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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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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叔从山门外带回来一个人,径直来了她的药庐。
少年墨衣渗血,奄奄一息。
玄枵知道,她等了十年的人来了,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惨烈。
被小师叔卧放在床上的少年呼吸微弱,脸色青白,仿佛随时能断了气去。
衣服湿答答地粘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身的瘦骨嶙峋。背后密密麻麻的鞭伤深可见骨,翻卷出的软肉泛着浮肿的白,有的伤口在渗血,有的已经溃烂。
伤势触目惊心。
然而外伤严重却不致命,最危险的是他破碎的灵府和体内乱窜的灵力,冲击着经脉寸寸裂开。
如果无人救治,恐怕过不了多久,少年轻则经脉寸断,成为一个废人,重则灵力相冲,爆体而亡。
玄枵忙施了几针,以自身灵力为引导,将少年体内紊乱的灵力散尽,让他的内伤不至于加重。
再拿剪刀将少年背后的衣物小心剪开,正要脱去少年上衣时,小师叔虚止重重地咳了一声,面色不太自然地道:“枵儿,这个交给我,你去准备其他的,这里我来……”
说着,便起身站在玄枵和少年中间,完完全全遮住了玄枵的视线,甚至将玄枵往外挤了挤。
玄枵挑了下眉,一下子明白过来。恍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娃娃时,有一天师父外出就诊回来,就一脸嫌弃地和她吐槽过:“枵枵你知道吗!你师叔这家伙,自以为潇洒恣意,其实真真死板得很!”
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吗?思及此,玄枵不禁抿嘴暗笑。虽然他们医师并不在意这些男女之防,但小师叔也是好意,她心领了,便退后几步,又忍不住打趣道,“那师叔轻点脱,我先出去了”。
小师叔并不熟练的动作甚至僵硬了一下,连背影都显得有些尴尬,玄枵不敢多看多想,怕真的笑出声来。便转移注意力似的轻轻拍了拍旁边仰着小脑袋认真学习的小师弟,“轩儿,我们去给这位哥哥拿件衣服来,好不好?”
“好!”白嫩嫩的小娃娃马上收回眼神,朝她点点头,乖巧得很,拔腿就向门口跑去,转头看她还没跟上,不禁有些着急,“大师姐快来!”
玄枵应了声也出了房间。艳阳有些刺目,她不禁抬手遮阳,望了望天。
药庐上的穹苍还是一贯的碧空如洗,安静祥和。
她有些恍惚,原来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少年魔君被带来了南山派。
也从此,给这个门派,乃至修真世界带来了灭顶之灾!
她微微垂下脑袋,思绪在七彩光晕中被拉回到十年前。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十年前她一睁眼,发现自己意外穿书,成了和她同名的、书中最后被魔君折磨而死的恶毒女配幼年版,得到的第一个任务却是在十年后抢在女主之前,救下书中的最强反派——未来会毁灭世界的魔君。
六岁女娃的识海内。
自称天道的小道士看着玄枵越皱越深的眉头,宽慰道:“你放心,十年后你遇到他时,他还没黑化呢。你只需要救下他,慢慢感化他……”
“等等啊,我先问个问题。虽然说每个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但是他后来犯下这么多罪行,作为天道,你难道没想过在他小时候就……”玄枵打断天道,比了一个抹脖子专业手势,不解道。
按照原书《龙神传说》中所写,现在魔君还是个正道幼崽,十年后与女主元葇初遇时更是性命垂危,如果要永绝后患,大可在那时就动手。
不然等他成长起来……玄枵想起书中的结局:连正道之光男主——龙神池纪,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世间再无人可挡他,后来,也再没有了世间。
“你你你……”小道士听后却急了,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解释,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劝你别想,上一个这么干的,魂魄还在万蛇窟被日日撕咬,永世不得超生呢!”
玄枵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扔进万蛇窟可是她这个原身最后的下场!
看来,天道不是没有尝试过,而可能、大概是……失败了!
“哈哈哈……”玄枵干笑,“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真让她去杀人,她还不敢呢。
“你说,我如果明哲保身,不去招惹他,他是不是不会魔化,我也能活下来?”玄枵继续打着商量,她一时真接受不了这个拯救世界的任务压力。
原身觊觎男主,陷害女主,还去欺辱、构陷最强反派,桩桩件件,每一条都是嫌命长的操作,可以说反派入魔她功不可没,最后下场凄惨也算是咎由自取。
但除去这些,原身本是门派大师姐,师长疼爱,天资卓然,修修道,活个几百岁不是问题。
说不定她什么都不做,反派反而不会入魔,她也能苟到回家……
可小道士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美梦,“你只是加剧他魔化的一个因素,爱而不得、众叛亲离……这些,才是他入魔的真正原因。”
小道士看了眼她,语气甚至有点慈悲,“这个世界毁灭了你也会真正死掉哦。”
玄枵听懂了小道士的意思,她大概是非拯救这个世界不可了。
于是在一番心理建设后,认命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那任务完成我就可以回家了吗?”
小道士的身影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旋即拂尘一甩,转过身去,悠悠道,“如果他不成魔君,你就还有机会。”
……
“真的?你好像在画大饼?”
……
“啊哈哈,这本,咳,《龙神传说》你再认真看看,还有乾坤袋别乱用啊,记住都不能被别人发现哦。我不行了,先睡一会。”话未说完,小道士的身影便消散在原地。
“哎你!逃得真快啊……”
——
自那天后,南山派少了一条成天跟在大师兄后面的小尾巴,多了一位整日泡在药庐里的药痴。
要说大师兄何许人也,那就是这本书的男主池纪,女配原身求而不得的朗朗君子,最后成为了万人敬仰的龙神。
——这会儿该在后山上练剑吧。
彼时大家都还是少年,命运的齿轮却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开始缓缓转动了。
*
药庐内药香浮动,气氛略有些压抑。
虚止师叔在给少年换完衣服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面色沉沉,薄唇轻抿,上挑的丹凤眼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总之看起来有点凶,不太好惹。
小师弟就被吓得好几次差点打翻换水的脸盆。
“小师叔,他有什么问题吗?”玄枵清洗完伤口,终于忍无可忍道。
“没有。”小师叔面不改色地敷衍道。
“……那师叔你是在哪里把他带回来的呀?”玄枵开始着手剜去少年背上的腐肉,悄悄打探道。
虚止师叔甚至眉头开始锁紧,“山溪里捡到的。”
“哦,难怪浑身湿淋淋的……”玄枵瞄了一眼小师叔,又看了一眼面带惶惶的小师弟,想了想还是道,“那这治疗的费用是不是……”
“啪嗒”——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凌轩转头一看,哪还有虚止师叔的影子,周身的压力也瞬间一轻。
“我还有事,这人你先救着。”远远的,虚止师叔的声音传来。
凌轩摸摸脑袋,走去将还在开合的门关上,“小师叔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呀?”
“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有人追着穷得叮当响的剑修讨要药费呗。
黑面煞神走后,不止凌轩,玄枵也松了口气,手下加快了速度。
清洗伤口,去腐肉,消炎,缝合,涂药,包扎……
玄枵忙活半天,终于把少年背上的伤口都处理好了。
凌轩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次清水,也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床边。
“大……大师姐,他救活了吗?”
“嗯,性命无忧了。”玄枵给少年喂下生肌造血丹,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孱弱但也平缓下来。
一歇下来就觉得肚子空空,“乖轩儿,去吃饭吗?”
“好!轩儿也饿了!”小孩欢呼起来,突然意识到还有病人在,又连忙双手挡住自己的嘴巴。不能吵到病人的。
小孩眼睛眨了眨,看向玄枵,轻声问道:“他怎么办呀?”
需不需要他留下来照顾呀?
“没事,他一时半会不会醒。”玄枵欣慰地看着师弟,看来她平时教的,师弟都有记住。
“不过以防万一……”玄枵还是在整间房外布下了结界,“现在放心多了,走吧轩儿。”
南山派的食堂离药庐不远,今日正值休沐,来吃饭的人三三两两,但还是多的。
玄枵在师弟师妹们不时投来的诧异的目光中,又拿了一碟酱醋鸭。
直到桌子上再放不下。
碗好大,菜好小啊,玄枵拧着眉,这是她对食堂唯一不满的点。
不过修仙之人忌口腹之欲,这是变相地在限制,她也没法改变
——只能多叠几碗。
反正她常年不出药庐,估计现在的师弟师妹都不认识她了,她也不用顾及大师姐的形象。
而小师弟刚好还在不知羞的年纪。
二人于是放开怀了吃。
正吃得起劲呢,只听隔壁桌的一个师妹小声说道,“我亲眼所见,小师叔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女人。”
哦?
玄枵啃着大鸡腿,想了想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脸是美的有些雌雄莫辨,五官精致又分明,怪不得师妹会认错。
“呀,难怪小师叔都不找道侣,原来早就名草有主了。”另一位师妹语气惋惜。
啊对对对,小师叔的道侣可不就是他那把金贵的彻云剑吗?师妹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
“可是我听说小师叔抱回来的是一个孩子呀。”一位师弟也加入了讨论。
玄枵点点头,总算是有一个明白人了,可这师弟下一句话差点让她呛到。
“说不定小师叔连孩子都生了!”
还是你厉害,玄枵在心里为他竖起大拇指。
眼看着小师叔名声已经不保,食堂门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快看,大师兄怎么过来了!”
“啊啊啊大师兄好帅,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大师兄保佑我今年灵考过关!拜托拜托~”
……
玄枵差点没把头埋进碗里。
“玄枵师妹!”一道清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她。
“师妹,你果然在这。”池纪在玄枵对面落坐,他见药庐闭门,便猜师妹在这,瞧满桌空碗,便知是师妹无疑,只有些无奈,“不是和你说了,现在该练习辟谷了吗?”
“我……”玄枵有点不太好意思抬头。
大师兄这两天不是出任务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还被抓了个正着……
万一被师弟师妹认出来……太丢脸了!
不过怕什么来什么,周围早已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呀?大师兄怎么认识她?”
“叫玄枵的……莫不是那个从不露面的大师姐?”有记性好的人想起来。
“对对,那个药痴大师姐,可是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哎。”
“人家可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辈分高着呢。”
“她吃得好多哦,也不怕阻碍修行……”
“别说了,大师兄看过来了。”有人小声提醒,四周转瞬没了声音,只剩下低头干饭的碗筷轻击声。
……啊,大型社死现场,今天我就不该来吃这顿饭!玄枵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或许有没有可能,这些都是轩儿吃的?”玄枵尴尬地找补,一旁的凌轩傻眼了。
大师姐,这也太多了,我吃不下的啊。凌轩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知道知道,以后练就是了嘛。玄枵只能尬笑回应。
想来大师兄也不会信……玄枵心虚抬头,却撞见一双干净含笑的眼睛。
十九岁的少年丰神俊逸,气宇轩扬,笑看着人时,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不愧是正道之光啊。
在大师兄面前撒谎,压力不要太大……
“嗯?真的?”对面人轻笑着问,仿佛她说“真的”,他也相信。
“……好啦,从明天开始,我就练习辟谷。”
但她不敢。
“嗯,这才乖。”池纪满意地揉了揉玄枵的头,这是和二师兄叶乾学的坏习惯!
玄枵已经听到周围咬牙切齿的声音了……
“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玄枵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