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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梨花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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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美的可人儿,洛晚怎么会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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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晚问躺在床上的六王妃:“木姑娘,可是又碰了水?不然身子怎么又这样了?”洛晚边说边将别在腰间的一条皮革的带子往桌上一铺,带子一展开,整整齐齐插满了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银针,洛晚素净的手指在针面上一滑,选了一支半手长的针,坐在床沿上。
洛晚行医时很专注,丝毫没有看到六王爷听到她问这问题时,眼里不住外涌的愤怒和握得太紧插进肉里的指甲。
“不小心跌到水里了,恰好姑娘又不在山上了,淇奥(yu)找姑娘找了好久呢。呵呵”六王妃轻轻笑起来,寻常女子若是病了或者嫁为人妇,总会颜色苍老,病怏怏让人看着不舒服,这六王妃,病色却增添了她的风韵,娇弱得分外惹人疼,一双眼睛,被泪光浸透,闪闪烁烁,好似天上的星星,偏偏又咬着朱唇不肯叫疼,也难怪,这偌大的王府只有她一个女主人。她一个就够了,就够这其桑人人都羡慕六王爷的艳福了。
洛晚没再说话,又已经下了很多针,突然看见手臂上施第一针的地方渗出乌黑的血,洛晚手上动作一顿,“王妃…”
六王爷咚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他起来以后,凳子啪得就倒下,这屋子本就空旷安静,这啪的一声,显得分外空寂悲切。隐隐约约,耳间好像就有了哭声,又有人梦魇一般轻轻吟了一首诗,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六王爷灼灼目光盯着洛晚,“你再试试?”这既小心翼翼,又因悲伤而沙哑的问句,洛晚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洛晚在这一世,从来就没哭过。
“夫君,兮儿想去外面坐坐,兮儿想去东坡看梨花。”
秋天哪有梨花。六王爷却毫不犹豫点了头,“好。”喉咙好像被堵住,连个好字的音都发不完了。
洛晚默默收好银针,坐在一边,看着六王爷慢慢的替六王妃整理衣服,又重新梳了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的簪子,轻轻吻了吻身前人儿的发丝,镜中的女子咯咯的笑起来,嗔怪他说还有人在呢。
六王爷抱着六王妃走了出去,吩咐了马车,留下洛晚站在原地痴痴的望着,马车走了好远,洛晚还觉得能听见那哒哒哒哒的声音,莫迁追了出来,洛晚一见他,“牵匹马来,快点。”
莫迁骑着一匹马出来,伸手就把洛晚揽了上去,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马已经跑起来,他问,“是哪?”
“东坡!”
哒哒哒哒,已经是傍晚了,多少人要进家门了,孩子冲出来迎接自己,伸手一抱,孩子在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娘子也出来接自己,接过身后的杂物,问一句,辛苦了吧,吃饭吧。哒哒哒哒,夕阳撒在青石路上,多少人已经没有家了。
东坡就在将军府后面,起起伏伏几座小丘,坡上稀稀拉拉几棵树,叶子发黄了,还是挂在树枝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同这世间道别,风一吹,天涯海角,都是尘埃。
洛晚和莫迁赶到的时候,夕阳把天地让给了夜晚,苍穹仍有淡淡微光散发,刚刚好,照亮着那对互相依偎背靠树干坐着的璧人,洛晚站在山坡下远远得望,男子低头在女子的耳旁悄悄说了什么,女子又咯咯笑起来,男子伸手揽了揽怀中女子,深深在额头印了一个吻。后来,那女子靠着那男子的肩,蹭了蹭,终于回过身,紧紧抱着那男子,肩头一起一伏,怕是,哭了出来。
梨花,梨花,你若也懂得这世间情深不易,你就展一展笑容。
洛晚的心被偌大的悲伤纠缠,她手边就有一种毒,让梨树开花又有何难,可她又害怕她走上前只是多此一举,坏了他们最后安静的两人的时光。
“洛姑娘,内子想请你过来。”
洛晚抬手抹干了眼泪,走了过去,谖兮已经很虚弱了,本就是药石罔灵的病,洛晚和余乔费了好大力研究出一种药,压制她体内的寒气,可是这药遇水就化,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碰水,偏偏又掉进水里,想是找到洛晚以前已经勉强撑了好久,今天断了希望,过不了今晚了吧。
“谖兮还在云雾山受诊时听到洛姑娘提过一种可以迫使植物开花的毒,谖兮想看梨花,不知道谖兮有没有这个福气呢?”六王妃吃力的把头从六王爷怀中抬起来,纵然裹着厚厚的外衣,又有六王爷搂着,还是冷得直发抖。
“嗯,你记得抬头看。”洛晚用力点点头,走到这棵梨树后面,树干像榕树那样粗壮,已经活了这么久的大树,前前后后几百年里,不因为电闪雷鸣而死,不因为洪水干旱而死,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它今日,要为一份爱而死,因为爱的力量而消亡自己。“对不起。”洛晚在心里说。从腰间皮革带子中抽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这个小瓷瓶还没有人的一截手指大,洛晚一把小木塞打开,周围空气立刻被渲染出一种诡异的香气,洛晚轻轻叹了口气,整个瓶子里晶莹的液体全撒在了树根旁的泥土里,洛晚清清楚楚看见一抹瑰丽的紫色从树干直直冲上树冠,洛晚又叹了叹气。
洛晚站在树干背后,莫迁站在远远的山坡下,整个东坡安安静静,连昆虫的声音都没有,突然起了风,整棵大树哗啦哗啦叫起来,摇摆自己的身体,仿佛天地之间都只剩下这棵树的歌唱,洛晚这一生的眼泪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她本兀自低头落泪,恍惚间听见花开的声音,猛然抬头,一颗颗绿芽挤掉枯叶的位置,一站稳脚跟,又开始努力舒展伸展,不一会,整个树冠又是一片绿海,新生的叶子,绿得嫩嫩的,风没有停,它们一晃动,仿佛就要滴出绿来,转眼间,又有无数花苞匆匆冒出,噗,噗,好像水中炸开的气泡,又一眨眼,白色的细小的花瓣就绽开在了那片绿海,一朵一朵,一簇一簇,洛晚只觉得呼吸有些紧,连眼泪都忘了流。
不知过了多久,树干后面渐渐传来男子呜呜泪流的声音,那哭声由小到大,最后,终于变成嚎啕大哭。洛晚慢慢控制了情绪,朝着莫迁走去。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就像这梨花,本就是开错季节的花,美是美,却不过徒增惜花人的痛楚罢了。洛晚不禁叹,谖兮谖兮,谖兮你的名字,可是要他每念一次你,就忘记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