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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若走在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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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走在顺天府的正阳街上,大梁的百姓必然会挺胸阔步,为这笙箫繁华的街景打从心底里生出豪情万丈。
放眼望去,尽是直冲云霄高耸的箭楼,绵延十里的栈楼酒肆。街道上挡风的布帘、青绿色的帐幕徐徐排开,更不用说高低楼台、阁寺庙宇、万家灯火。市场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珠玉珍宝,行人熙熙攘攘,却不见推搡。
正阳大街贯通内外京畿皇宫,是大梁的大脉络,联构起社稷江山,承载了诸子心血,贯通着民生期望。
江娄两月前初来顺天府踏上正阳街时,眼前所见也是这番景象。他甚少出门,只是会不时去内城正阳街上的“如玉书斋”售卖他所写邸文,随着他在康义坊赁了一间院子备考春闱,每月去的便勤了些。
今日雨过景明,又是上交邸文之时。
沿着正阳街北行片刻,便见一处雄伟的箭楼高踞月墙之上,宽大的白石桥枕着护城河,桥上桥下卖水果的、卖汤饼的、兑换银钱的、算命卜卦的星罗密布。进了“月城”便是正阳门。江娄拿着关引文书过门,凝视着城门上偕重端方的三字,一时忘了时刻。直至盘查的士兵发声提示,他方才接过关引,真正进入顺天府内城。穿过熙攘人群,望见“如意包点”铺,那方传来的清香激起腹中饿意。他走上前去,便被掌柜桃娘的热情迎接。
“江公子今日想用些什么?”桃娘是一个寡妇,自遭夫丧再未另嫁,用自个嫁妆和夫家财产经营这家早点铺子养活自己及一双儿女,生意还算红火。她此时满脸笑意,微黄的脸上爬满皱纹,却不见苍老,反而显露着善意与亲切。
“一屉蒸馍便可。”中年妇女的慈善笑意令江娄想起远在婺源的母亲,他浅笑致意,微挑的桃花眼稍稍下弯,赶走平日里的严肃深沉,显露出弱冠少年的朝气。话落便递过五文钱。
眼前少年的朗朗风姿几乎令人目眩,桃娘想,单看这小江娄的外貌,她都不忍收不下这人的银钱!谁不喜欢好看的客官呢?更何况,江公子如今可是这条街上甚至东西两城响当当的人物!
前些日子那劳什子阁老的孙子在正阳大街纵马——若单说纵马对于他们商户百姓实则无甚影响,但那孙子健硕的骏马不知发什么惊疯,竟向一方摊贩猛冲而去,马戴的金铃铛发出急促清脆的铃响,马主人却傻愣愣地坐在马上,平日里的风度尽失,连带着脑子里的御术也消失了,只会张嘴瞪眼。桃娘现在想来当时场面还觉得头晕目眩、心惊胆颤。若是撞上,不单是摊主老头遭殃,更会殃及摊前的数个百姓!
幸而在那万分紧要的关头,一位身着深绿便衣、头戴蓑帽的人物翻身上马,挤坐在马前,一手后拉猛扯络头,马嘴中的衔铁刺痛惊马,令其往旁一趔趄,也改变了前冲的方向,碰倒支起小摊的木杆和布帏,向摊主老头冲去,风驰电掣间,老头一旁的年轻小生向他冲撞而去,两人应声倒地,齐齐滚地几圈,最终躲过了这无妄之灾。奔马向前空处冲去,几步后停住脚步,最终被马背上的绿衣人制住。
后面的事情,桃娘也不甚清楚。她只偶尔得空将流言听了几耳朵,知晓那位拉住惊马的英雄不见踪影,而眼前这位江娄却在顺天府打响了名号。
他便是那日救摊主的书生,后又以举人之身去大理寺敲响登闻鼓,生生将王阁老心尖尖儿上的小孙子提告到大理寺牢房。又听说,提人那日,大理寺少卿亲自领衔,将阁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亦说还惊动了英明神武的陛下,将那王阁老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言真真假假,惯会夸大粉饰。桃娘在这顺天府生活了一辈子,自不全信,然她深谙不得罪人的道理,只是看江娄风姿和身上的解元之名,只觉以礼相待、笑脸相迎准没错。
江娄慢条斯理将那屉蒸馍用完,继续行路。街旁一高大建筑宏伟倚立,门前双雕花石柱高耸入云,三开的木纹门透露出偕重典雅之意,斗拱上挂悬匾额,其上飞书“如玉书斋”,行云流水,如惊鸿游龙,直直撞入眼中。
书肆内三两书生交立辩谈,存书的架阁层层置书标号,相互之间只隔一人之距,其中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的典籍经史,望之不假有“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如玉”美名。
江娄甫一走近大门,门前小厮见礼后从他手中接过邸文,欠身引他入内。
迎面坐在柜前的是一面相肃重冷持、身材高大,面即不惑之年的男子,往日冷言少语,名不详,书铺的伙计和客官书生皆唤他“周掌柜”。见到江娄,抬头看到江娄,朝他微微点头,便继续拨弄手上珠算梁上的顶珠。
江娄会意,绕过架阁潜身进入后院。如玉书斋并不是传统的四合形制,为了拓展斋内面积,将四合院重新规划后合一,设有大架阁和阅览区。但极少人知道,它在建立时设了一个小后院,后院设三个小房,用以杂物堆放、长工居住等,在东南角落设以耳房,只设一个窗牖透气,在外瞧着简陋朴实,其内却别有天地。
耳房内一张大案正对门前,只在一角落置一张简单架子床,其他空间便全是各架阁档案,占据了整个房间。
案前坐着一位男子,在昏暗房间内看不清样貌,只能模糊映出坚朗的棱角与年岁刻下的些许斑驳。他闻见动静,道:“来了”。其声儒雅稳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而江娄闻言躬身见礼,敛下神色道:“大人,昔日之事已毕,不知还有何事嘱托?”
上首之人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免礼罢,你莫急。”随之起身去拨弄身旁矮桌上香炉上的银片。本朝盛行幽室熏香,又因室内全是书册古籍,为防虫蛀自是燃了大量檀香。此时香气馥郁,萦萦袅袅,最是安神清心。
周霁的目光停留在飘摇的香烟上,笑道:“老夫听闻江公子敏悟过人,乃南州冠冕,尤善策论诗词。然不知毕节于律例更是精擅。”
江娄抬起头,挺直脊背任他打量,“周大人谬赞。试问天下谁人不识《八章》?小生只不过多背了几遍,较之常人较为熟悉罢了。”
说起《八章》,已是前朝顺元三年的事了,战火平息、内外相继安定后,太祖并天下文人一同拟定了“顺元八章”,宵衣旦食历经十年,期间数不清的辩论与争质,反复征集与修订,为本朝赋税徭役、科考学制、行政公务、司法裁决、仓储准备、人口统计、行商交易、军事管理八方制定了一套严谨细致的例法和律令。而后新法推行,太祖诏天下备《八章》以通律法,启民智,致天下平。
然《八章》虽人人皆有,今却已不是顺元年。现今虽仍沿袭《八章》之令,但放眼天下熟知熟读的人竟已寥寥。太平安逸的时日太久了,久到执法立法者忙于汲汲营营,下面的人随之稀里糊涂讨生活。
眼前少年站如青松,提及《八章》,不卑不亢,言辞恳让,暗室中窗外透过微光,隐约如一故人。周霁眼中闪烁,晦暗不明。
那是月前寻常的一天,他正审阅各省官员候补名册,不知何时管家无声无息地进来,呈给他文选司主事赵文康亲自送来的“吏部公文封套”,封口处却无官印,只用火漆简单封缄。
文选司主事乃六品小官,在吏部谨小慎微,平素几乎从未直接向他这尚书呈递东西,但其为人倒是朴实憨直。他略微思忖,接过封套后,入手微沉,裁开后入眼是一封无落款的密信,字迹是陌生的、刚劲的行楷:
“学生徽州举子江娄,冒死百拜于天官大人座前:
学生于二月望日亲见王氏之孙王焱,纵马驰街,伤一老叟,扬长而去,状极猖狂。学生暗护伤者,已得人证、物证俱全。此獠恶行非止一端,学生另查得其于京中多有不法,妓、殴、赌,性极顽劣。
余深知,王党门生故旧遍布要津,寻常诉状必石沉大海,反遭其害。然大比在即,天下士子云集,若容此等践踏国法、戕害良善之事于天子脚下公然发生而无人敢言,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取士公正何存?
学生寒微之躯,已决意效古之诤臣,叩阍鸣冤,以正视听。然独木难支,恐奸人反噬,使沉冤不得雪,正气不得张。
素闻大人公忠体国,整肃纲纪不遗余力。今奸佞之恶行,正撞大人刀锋之上。学生非敢求大人徇私,唯乞大人于风暴起时,能允一二秉持公心之司法风宪官员,依法究查,使乾坤得朗。
证据另附。学生已置生死于度外,三日之内,若无回音,便当大人从未知之。
举子江娄,泣血再拜。”
继续翻查,果然封套内还含一份折叠工整的诉状草稿,墨迹犹新、一小块沾染污渍边缘撕裂的粗麻布片,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气。
纵马游街,本是不大不小可随意遮掩的罪名。他也是将此书生当一闲棋,随意交代了手下几句,直到如今,江娄交出了一份令他熨帖的答卷。
思绪拉回,周霁捋一把白须,亲和笑道,“你怎恁地谦虚。老夫今日招你前来,乃是为你之前途。”
他顿了顿,弯起手指轻敲桌面,“凭借王焱纵马一事,你已将王氏得罪了个透彻。下月的殿试,王阁老已经被钦点为读卷官。任你经纶满腹,他也能断你的锦绣前程。你,可有计较?”
如今碍于大理寺的颜面与府上名声,王家明面上无法开罪江娄,但暗地里必然枝节横生。殿试读卷官主审阅和品评对策卷,将第一甲三卷以次进读,俟御笔批定,责任至重。若阁老想为难于他,自是有千万种法子能让他的考卷到不了御前。即使殿试幸免,未来仕途上也免不了磋磨与波折。
江娄并未立即回答。他垂目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亮而平静,仿佛在讨论一篇文章的章法,而非自己的生死前途。
“学生确有一些浅见。”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王阁老若要在殿试中为难学生,无非三途:一者,于读卷时黜落或刻意贬低学生试卷;二者,事后于观政分配时加以掣肘;三者,联合言官,在学生未来的仕途上屡设关卡。”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如同拆解一道策论:
“针对第一点,殿试糊名誊录,固然是铁则。但读卷官若有心,从文风、笔迹、策论切入点,未必不能推测一二。学生对策,已决心不炫奇巧,唯务平实,紧扣《八章》经义与当今实务,字句皆以馆阁体恭敬书写。此等文章,纵不得拔为魁首,也绝难寻出错处刻意贬黜。若仍被黜落……”江娄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章摘要,“此为学生殿试对策之核心纲要,已请不同书手抄录数份,存放于可靠之处。若殿试结果与文章水准显失公允,学生不介意将这份‘本该呈于御前’的纲要,连同王焱案证据一起,交予清流言官,求一个‘公道评议’。”
“若阳春白雪无用,当采下里巴人之举,学生清白亦能交予天下人定夺。届时,黜落一份平平无奇的卷子事小,引发对读卷公允与否的朝野大议,乃至牵连出更深的科场旧账……恐非王阁老所愿见。”
“至于第二、三点,”江娄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意味,“那便是日后之事了。”
周霁眉梢微动:“你以上所言皆为自保之法。若我取舍之间,舍你一人功名,借此嫁祸王党弄权之嫌,你又如何自处?”
江娄直视周霁,目光坦然:“自保只因学生之险在于殿试一关。但事态发展至此,如今对朝中某些大人而言……”他略微加重了“某些大人”四字,“此事之机,或许正在于‘公正’得以彰显。”
他不再绕弯,将话题轻轻引向眼前人最关心的内容:
“王阁老门生故旧遍布,近年于吏部铨选、地方考成之中,常以旧例人情为由,阻挠新政,我于徽州府一隅得见诸多,大人想必也深受其扰、深知其害。此番王焱案,恰如一楔,已钉入其门楣。若殿试之中,学生这等与王家有隙的举子,能凭真才实学获公正决断,则众人看在眼里,会如何想?”
江娄自问自答,声音清晰:
“他们会想:王阁老终究未能一手遮天,朝廷法度犹存,公道犹在。此一事,可寒王党跋扈之心,可聚清流观望之气,更可向陛下展示……某些积弊,已到了非触及不可之时。其所获之利,远大于将学生一人置于死地所带来的把柄。”
最后,江娄后退半步,长揖及地,姿态恭谨,言辞却掷地有声:
“学生才疏学浅,身如飘萍。然既已卷入此局,便不敢存侥幸之心,唯有竭尽所能,循理依法,为自己寻一条生路罢了。今日之言,句句出自肺腑,亦句句经过思量。如何处置学生这一枚过河之卒,全凭大人考量。学生唯一能承诺的是,无论大人作何决定,学生行事,必不敢忘《八章》法理,亦不敢失读书人本心。”
周霁静静地听着,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许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带着一丝真实的欣赏与估量。
“好一个‘探一探深浅’,好一个‘不敢失本心’。”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娄身上,“你比老夫想象得,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书斋庭院里的一角天空。
“殿试在即,好生备考。陛下圣明,最喜踏实有见识的文章。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却自有千钧之重,“只要你的文章名副其实,老夫可以保证,它会得到它应有的评判。”
“至于王阁老,”周霁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他若真敢在陛下亲自批复的案犯尚在狱中时,就急不可耐地对与其相关的举子下手……那倒是省了老夫不少功夫。”
江娄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谨记,谢大人指点。”
周审度他谦卑之态良久,放缓声音,笑着夸赞道“后生可畏,不必多礼。黄榜公布之时,我们便于此地再共谈朝廷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