美人儿吗?
“师爷,没什么事,两个小孩,我马上让她们走了。”林管家陪着笑脸将两个女孩挡住。
“滚滚滚,滚开!”师爷见他挡了美人,对这老头的不耐达到顶点。
一挥手,立马有一个大汉上前把管家用力一推。
管家这把老骨头哪遭得住,顷刻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倒去。
只道是吾命休矣。
老头儿双眼一闭,就要去见自家婆娘,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拉住。
玄枵稍一使劲,就将胡子白花的老头儿拉了回来。
“懂不懂尊老爱幼啊!”
老头还犯着迷糊呢,却见刚刚还温温软软的小姑娘现在撸起袖子,对着一众大汉,柳眉倒竖,气势丝毫不让。
美人含怒,颜色烈得人心颤。
周围人不禁屏住了气——实在打起来,他们怎么也得把小姑娘救下来。
“哼。”师爷鼻孔出声,表示不屑,又暗道死胖鱼什么眼光,这再美也是个稚儿,除了脸能看,这前胸贴后背的,半点美感也无——
哎哟哟哟!
瞧后面这位美人!这身姿,这身段,才是真绝色!
刚刚真是瞎了眼了,注意个什么小豆芽菜啊。
师爷色心刚起,“这位……”“美人”二字还未出口,余光瞥见府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旋即咳了声,故作姿态道:“刚刚听二位姑娘说,是来给我们大人治病的?”
“正是!”玄枵注意到这个贼眉鼠眼的师爷开始盯着葇姐姐看,气得她隔开元葇与师爷对视。
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玄枵眼神警告。
师爷也是沉得住气的人,不然也不能稳做这师爷这么久。
师爷暂时收回目光,不同玄枵较劲,装起了好人。
“老林,你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两位姑娘来给大人看病,怎么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可这……这……”林管家知道这俩小姑娘他怕是要保不住了,一时焦急地说不出话来。
早知道会引来师爷,他就该早点打发两位小姑娘走,这……这落到师爷手里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啊!
管家急得直跺脚,“这两小姑娘懂啥呀……”
老爷哟!你可啥时候醒啊!再不醒,这天地怕是都要翻了去喽!
“不用再说了,”师爷立时打断,颇有些为县长担忧的样子,“现在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
随即不等管家说话,便人模狗样地做出“请”的手势,“两位姑娘里面请。”
不大的眼睛笑眯了时,危险的精光便藏了起来。
玄枵和元葇对视了一眼,一齐走了进去。
人群一片唏嘘。
不知这是第几拨进去看病的医师了,各个自信而来,也都摇头离去。
人们本来还会留在外面等消息,现在嘛——
散了吧。
头发花白的老医师都束手无策的病,还能指望两个俏生生的姑娘吗?
林管家站在原地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关上大门。
*
同一时刻——
听雨山山顶。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说的便是这番盛景吧!”池纪站在一颗桃花树下感叹道,吐纳着山间的清气,只觉神清气爽。
长离站在他旁边,看着山寺和桃花一个在山脚,一个在山顶,累得什么也不想说。
“师弟,前面没有路了,我先去探探,你在这休息休息。”周围没有人时,池纪也不再掩饰称呼。
“嗯。”
长离看着池纪闪身进了郁郁葱葱的丛林,调整着呼吸,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没有灵力支撑,他现在的身体跟着池纪探山根本吃不消。
——况且,是没有人迹的山。
听雨山在前面不远就结束了,山下的僧人说,再往里走,便是无人深入、绵延百里的“慈荫山脉”,相传里面生活着上古的猛兽,连经验丰富的猎人都不敢轻易踏入。
那宝瓶,若是遁入这百里群山,想要找,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长离没来由地想到。
不对,我想这些干嘛,关我什么事,休息!
然而一刻钟后……
“师弟,师弟!来这边,我有发现!”池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头发上沾满了杂草,热切地朝他挥手。
长离没法,只能过去。
两人已经走出听雨山界了。周围树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只有透过嫩绿的新叶,才能星星点点地撒下来。
偶尔漏下的几束光上,漂浮着林间的尘埃和缕缕雾气——
这里的湿气很足,有时候雾气大得看不清半步前的人。
长离全靠池纪一路唠嗑才没跟丢。
“就是这儿。”池纪收起留下的一丝灵力,将那块奇怪的咬痕指给长离看。
于是,两个大男人凑着脑袋研究起了一根草根。
长离:“真的很像。”
池纪:“是吧。”
长离:“虽然牙缝宽了点,但是牙印的大小,很像人的。”
池纪:“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到的时候,确定这里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准确来说,没有任何痕迹”
长离:“可这咬痕看起来也就几天前的事。除非,是会飞的东西……”
池纪:“对哦!”
长离:……又多嘴了……
“我刚刚一路走来,还看到好多处这样的半截草根,或者就一个洞,听师弟这一分析,想来是被同一种会飞的东西吃了,”池纪一把拔下草根,“这个带回去让师妹她们研究研究。”
“一路走来都有?”
“也不是,就是走进慈荫山脉之后不久就有了。”
“那为什么要走这么深?”
“深吗?”池纪挠挠头,他几分钟就跑到了。
“因为这颗的咬痕很特别啊。”池纪说着,又去旁边拔下了一根半截草根——上面的咬痕碎裂,是被撕咬断的,就是看不出是何物撕咬所致了。
“……”行吧。
送长离回了桃林,池纪又入了几次慈荫山脉。
入得出来时已经像个野人,也再没有其他发现。
草根和空洞倒是发现了不少。还有——
“草根最后消失的地方,离这里已经三十里地了,三十里地的半圆。”
长离看着野人池纪,人生头一回对同龄人心生敬佩:铁牛,你是真铁。
池纪终于心满意足,一把搂过长离的肩膀,“走师弟,回客栈洗澡去。”
长离:莫挨老子!
*
县长病床前。
县长夫人罗氏坐在一旁抹泪,与玄枵差不多大的女儿米冉冉正小声地安慰母亲。
时不时抬头看看玄枵,看看元葇,又看看师爷。
垂下眼时,难掩心中酸楚。
现下父亲病重,母亲软弱,家里又没有男丁,府中事由竟被一个师爷把持了去。
实在是可悲可气!
今日竟又不经她们同意,带过来两个医师。
米冉冉又抬眼轻轻看了一下。
医师?真是把她当傻子了,这么年轻的医师怕是连药草都分不清吧。
尤其师爷的眼神还一直黏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
让她更加确信了师爷目的不纯。
想来给她爹爹看病不过是个幌子,这个忘恩负义的师爷八成是想借此接近两位姑娘。
也因此,当看到玄枵拿出银针时,她比师爷更早更急地叫出了声,“你要对我爹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