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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为你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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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买了长途车票。
但我抽不开身。
只作告慰,好像我的肉身困于泥潭,灵魂乘着车,慢慢回去了。
也真够假惺惺的。
等列车到站后,阔别多年,他才悠悠然入我梦。
但不是现在的我。我梦见过去无数个平静的夜晚。
屋外过道传来衣物摩擦和男人的声音,我就躲进房间去。
他会说,我是亲戚家的小孩,来这边读书。希望对方小点声,不要被我听见。
如此想来,这算是那段过往里,我给他带来的最大绩效。
毕竟我和他心知肚明,只是骗骗那些客人。
拿这些说辞赚点突破道德伦理底线的精神钱。
他会在这种时候,演得很好,在他房间里压抑着声音。那些爱玩的,往往更兴奋,时常愿意加钱,甚至翻倍。
完事后,客人走了,他会躺在床上歇一会。
有的时候会在沙发上。
也会在地上。
我离开房间,给他烧好水,准备毛巾浴衣。
等他到了浴室,我就把那些地上的衣物,床上的被子垫单丢进洗衣机。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洗衣机咕噜咕噜转。
这个时候,我最喜欢夏天。
冰箱里有他下午买回来的西瓜。
晚风凉丝丝的。
听到水声停了,我去给他倒一杯水。或者给他凉了茶。
他冰红茶柠檬糕都是一次做很多,一个夏天只用做一次。
偶尔,我会赚上一点小钱,几百块。写了点小文章,或者别的。
我就会兴高采烈求他和我去吃大餐去游乐园公园玩一天。
刚和他在一起那年,我忘记了他生日,过了十多天才发现错过了。
我对他总是了解不多,但他却知道我所有的喜恶。
我问他喜欢吃什么的时候,他说自己没有特别的喜好,我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
颜色也是,什么都是。
直到很久以后,我们分开前,大概半年。
才偶然从他和一个朋友的谈话中,知道他很喜欢吃但我不太感兴趣的水果,香蕉。
但这些年,他都没有买过。
也慢慢发现,很多细节,他会下意识选择的颜色、款式。
也许我过去用心去观察和看他,我都会明白的,也会发现的,他不隐藏。
但我过去,在他身上,却只用来看自己。
可惜,半年后我就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半年,我很少在家呆。
我不敢长时间看着他。我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看这座,孕育他的城市。想象不同年纪的他,穿行在大街小巷。
回家后,疲惫到只能安静地抱着他。
半年里,我们只有一次。
很浅,又很漫长。
那时候,大概一个月来,我已经连续拒绝了他很多次。
我那时候看他,像在看一湾冰湖。格外透彻。他的每一个暗示和改变,都在我眼里放大、明晰。
我知道,他喷我喜欢的味道,穿我会更有感觉的衣服,他熟稔的眼神和磨蹭接触。
我知道他那段时间都没出去站,也没有客人来。
我明白他开始猜测我是不是嫌他脏。
我能想象到,他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在厕所在阳台呆站着想。
直到他生日。我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生日。
从早上起,我出门后,买好了菜和蛋糕,提前准备他,我观察到的他会喜欢的礼物。
那是一笔,我得到的第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当然,也就千把块。
我在傍晚支走他,悄悄回家做好了饭。
他回家时,我抱着他亲,边吻边笑。
我不让他去洗澡,拉着他的衬衫领口,舔着他的脖子慢慢解开。
我做了只需要只有我们两个,能完成的所有。
什么也没用。
在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的时候。
我知道他在哭。
但我不想看到。
我喜欢他的聪明,喜欢他的敏锐。
他悟性很好,从那以后,他和我之间如水一般平淡。
晚年,我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城市。
我这些年所做的,不合社会伦理秩序的事,一波接一波被揭露。
一夕之间,我的钱财余禄尽数散尽。
起诉我的最后一起官司终于结束。
那些因为我声名贡献爱我的,也终究恨我,最后摇头叹气,说不清道不明。
我身边从未有过久伴,后继无人。最后一笔储蓄赔偿结束,租赁的房屋刚好到期。
情人节,我们过去未有机会共度的节日。
春寒里,我裹紧外衣,年轻馈赠的健康已远去。
我走在街上,呼吸,骨骼难承的病痛在此刻却变得轻盈。
我从垃圾箱里捡起一支玫瑰。
夜晚的天台,云很少,星星很亮。
像是,我曾与他一同登过座小山峦。
白天去,晚上回。
我磨磨蹭蹭,睡到午饭前,出门时话很多。
讲他不在我身边时,我在看的电影,读到的诗。
我喜欢他的聪明,他的敏锐。
他少有机会和时间读写诗篇。
可他无需琢磨。他与我一前一后向上攀登。
时而沉默,时而微笑。
他拉住我的手,在歪七扭八的石阶上给我借力。
他无需赏析,就站成了一棵树。
我们的计划只完成了三分之一,我就累得只能靠在他肩上,往嘴里塞他背了一路的小零食,看着渐渐亮起的星星。渐渐少去的云霞。
我在这时想,那我的来生呢?
不能作飞鸟,借树杈作巢,却游于四方。
不能作溪流,流浣灌树根,却涌入海洋。
不能作画匠,不能作云,也不能作斧。
或许,可能,也大概。
我们都可以不用思考这些。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背对着我。
我暗示过,也开口询问过。
但他在洗碗。
可他不说话,不看我,我都能从他,在拿起,洗净,放下时,晃动的衣影中,听到回答。
他倒置好碗,回到我身边,安静地削一个苹果。
为什么,你当初在我松手之后,敢跟上我。
却不敢和我离开。
他将苹果坏的部分削去,自己咽掉。其余牙好,装进碗里,放在我的手上。
我不能,怨他。
他没学过生物,不知道苹果已经整个坏了。
他没学过经济,不明白沉没成本无望。
他不走向山。
也不行于水上。
紧攥满手尘埃,
摊掌时,
只余一指青烟。
放弃我,或者,跟我走。
可他偏要用我还不起的方式爱我。
我很喜欢那个碗。
他只买有且只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不过那个碗真的很好看,油彩蓝色的外缘,碗底可爱的浮雕。
我从货架上拿起它,放到他眼前,和他说,我特别喜欢这个卡通形象。他便带它去结账了。
但我最后还是将它摔了出去。
蓝色的碎片,像溅起的水花。
你真的忍心要我负累一生吗?我朝他喊。
他蹲在地上捡那些漂亮的碎片,瓷片水光划破了他的手指。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他叹了口气。
放下吧。
我们同时开口。
我将他手指含在口中。
深冬水冷,柠檬洗洁精,苹果香,最后才是血。
我取下他手中的瓷片,紧紧捏在手心里,鲜血漫过皮肤高筑的堤坝,压力一泻千里。
我想我们也许该试试性虐。
用□□的苦痛,代偿精神的重担。
可他对欲望通达,却囿于我们相互怜惜心疼的体恤。
我用淋漓的血流,捧起他的脸,在亲吻时,顺着他的脖颈,染红他白色的里衬。
我对他,有这样那样的耐心,可就是这样绵密的刀,越割越钝。
我在他身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我的手指与温热的血液进入时,他皱紧眉,极力放松自己。
他那张被我画花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他伸手拦我,对我说,他自己来。
结束后,他草草清洗完脸上的血迹,来不及换衣服,随便抓了件大衣挡住内衬,就去药店买碘酒和绷带。
我躺在碎瓷片边,抬手看着客厅灯。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我把玫瑰花瓣摘下,燃尽它们。
鲜红的残骸,什么都像。
他被啃咬至红艳的唇,胸前身后。
还有最后那晚,他通红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哭,吻在他耳廓上,对他说。
你走在我前面。
去作树,作风,作天地。
不要等我。
开你的花,结你的果。
我欠你一辈子。
你之前,你之后,我都算清。
来生,我没有因果,不偿业报。
只为你而来。
他轻易挣脱开我,不让我看他的脸,将灯光熄灭。这样我就不会看到他的眼睛。
他翻过身半压在我身上,不带技巧地亲吻啃咬。
我们好像将身体里的激情全数透支。
以至于后来。我们靠在一起,看夕阳落下,竟生不出一丝拥吻的想法。
火星熄灭。
我在身边垫上信封,我最后的零钱,和一封馈赠。
不多,足以支付几个小时后发现我的惊吓和善意。
我们,就在这里结束。
而我那天,藏着蓝花楹的花期,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白炽灯光打在他身上。
我问他。
饿不饿,我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