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云籁

2、卷一•金陵卷•卷首语 金陵卷，为

　　我出生的那天，正是八月十五。
　　娘说，当时窗外飘来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接着便听到了我的初啼。
　　二哥说，那晚月亮格外澄亮，油汪汪，看着比往年中秋时的竟大了一圈，沉甸得他都担心会从天空中掉下来。
　　那夜，大哥在窗下徘徊，反复唱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因为爹爹当年正在山重水远的蜀国。
　　而娘、哥哥们、还有刚出生的我，却在离他千里之遥的江南一隅。
　　在有我之前，大哥和二哥的儿时，多在跟着爹娘颠沛流离，跟各种不同的人躲躲藏藏。大哥说，因为没有国，所以也就没有家，我虽听不懂那话，却隐隐明白他与二哥的记忆里是充满了深深的惶恐与不安的。
　　而我出生以后，我们一家人被请进了南唐的帝都，金陵。
　　之所以说“请”，是因为那些来接我们的人实在是谦恭，那些繁复客套的礼仪是我们从未享过的。
　　大哥对此很淡漠，二哥却说是我的降世为家里带来了安宁。
　　南唐皇帝李昪对我家格外照拂，虽然爹爹执意不肯入朝为官，但我家依然住着金陵城里除皇宫之外最大最华美富丽的房子，吃穿用度等同皇亲国戚。
　　爹叫唐裕，是个腼腆内向的男人，常常话说不了几句便要脸红。
　　没有旁人的时候，他都是安静地待在书房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老僧入定般面朝西北方坐着，薄唇抿成条苍白的线，仍然一句话也没有，可那时的目光悠远深邃得仿佛他并不是他。
　　这样的爹，与人前那个腼腆羞涩的爹似乎并不一样，这样的目光，对于年幼的我依然太过晦涩。
　　似懂非懂，其实不懂。
　　直到多年以后，当我开始学着从一个人的眼睛去揣那个人的心，才忆起，儿时所见爹爹目光里的，或许是种叫做——伤痛、不甘，与无奈——的复杂东西。
　　他似不愿意被看到这样的一面。
　　所以，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除了他宠爱到无法无天的——后院小霸王——唐三小姐，我。
　　那日，我偷偷将书房的门推开条小缝，眯着眼往里一瞧，嘻嘻暗笑，爹爹又在面窗思过了，平时唐大和唐二受我或连累或栽赃时，就被娘罚面壁思过，爹爹面的是窗，应该也是被娘罚了吧。
　　我蹑手蹑脚来到他身后，攀住他肩头，捂上他的眼睛，等他猜猜我是谁。
　　爹爹叹了口气，拂下我的小手，他的情绪转得很快，扭头看向我时眼里已染上爱怜宠溺的笑意，先前飘飞的不明思绪似因我的出现而一扫空，爹回了神，我却撅起嘴，因他的不配合，很不乐意。
　　爹爹却笑着说：“傻丫头，除了你还会是谁。”
　　我嘻嘻一笑，朝他眨眨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认真地建议道：“爹爹，茶凉了，换一盏吧？”
　　爹摆摆手说不用，眼中温煦的笑意却如涟漪般漾了开，我知道他因为我而很开心。
　　“那就把杯子放下，我要爹爹抱嘛。”撒娇是女孩子与生俱来的本事。
　　爹果然很吃这套，放下茶盏把我搂在怀里，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我的。
　　“爹爹，为什么总看那边，那边有什么？”我抽出一只纤白小手，指向窗户所在。
　　这是问了不知多少次的问题，原以为爹爹还会一笑带过，却不料他薄唇颤了颤，低下头第一次用那种幽深如晦的目光看我。
　　我竟有种错觉，这才该是爹本来的样子。
　　却听他轻轻一笑，眺向窗外，似因很少说话，他开口的声音有着淡淡沙哑，却依如雨打芭蕉般扣人心弦得好听，他似忘了该用什么情绪来跟我说，所以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慢慢地陈述，似乎在追往一段遥远的记忆，爹说：“我们的家在长安呀。”
　　“咦？咱们的家不是在金陵吗？”
　　爹刮我的鼻子，眼里带着浓浓的疼爱：“傻丫头。”
　　我六岁生日的前一天，爹爹告诉我，长安才是——我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

　　熟悉历史的，可以揣测下唐诗老爹的身份，其实我起的名字，已经给了很强的暗示。
唐裕这个形象，历史上确有其人，他是谁呢？
(*^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