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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 赫尔 视角]

      凭空出现的白芦花就像是侵蚀了旷野的病毒,无声无息地吞噬一切空白。

      一弯残月从风吹簌簌的白芦花丛中抬起头,一寸一寸地向上,划开深青的夜空。

      万里无星无云,微风拂过簇簇芦苇荡,就像是白涛堆成的海,一波一浪,一起一伏,摩荡出窸窣而空寂的涛声。

      夜色中我无声地立在崖边,动作僵硬仿佛是许久未动的芭蕾人偶,湿黏的衣裙反射着夜空中泼下的月光,就像我全身生出了鳞片,是一条盘踞在崖边的银环蛇。

      随着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崖边的黑暗都被我的瞳光照亮,未改变瞳色的眼眸里却仿佛流淌着来自地狱的业火。

      我垂眸看向自己身上,抬起双手,不习惯似的,缓缓地转动手腕。

      突然注意力被那颗蜘蛛痣吸引,指尖用力按住它,直到指下的皮肤都按到发白,然后瞬间移开,就会看到蜘蛛痣褪去了鲜红的颜色,随着皮肤恢复原样,才会再次缓缓呈现出红色。

      这无比熟悉的把戏让我轻笑出声,这一幕在深海巨渊里上演了无数次,是我和她仅剩的打发时光的游戏。

      身后的人放慢了脚步,在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缓缓转身,不敢转的太快,生怕关节的僵硬破坏了她这具躯体的美感。

      最终转身站定,我有些轻蔑地昂头,扫视他的脸:

      “你想杀我,对么?”

      陆沉面对着女孩熟悉的面庞和身影,却在视线相对时有一瞬间的悚然。

      她一切如旧,但是他似乎透过那双浅金色的瞳孔,看到了一个腐朽到无法忍受的凄苦大地,尸横遍野,黢黑的菌丝蜿蜒缠绕,贪婪地填满每一处凹陷,攫取已死之人仅剩的那点骨末。

      连她富有生机活力的脸上,都好似笼罩着难以驱散的黑气,狰狞地围绕在她身侧,足以吞噬一切光与热。

      陆沉略一沉吟,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领带:“你不是她,我说的对么?”

      我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微小的表情动摇却被他尽收眼底。

      “你究竟是谁,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不要伤害她。”

      “伤害她?”我哑然失笑,“你和我,究竟是谁要伤害她?”

      我的表情漠然而惋惜,向着陆沉缓缓地走过去,脚步轻飘虚浮,好像是醉酒之人走不成直线一样。

      他下意识伸手来扶,却又瞬间惊醒,好像在提醒自己,我并不是他的小姑娘。

      “你,是血族对么?” 我在他身前站定,昂头定定地与他对视,“血族,要伤害她,不可原谅。”

      我的牙齿在轻轻打颤,抑制不住的癫狂和兴奋让我伸出双手,踮脚掐上了他的脖颈,双手渐渐拢紧:“你也要伤害她,不可原谅。”

      我的用力足以弄痛他,但是陆沉却没有制止我,也许在他心底,仍怀着对她无法抑制的内疚。

      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切要伤害她的人,都要消失。

      “我叫赫尔 ,我只是她忘却了的一部分。我是她,而她不是我。”

      随着眼中的痴狂兴奋的神情褪去,面前的人猛地瘫软了下去,陆沉下意识将她揽在怀里才没摔着。

      臂弯里小小的女孩紧闭双眼,身上洇湿的衣服完全无法阻挡寒冷,整个人都难以控制地蜷缩战栗着。

      是自己熟悉而又不敢靠近的小姑娘,陆沉轻叹了一口气,单手轮换着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裹紧她的上身,将她环在怀里。

      这一切的错误,究竟从多久前就已经注定了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
      [ 我 视角]

      一个很长,很长,但似乎已经上演了无数次的梦境。

      我站在一座圆形青铜祭坛的最底层,周遭的空气粘稠地犹如胶质。

      我下意识摸向耳后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发丝在身后散开,像是暗金流动的蛇群,嘶嘶吐信。

      原来是周遭都是生青的海水,我仰头往上看去,深不见底的海渊里,透不进任何来自天边的光。

      太安静了,不必说任何活物,时间都似乎并不存在于此,连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泯灭成灰,眼前的所有不过是浩瀚宇宙中,一个已逝的切影。

      我还没有习惯梦中的情形,我的手却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指尖缓缓伸出,最终定定地指在祭坛旁的半塌青铜柱上:

      “你,唱颂歌给我听。”

      沉寂,回应只有死一样的沉寂,海底甚至连水流声都没有。

      干枯腐朽的木乃伊被同样锈化了的铜钉镣铐钉死在青铜柱上,双臂还保留着痛苦攀援的姿势。

      分不清它的身上是否还有缠绕的绷带,反正已经湮灭成薄皮的枯骨,还有什么遮羞的必要呢?

      “真无趣。”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音节。

      祭坛的台阶上密密麻麻雕刻着复杂而抽象的花纹,像是万年榕树的垂枝,繁复纠缠,无穷无尽。

      我拾阶而上,看着祭坛最上一层的青铜王座,座背有两人高,平直的座背上满刻着米粒大小的楔文和符号。

      我看不清楚,也读不明白,但似乎是一部宏大的,于人之上的史诗。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我开始觉得违和,这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焦躁的心情浮上心头,我像是弄丢了心爱玩偶的孩子一般失魂落魄,踉跄着上前,急切地摩挲着粗粝划手的王座搭手。

      到底是什么不对呢,在这个长久上演的梦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我徒劳地找寻着,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颓然地将自己窝进青铜座上,双手抱膝,蜷成一团,泪水在流出眼眶的瞬间就被生青色的海水带走,连一点点温度都未曾在我眼角留下。

      我无声地啜泣了起来,后来索性嚎啕大哭,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个梦里被弄丢了,而我却无能为力。

      “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贝壳。你不能离开这里,所以我走了很远的路去捡的哦。”

      我愕然抬头,脸上保持着抽泣的表情。

      半大的少女站在王座前一步远的地方,摊开手,惨白的掌心里握着一只小小鹦鹉螺的蜕壳。

      我们的长相一模一样,看着她浅金色的瞳孔,就像是在照一面能够倒退十年时光的镜子。

      “姐姐,你为什么哭了呢?”

      我猛然从王座上挺直身体,将她抱在怀里,大声恸哭:“因为姐姐找不到赫尔了啊,赫尔一个人,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可怕吧?”

      “诶?并不会哦。”少女轻轻的回应我的拥抱,将手搭在我的背上安慰地拍着。
      “只有舍弃掉不被创世之神接受的部分,姐姐才能离开这里。所以赫尔很开心哦,被你留在这里,能换你自由地活着。”

      “所以,在光启市过得开心么?”少女把鹦鹉螺壳放在我手里,纤细的手指勾住我的指缝,“没有赫尔的话,还能够实现那些愿望么?”

      “愿望?”我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用手扶住隐隐发痛的头。

      脑海里的空白像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冻住了一切,连太阳穴也冻到突突直跳地疼。

      “不记得了么?”少女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们额头浅浅靠在一起,她的语气里满是安抚,而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战栗:“没关系,姐姐不需要记得。通往美好的路往往满是长在肮脏泥里的荆棘,有赫尔在,没问题的。”

      “赫尔要你以洁之身重登神座,睥睨众生。”

      “现在放松下来,离开我们的梦,我们的重逢,你什么都不必做。”少女站直身子,轻吻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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