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乙酉纪事

3、第 3 章

　　明中丞已经被明澈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了，明漪不忍再让父亲多增烦扰，刻意避开了林旸，实在避不开了，明漪便简单说自己要去忙了。
　　明漪躲了几次，林旸便通透了，不再假装偶遇明漪，除了在课上，林旸几乎是消失在了明漪的生活里。
　　这阳又过了一个多月，某日，明漪照常从明先生那儿出来，学生们要么回府了，要么去天一阁温书了，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人。明漪的心底空荡荡的，不可能再突然见到林旸了。
　　前面不远处萧凌风蹲着身子，一动不动，身边也没个仆人跟着。明漪走了过去，想着把他送回明先生那儿，书院太大，待会儿玩得不见踪影，明先生该着急了。
　　明漪走到萧凌风身边了，萧凌风也没抬头看看，仍盯着地面。
　　“你在看什么？”明漪问，也跟着蹲下了身。
　　“看蚂蚁。”萧凌风目不转睛。
　　一群蚂蚁欢快搬运着八成是萧凌风扔的一小块糕饼。明漪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有什么看头，难道林旸又哄了萧凌风，说蚂蚁认得他？
　　“为什么要看蚂蚁？”明漪忍不住问。
　　萧凌风言语里都是对明漪问话的不满，答道：“很厉害啊！本来是掉了些糕饼渣在地上，蚂蚁把它们全搬走了。我又故意扔了一小块，也被搬走了，我又扔了一大块，它们正在搬呢！要是有很多很多蚂蚁，说不定把我也一起搬走了。”
　　明漪忍俊不禁：“蚂蚁不敢搬走你，姑父会把蚁穴都给烧了。”
　　萧凌风道：“不知道蚂蚁的家是什么样的，要不我们挖开看看吧。”
　　说着，萧凌风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白玉匕首，匕首的刃还没碰到地面，有人走过来了，萧凌风抬起头咧嘴笑道：“二哥哥，你帮我挖吧！”
　　萧凌风站起来要把匕首塞给林旸。
　　林旸接过匕首后也蹲下了身。蚂蚁浑然不觉周遭的危险，仍矜矜业业地搬运着食物。
　　“不是在这儿看得挺开心吗？怎么又要挖蚁的家？”林旸用匕首随手在地上划了几道。
　　洁白的匕首上沾上了泥土。
　　“想看看蚂蚁的家长什么样嘛。”萧凌风扶着林旸的胳膊，半倚在林旸身上。
　　“人家把你哄高兴了，你不理人家也罢，毁了人家的家做什么？”林旸用手擦了擦匕首上的泥，微微侧过身子，把匕首放回萧凌风怀中，“还看不看蚂蚁，不看了就送你回老师那儿。”
　　“看！”萧凌风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半块糕饼，直接放在地上。“看他们把这块搬走。”
　　“那你说得多少蚂蚁才能把这块搬走？”林旸问。
　　起码眼前这群蚂蚁是搬不走的，明漪暗暗想。
　　事实上，明漪根本没见过蚂蚁搬着这么大一块糕饼走在路上。
　　“不知道。”萧凌风老实答道。
　　“搬不走怎么办？”林旸又问。
　　萧凌风想了想，嘻嘻哈哈道：“二哥哥帮蚂蚁搬。”
　　林旸一口拒绝了。“我不帮。”
　　萧凌风又凑过来缠明漪，“漪姐姐帮蚂蚁搬。”
　　“一堆馊主意，你再仔细看看。”林旸把萧凌风拉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糕饼让萧凌风看。
　　萧凌风顺着林旸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明漪也不自觉跟着看了过去。
　　蚂蚁一只接一只地爬到了糕饼上，它们肯定是在大快朵颐地享受美味了。
　　“我知道了！”萧凌风激动地回过头想跟林旸说自己的大发现，却见林旸的目光只在明漪身上，“二哥哥，你怎么一直看漪姐姐？”
　　明漪的视线一离开蚂蚁，果然猝不及防撞上了林旸的眸子，明漪赶紧把头侧了过去。
　　哪知道林旸半点顾忌也没有，对萧凌风道：“蚂蚁没有你漪姐姐好看。”
　　萧凌风使坏地拉拉明漪的衣角：“漪姐姐，二哥哥拿你跟蚂蚁比……”
　　话没说完，萧凌风被林旸拎了起来，嚷道，“哎呀！干什么！”
　　“送你去找老师。”林旸很熟练地抱着萧凌风离开。
　　“不去，我要在这儿！”萧凌风的挣扎全是徒劳，任凭嘴里怎么胡乱嚷，林旸都不理会。
　　只要等一年就好了，考完秋试，林旸就不再是书院的学生了。
　　只要一年。
　　明漪反反复复说服自己，莫要因小失大。
　　有功名在身的林旸肯定能说服明中丞。
　　快走到书院门口时，明漪又见到了王涵。王涵在书院时，老老实实遵守书院的规矩，装束很简单，如今的王涵只是将军府的千金，穿着打扮华丽许多，明漪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王涵告诉明漪，她是来给王雎朝送些衣裳被褥的，顺便去给舅舅舅母请个安。活泼大方的王涵变得内敛了许多，有着世家千金被期许的模样，再不会一开口就是嘟嘟囔囔的抱怨了。
　　明漪开口关心几句，既不想完全说不到点子上，又不能完全说到点子上，左右为难，最终也只是胡乱说了两句。
　　告别的时候，王涵似是斟酌了许久，才对明漪道：“明师兄……他想让我爹爹送他去北原。”
　　明漪怔怔注视着王涵。
　　“以前我觉得明师兄没什么错……可是……”王涵垂下发红的眼眸，“我也不知道了。”
　　明漪再不能装作全然不知明澈的事了，回了府就焦急地等着明澈。明漪都没想好要跟明澈说些，自然而然塞进脑子里的全是劝明澈别去的话，明澈肯定一句都听不进去。
　　初冬的夜晚到处是凉意，屋里的炭火烧得红透了也暖不了明漪丝毫。
　　明漪的大哥早就不在了，二哥考上后就被外放去湖南了，五六年都不曾再见过一面。明澈也就是在书院的两年多听了明中丞不少训斥，过去的很长时间里，明澈都是明中丞最疼爱的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明澈回府，明漪尚未开口，明澈就疲惫不堪地让明漪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明漪想他肯定是习武太累了，家里也没有一个人支持他，不由得哽咽道：“三哥，为什么一定要去北原？”
　　为什么不能乖乖做父亲最疼爱的孩子？
　　明澈也没感到意外，答道：“妹妹的话问得奇怪。我愿意，就这么简单。”
　　明漪抽泣道：“可你知道……”
　　明澈的神态仍是疲惫的，但目光灼灼：“妹妹，人固有一死，死在自己愿意死的地方，怎么也比稀里糊涂浑浑噩噩死了要好吧。”
　　拿自己的生死随意开玩笑的人不再是明漪熟悉的明澈。
　　“王将军已经答应我了，我……你要好好照顾爹娘，林二那家伙考个一甲留在凌城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要是考个二甲就别跟他了，什么水货才子……”
　　明漪猛咳了几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明澈走近了拍了拍明漪的背，“妹妹是很好的姑娘，但有时候也不能太为旁人着想了，毕竟，只有你知道你想要什么。”
　　明漪被无尽的悲伤折磨得喘不上气来，明澈也没给任何人留余地，很快就告诉了全家人他单方面做的决定。
　　明中丞气得几乎要掀了桌子，朝也不上了，骂骂咧咧地赶着去王将军府，无论如何也不准王将军把明澈送过去。
　　明漪在家安慰伤心欲绝的明夫人，说是安慰，明漪自己也哭成了泪人。
　　明家乱成一团的时候，明澈竟然不知道去哪儿了。
　　明夫人急坏了，甚至要派人去往北原的路上追。好在下人说明澈什么也没带走，身上也没几锭银子，应该不可能是直接跑去北原了。
　　一直焦急地等到天又黑了，明中丞才回府，身上全是酒气，一开口就是那么想去就让明澈去算了。
　　明漪和明夫人都不明白明中丞这个对此事反应最大的人怎么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明中丞也不打哑谜，坦白道：“那王敛说得咱们澈儿仿佛武曲星投胎似的，不过两年多的日子，剑法练得比他家老二还好，还说指不定北原就在澈儿这一辈手里永远安定了，到时候功传千秋，咱们明家一跃成为比肩王氏的高门，说得天花乱坠的，我不答应倒像是我鼠目寸光，害了澈儿。”
　　明夫人压根不在乎明家能不能成为高门，只关心明澈，“相公怎么什么话也听信，王敛想哄骗了澈儿去，自然是专捡好听的话说。相公就这么答应了，澈儿要有什么事怎么办？到时候王敛能把澈儿还给我们吗？王敛自己都……”
　　“哎……不是那么简单的，咱们家澈儿和他家姑娘……”明中丞难以启齿，还颇为惋惜，“人家这也是冒着很大风险偷偷说与我听的，夫人和漪儿可万万不能再说给旁人听，别害了人家王姑娘。王敛说他夫人和儿子女儿都很认可澈儿，本想等他回来再议亲的，结果……结果出了那种事，陛下一道旨意下来，谁敢抗旨？王敛自觉这件事对不住女儿，加上澈儿确实不错，日日都去他们府上练武的，王敛跟我保证会好好待澈儿，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明夫人反驳不了，明中丞又道：“人家王敛还说了，便是没有他女儿，叔父当年也帮过他不少，他绝不会委屈了咱们澈儿。”
　　话说得这样周全，明漪和明夫人再多的担心都是无用。明夫人私下问明漪，怎么从没听明漪说王涵的事，这样的事便是瞒着父亲也不该隐瞒母亲。
　　明漪无奈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看出来有这回事，在书院里，大家都只看到了明澈和王雎朝在一起，谁能想到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澈倒真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明夫人抱怨道：“你是个木头脑袋就算了，你姑姑姑父难道也一无所知？竟是半点没透露。”
　　明漪替明先生解释道：“三哥当时还在书院念书，他们也不可能很快订下婚约，姑姑可能也想等王将军回来再好好安排这件事。”
　　“这回好了，儿子也没了，儿媳妇也没了。”明夫人仍然难以接受明澈要去北原的事实，现在又得知损失了家世极好的儿媳妇，更是加重了心里的难受。
　　明漪担心母亲伤心太过，便索性告了假，年后再去书院。
　　这年春节，尽管没什么喜悦环绕，明府依旧挂满了红灯笼。
　　明中丞没理由再跟明澈争吵，倒是找回了久违的父子的温情时刻，某日还寻出了自己早就不练的剑跟明澈比划了几下，拙劣的剑法理所当然被明澈取笑了。
　　单说明中丞不好也罢，非要缺心眼地说，林大人的剑法比明中丞厉害得多。
　　明中丞不至于气量小，但也没大到听儿子贬低自己不如别人的爹，欲要阴阳怪气回两句时想起自己过去也是这么拿明澈和林旸比，明澈是堂堂正正在以牙还牙。
　　明中丞得为自己扳回一局，道：“王敛说你练得多好，爹不算个练得好的，试不出来你，明日你姑父来，你敢不敢跟姑父比划几下？”
　　明漪在旁听得打了个寒战。
　　何必要如此？
　　明澈一点儿也不退缩，道：“那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
　　明中丞对此刻的明澈不能更满意了，“好，有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