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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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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出一个很会读书的孩子往往都见怪不怪,谈不上有多大的喜悦之情,若是会读书的孩子是个女孩,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明漪作为一个格外喜欢读书的女孩,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待遇。父亲明中丞像教养其他女儿一样给明漪请了先生来府上授课。先生总是满口称赞,明漪也在读书之余,做好了其他要做的事。明中丞对乖巧的明漪不能更满意了。
但比明漪长两岁的兄长明澈很不凑巧是个出生在书香门第却对读书毫不上心的。明澈十四岁时,明中丞就迫不及待把明澈送进了书院。明中丞的算盘打得很好,这样算算日子,明澈十七岁就可以参加秋试,通过不了也还年轻,积累经验也是好的。
两年过去,别说秋试了,每个月的月考就能把明中丞气得背过去。明澈不以为意,甚至还屡屡在饭桌上嚷着确实不该他去书院,明明更会读书的是明漪,为何非要塞个不会读书的明澈去?明中丞往往当场就放弃好涵养,直接把明澈赶下桌。
被赶走的明澈之后还要跑到明漪耳边念叨。无非是说,书院也有不少姑娘在,妹妹学问又不比谁差,也该去才是。
明漪通常并不回应,明澈鼓动的劲反而更起,明澈不仅自己鼓动,这回还拉了个帮手鼓动。
帮手是和明家交好的林家的二公子林旸。
原本没有一个直接的对比,明中丞还能骗骗自己,得过且过。打从林旸从河南回来后,每次热情邀请林旸来府里做客的明中丞都要失落一番。
用明中丞私下抱怨的话说,因为明澈的不争气,理所应当照顾友人之子的事也变得让人十分不畅快。
明澈在听到此般刺耳的话后,很有精气神地反驳道:“爹爹自己气量小,见不得人家的儿子比过你的儿子,怎么还赖到我身上了?”
明漪很庆幸明中丞并不是一个气量小的人。每个月,明中丞还是会把林旸喊来府上亲切地问候几句。
明漪总能找到刚刚好的偶然的机会“撞见”林旸。
这日,林旸也提起了那件事,在日常的问候里突然生硬地问了一句“明妹妹,你想不想去书院”。
明漪无所谓去或者不去,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明中丞多半不愿意明漪去。
因为明漪的姑姑做了先生,明中丞没少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就算现在书院也收女学生了,明中丞估计也不想明漪去。但凡有点这种想法,老早就秉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精神把明漪送去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明漪追问了一句。
林旸看了眼明漪身边的丫头,便道:“只是觉得明妹妹聪慧,不去书院有点可惜。”
明漪猜得到林旸想说却未说的话。
比起每个月想着法子擦肩而过的会面,还是每日都能大大方方见面更好。
次日晚些时候,明漪寻好了时机去书房找明中丞,问能不能去书院。明中丞果然就不太高兴,说要是现在的先生教得不好,换一位就是了,没必要去书院,书院的人多,先生未必一一看顾得来……
“不是也可以督促三哥吗……”明漪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明中丞没轻易被这一句话弄得动摇了,反问道:“从前澈儿提起,你都是不吭声的,怎么又想着要去了?”
明漪给了一个明中丞推不翻的理由。“的确书院的先生更好。”
“漪儿,这些年爹爹是有些忽视你了。你没向爹爹讨要过什么,既然想去,爹爹可以答应你……”
明漪喜出望外,眼里闪着点点微光。“谢谢爹爹!”
明中丞紧接着道:“我还没说完。漪儿也不算很小,有些话爹爹就不绕弯子了。你的亲事,爹爹和娘一直在看。以漪儿的才貌,爹爹还是想选一户门第高些的人家……”
这话一出口,明漪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面的话就全是敲打了。书院的男子不少,但这些男子一个都不可以和明漪有丝毫关系。
这些男子里正有一个和明漪青梅竹马,让明漪心心念念的林旸。
明漪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全然告知给父亲,暗暗祈祷着并没有什么高门看得上自己。
有很多人说过明漪的容貌和才学都很像姑姑明先生,明漪不知道明中丞想的竟是让自己和姑姑一样嫁入高门。
次日,本要带着明漪去书院拜访的明中丞先被拜访了。
名帖也不递,这样急吼吼过来,明漪一猜就知道八成是明澈又闯祸了。
通常情况下,学生闯了祸,不该是先生上门来。但两位先生是明漪的姑姑姑父,便不方便总是把明中丞喊过去了,一般还是他们过来。
明中丞让人赶快去备好茶点,还强调了待会儿厨房都准备妹妹爱吃的。
出人意料的是,明漪没见到想象中的姑父萧先生的臭脸,首先见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红色身影跑了过来,咧着嘴对明中丞喊道:“舅舅!”
明中丞正要抱起明漪五岁的小表弟萧凌风,就被喝住了。
“别抱他!”
这声音不算很大,但力量十足,听得明中丞立马尴尬地收回了手。
萧凌风侧过头对着明漪挤眉弄眼,明漪只是笑笑,也没说什么。
“风儿,在舅舅面前不能这么没规矩。”
明漪看见萧凌风听得这一句温柔许多的提醒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跟明中丞行了礼:“凌风请舅舅安。”
明漪也给姑姑姑父见了礼。明先生亲切地执过明漪的手,问起明漪的日常生活。明漪这边答着,耳朵听见萧先生在和明中丞说明澈的事,俩人的语气都很不愉快。
“三哥是不是又闯祸了?”明漪难免有些担忧。
“没有。不过有些事得和你爹爹商量商量,我们不好自己拿主意……”
明先生话未说完,明漪就听到明中丞半点也不顾及就把一沓作业砸到了刚刚走过来的明澈身上。
“你这个混账,成天不知道在鬼搞什么。书院都要扫你出去了,你丢不丢人……”
明先生把瞪大了眼睛盯着看的萧凌风揽到了怀中,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萧凌风悄悄看了一眼萧先生,声音不算太低地问道:“舅舅怎么变得跟爹爹一样了?”
明漪想着父亲教训不听话的儿子大都差不多,解释道:“因为舅舅是三哥的爹爹。”
“才不是,义父对林二哥就不这样。”萧凌风立马就反驳了明漪的说法,“义父和娘一样温柔。”
林旸也和他父亲很像,是谦谦君子,不见有大动肝火的时候。
“那么喜欢你义父,明天就送你去河南和他做伴!”萧先生的声音冷不丁飘过来。
萧凌风还要还嘴,被明先生塞了块点心在手里,萧凌风暂时老老实实吃起了点心。
明中丞仍在骂明澈,明澈半句嘴也没还。
“二哥,你这么一直骂澈儿也不解决问题。”明先生劝道。
明中丞显然等了这个台阶很久,立刻对明先生道:“妹妹,澈儿是顽皮,但也不是无可救药,要不……要不再待一年?好歹让他考一次秋试,要是秋试没过,那就算了。我再不提去书院的事了。”
“可是……”
明先生话未说完,明中丞立马又道:“漪儿乖巧懂事,漪儿也去书院,肯定能约束约束澈儿……”
明漪感觉到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漪儿是妹妹,怎么约束哥哥?”萧先生提出了质疑。
明漪没有不配合父亲的理由,“姑父,我可以的。”
萧先生沉默不语,明中丞自觉要说服的一个人就只剩一个明先生了,满眼期待地看向明先生。
从哪个方面看,妹妹都比妹夫更好说话。
“这不合适。”明先生注视着有些心虚的明漪,“书院是读书的地方,只是为了约束澈儿就让漪儿去,对漪儿没什么好处。”
“当然不全是这样,漪儿昨日还跟我说想去书院,我是想带漪儿去一趟书院的,妹妹知道,漪儿可比她哥哥强多了……”明中丞一顿天花乱坠地夸明漪,非得当即让明先生答允不可。
“舅舅,我想看大鱼!”萧凌风一块点心吃完了,小跑到明中丞身边抓过明中丞佩玉把玩,手上的点心屑全弄到了明中丞的佩玉上。
“什么大鱼?”明中丞的注意力被迫转移到了别处。
“就是大鱼!”萧凌风用力地比划了一个明中丞根本看不懂的手势。
明先生走过来牵过萧凌风,“上次在二哥这儿喂鱼玩儿,有条鲤鱼追着风儿,风儿想再看看那鲤鱼还认不认得他。”
“噢噢,那……”明中丞环顾了一圈,想寻个合适的人把萧凌风带过去。还没选好人,明先生便道:“让漪儿陪我们过去吧,二哥还是和澈儿好好说说。”
明漪心下了然,这是明先生给了机会,能不能抓住,还得看明漪自己。
“漪儿陪弟弟去吧,我还得跟妹妹商量要事。”明中丞不肯就此放明先生走。
明漪只得自己牵走萧凌风。
本以为萧凌风是听烦了明中丞的滔滔不绝,故意胡扯,哪知道还真是看鱼。
明漪站在池边,满腹心事;萧凌风坐在石头上,揉碎了带出来的一块点心,一点点往池子里扔,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我说大鱼认得我,爹爹还不信我,他说鱼认得的是点心。哼!才不是!”萧凌风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等着大鱼游过来。
明漪无奈地笑笑,想鱼当然是认得吃食,鱼又不是势利眼,跟着高门大户的公子跑。
一般五岁的小童,身上没太多东西,萧凌风脖子上挂了个玉项圈,腰上还跟成年公子似的也佩了块玉,真要论起来,这块玉倒是比明中丞那块成色好。
这哪里是明中丞一厢情愿就能盼来的呢?
“大鱼!大鱼过来了!”萧凌风激动得站了起来,扯着旁边的仆人看还不算,又跑过来扯明漪的衣角,“漪姐姐,你看,大鱼认得我!”
明漪敷衍着探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挺肥美的金色鲤鱼在面前贪婪地吃着萧凌风撒在水面的点心。
这不就是为了口吃的过来的吗?
萧凌风又吩咐起了仆人,“你去把爹爹喊来,快去,跑快点!”
池里的鲤鱼很快吃完了萧凌风的点心,探头探脑地应该是指望萧凌风再赏点吃的。
萧凌风冲鲤鱼摆起了架子,“你就在这儿等爹爹来,不许游到别处去!”
明漪忍不住问道:“你们府里不是也有鲤鱼吗?”
“有呀,但都是一群笨鱼。”萧凌风喜滋滋地盯着鲤鱼,“舅舅能不能把这条大鱼送给我呀,我把我家里的鱼都捞来给舅舅。”
虽然眼下鲤鱼没游到别处去,但谁也不会觉得是因为鲤鱼听懂了萧凌风的话吧?
没等多久,萧先生就阔步走来,萧凌风跑了过去,激动地拉着萧先生的衣裳嚷道:“爹爹,你走快些啊!大鱼等你半天了。”
明漪憋着笑,见萧先生也没恼,面色平静地走到池边,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鲤鱼没了。
“鱼呢?”萧先生问萧凌风。
“刚刚还在的啊!被爹爹吓跑了,漪姐姐也看到了的。”萧凌风急坏了,在怀里一顿找,又摸出一块点心,正要揉碎了往水里扔,被萧先生夺了过去。
“鱼不是听你的吗?你拿这个干嘛?”萧先生迅速把点心塞给了旁边的仆人。
萧凌风狡辩道:“大鱼被爹爹吓跑了,总要哄哄它吧。”
“我都没见着鱼,怎么就是我吓跑的?”萧先生弯下身捡了块小石子,随手往池子里一扔。
萧凌风见水面泛起波纹,这下鱼更没希望游过来了。萧凌风抓着萧先生的一只手晃了晃,奶声奶气道:“爹爹,大鱼知道你和神鸟的关系,你太厉害了,大鱼害怕。你把点心喂给它,它就会过来了。”
萧先生给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把点心还给了萧凌风。萧凌风掰一小块就往池里扔一小块,嘴里念叨道:“大鱼,你快过来吧,爹爹不会吃你的。”
连仆人也忍不住接连笑出了声。
萧先生注视着半条鱼都没见着的池水,悠悠道:“你舅舅说准备了你爱吃的鲈鱼羹……”
萧凌风立刻转过身子,疯狂摇头,“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鱼!”
在萧凌风嚷着和萧先生说再也不吃鱼的时候,那条鲤鱼又悄悄游回来了,大口大口吃着水面上漂浮的点心。
明漪指着水面提醒道:“凌风,你的鱼来找你了。”
萧凌风赶紧冲到池边,一个仆人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萧凌风激动地跳了两下,见鲤鱼快吃完了才回头对萧先生道:“爹爹,你看,大鱼就是认得我的!”
萧先生还没应声,萧凌风挣脱了仆人,沿着池边跑了起来,手还在招呼鲤鱼,鲤鱼竟然像是看得懂手势似的,跟着游了过去。
明漪始终不相信鲤鱼能认得人,而且是不常出现在这里的萧凌风,但又琢磨不透其中的缘由。
出神的片刻里,萧凌风跑了回来,对萧先生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爹爹,你答应了我的,不能食言。”
萧先生笑着弯下身抱起了萧凌风,“自然不会食言,风儿想要什么?”
萧凌风的小手指着明漪,嬉笑道:“我想要漪姐姐去书院陪我玩儿。”
绕了这么一大圈,居然提的是这个要求,明漪更加不相信鲤鱼是认得萧凌风了。
肯定有谁教了萧凌风才是。
萧先生看了一眼明漪,又对萧凌风道:“爹爹答应的是风儿,不能扯到旁人身上去。”
萧凌风转了转眼珠,试探道:“那只需要爹爹做的事就可以吧。”
萧先生点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
“我想爹爹去跟师叔说漪姐姐想来书院。”
“好吧。”萧先生略显无奈,但终于是答应了。
萧凌风欢天喜地地拍着手庆祝,萧先生问道:“上次是谁陪你一起喂鱼的?”
萧凌风沉浸在喜悦中,咧着嘴道:“是二哥哥。”
明漪感到意外之余,心中有无限的欣喜。
林旸怎么就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呢?
“爹爹,我想找舅舅要聪明的大鱼。”萧凌风讨到了甜头,还在继续撒娇。
“不需要这么麻烦,爹爹给你找个师傅,把府里的鱼教聪明就好了。”萧先生一本正经地跟孩子鬼扯。
明漪不禁为林旸捏了一把汗,身为萧先生的学生,胆大包天诓了萧先生的儿子,还被萧先生识破了,明日必要挨一顿训斥。
萧先生又对明漪道:“在书院读书是很辛苦的,书院的规矩也多,你一个小姑娘,不方便和师兄们说什么话,也没什么闲工夫跟谁玩闹……”
这个“师兄们”和“谁”应该都暗示的是林旸。
“我只跟院长说你爹爹有意送你过来,但院长怎么想,你到底要不要来书院,你自己考虑清楚,我不再对此事多言。”
萧凌风天真的笑容和萧先生冷峻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以往,明漪是没什么机会跟萧先生说话的,便是见到了,萧先生也常摆出一副亲切和善的样子来。明中丞还曾私下大肆夸赞萧先生,说萧家家风好,和拜高踩低的势利眼人家不一样,起码从没因为家世高过明家不少而对明家有什么怠慢之处,外面传言的萧先生不好相处八成是嫉妒人家。
眼前的萧先生让明漪心生畏惧,明漪做贼心虚似的垂下头道:“我明白了,谢谢姑父。”
萧凌风对萧先生的冷淡态度毫无察觉,积极地缠着萧先生问哪里有厉害的会教鱼的师傅。
萧先生并不指明,暗示道:“就在风儿身边,仔细找找。”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利很多了,明中丞在几日后领着明漪去了一趟书院,景院长倒是没怎么考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定要遵守的规矩:不能迟到、不能单独和师兄说话、不能无所事事在书院闲逛、月考要是经常倒数就得走人……
看来明澈就是经常考倒数被劝说赶紧走人的学生了。
许是说到月考,气氛变得低沉了太多,景院长将语气舒缓了不少,让明漪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书院里的姑娘都是自愿来的,比较勤奋刻苦,好好跟着师姐一块儿学就好了。
末了景院长还特意跟明中丞开玩笑,说明漪真是长得很像明先生,乍一看还以为是明先生变年轻了,肯定跟明先生一样聪明。
明中丞听了喜不自胜,明漪则感受不到半点喜悦。
根本就完全不一样。
明漪是明家一个普通的姑娘,同辈的姑娘还有好几个,明漪既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受宠爱的。
明中丞对明漪很满意是因为乖巧,是因为不用多费心,是因为旁的孩子需要明中丞付出更多的心思。
明先生却是明漪叔公的独生爱女,被百般呵护长大的。不管当初明先生聪不聪明,都会被送到当世最好的先生那儿读书。
明漪却是因为兄长的不争气加上自己的恳求和林旸的小伎俩,才勉勉强强进了书院的门。
明中丞怎么会错误地觉得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会是相似的呢?
带着明中丞希望能有人约束明澈的期待,明漪成为了书院的学生。
书院的姑娘不多,没有一位与明漪相熟,不过明漪一走进来就受到了王将军的千金王涵的欢迎。王家是与萧家齐名的高门,王涵亦是萧凌风的表姐。当初书院就是王氏先辈创立的,后来书院开始收女学生,王家也很配合地率先把自家姑娘送过来了。这么一看,王涵把书院当自己家似的,十分有主人气场地照顾明漪也很正常。
明漪静静听王涵讲书院的事,除了景院长强调过的诸多规矩,王涵自己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先生们的事,比如明先生看着温柔和气,每次月考她出的题最难。王涵正怨气颇多地说着明先生的事,见身边的姑娘都作窃笑状,王涵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跟明家姑娘说话,难保待会儿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去。
王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换了语气,恳求明漪可千万别把话传到萧先生那儿去,她不想被萧先生骂。
明漪听到此处,又担心起林旸,不知那日的事,他是否已经挨过骂了。看王涵的模样,萧先生骂人定是很吓人了。“
“姑父骂人很凶吗?”明漪问道。
王涵赶紧低声提醒道:“也不能在这儿这么称呼,要避嫌的。”
明漪只得暗暗感慨书院的规矩确实太多了,明澈这个不靠谱的哥哥对称呼的事竟然只字不提!
“不能叫凶,叫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战战兢兢……”
王涵的嘴里不断蹦出能形容萧先生可怕的词,隔着一道帘子的不远处,有位公子用力清了清嗓子,警告道:“妹妹再不住嘴,待会儿你的好舅舅必要拎你出去寒暄一番。”
王涵坐直了身子,还乖巧把书摆放整齐,才对帘子前面的公子道:“二哥,我在看书了,无需先生督促。”
明漪听明澈说过王家的二公子王雎朝,读书比明澈好一点,但也没好太多,经常两个人一起被拎去挨骂。明澈想起自己还身负约束明澈的重任,隔着帘子寻觅了一番明澈的身影。明澈书读得不怎么样,人居然积极地坐在最前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安排的。稍微把目光往旁边挪挪,明漪就看见了最想看见的身影——林旸,现在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
也难怪明中丞不忿了,自己的官位和人家的官位差不多,明中丞在都城,林大人在河南,仔细计较一下,明中丞还稍占上风,结果自己的儿子却比人家的儿子差太多,互不干扰也就罢了,偏偏关系不错,心里不舒服也不能面子上过不去。明中丞算是有苦难言,委屈只能默默吞。
要是明中丞知道林旸想做他的女婿,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明漪脸一红,打开了自己的书。
一上午都是景院长授课,明漪能感觉到景院长比家里的先生讲得精妙许多,但书院的课对明漪来说还是有些晦涩难懂,回府之后肯定得看不少书才有可能跟上。
一放堂,王涵就亲热地带着明漪去膳厅,在路上就抱怨起了书院的伙食不好,清汤寡水,让人提不起半点食欲。
“妹妹哪来那么多说嘴的话!”
王涵的抱怨又被抓了个正着。
“王妹妹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明澈还忙不迭地拱火,“对吧,林兄?”
明漪的心砰砰直跳,跟着王涵转过了身子。不等明漪看清楚林旸,明澈就走近了许多,假模假式地跟明漪道歉:“妹妹,我忘了跟你说书院的东西难吃得要命,真是失策。不过先生们吃的就不一样了,妹妹去咱们家明先生那儿撒个娇,赖在那儿吃,肯定有不少好吃的。”
明漪不知怎么回应明澈的缺心眼提议,王涵都说过要避嫌了,怎好仗着有姑姑在书院,就厚着脸皮去蹭饭吃?
林旸也附和道:“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明妹妹初来乍到,先生们肯定也很关心,明妹妹中午正好去跟先生们打个照面,顺便留在那儿用饭。”
明漪更不愿意给姑姑添不必要的麻烦,选择了婉拒,“多谢林二哥好意,我还是晚些时候再去找先生吧。”
王雎朝给王涵递了个不甚满意的眼神,又对明澈道,“同样是有妹妹的,你小子福气好啊,明妹妹比你乖巧多了……”
王雎朝话没说完,不远处稚嫩的童声淹没了王雎朝的话。
“二哥哥!二哥哥!”
萧凌风欢快地冲到了林旸面前。
王涵差点被萧凌风撞到,没听见一句道歉不说,还见萧凌风全然无视旁人,只缠着林旸,不悦道:“这儿都是你的哥哥姐姐,你怎么只喊林师兄?”
萧凌风迅速松了扯着林旸衣裳的手,笑呵呵地走到王涵面前,“表姐要是知道我为什么喊二哥哥,就不会希望我追着喊表姐了。”
“你为什么喊他?”王涵非得问个究竟。
“爹爹让我来喊二哥哥过去的。”萧凌风凑近了扯扯王涵的衣袖,“表姐也想去见我爹爹吗?我带表姐……”
王涵用力抽出了衣袖,“我不去,你别喊我,我要去膳厅了。”
王涵看看明漪,明漪步子还没迈开,听得萧凌风道,“漪姐姐,我娘让我喊你过去。”
明澈拉了一把王雎朝,又对王涵使了眼色,道,“快走快走,喊妹妹和林兄多半是福,我们就肯定是祸。”
待三个人在前方走远了,缓缓走在后面的萧凌风才对林旸笑嘻嘻道,“二哥哥,答应我的东西呢?”
明漪猜这应该就是那日能哄了萧凌风帮忙说服萧先生的谢礼。
林旸左右瞧了一眼,确定没什么不该看到的眼睛,才从袖中取出一把镶满宝石的拆信刀给萧凌风。
就这么粗略瞧了一眼,明漪怀疑这把拆信刀得值自己半年的零花钱。明漪在心底惊叹:哄个出身高门的小娃娃居然这样昂贵!
“爹爹让二哥哥罚抄的《论语》抄完了吗?”萧凌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拆信刀,嘴上还有闲工夫关心林旸。
林旸相当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萧凌风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旸,立刻又看回拆信刀了,“那爹爹可能是催你才喊你去的吧。”
林旸用手指敲了一下萧凌风的头,萧凌风迅速捂住了头,不满道:“做什么打我?!”
“话说错了,得教你长记性。没看见姑娘在这儿吗?大大咧咧在这儿揭二哥哥的短,二哥哥不用做人了?”林旸光明正大地笑着看向明漪。
萧凌风也看向明漪,问道:“漪姐姐会笑话二哥吗?”
明漪是很担心林旸的,得知只是罚抄还算可以接受,被萧凌风这么一问,反倒笑了起来。
“你看!”林旸还把萧凌风一把抱了起来,让萧凌风平视着明漪看个清楚。
明漪害羞地别过头去了。
萧凌风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对不起,是不该揭二哥哥的短。”
林旸“哼”了一声,萧凌风嬉皮笑脸地伸长了胳膊,用手拍了拍明漪的肩膀,“漪姐姐,你快说你不会再笑话二哥哥了。”
“我本来就没有笑话他。”明漪莞尔道。
“那……”萧凌风想了想,歪着脑袋问道,“漪姐姐在笑什么?”
明漪笑而不语,萧凌风又从林旸这儿打主意,林旸只道:“聪明人都能想到。”
萧凌风缓慢地眨了几下眼,显然没想到,但也不肯再问,耍赖地伏在林旸身上,一直到了膳厅门口才肯下来。
林旸在门口整理衣裳,明漪先带着萧凌风进了膳厅。
膳厅里人不多,只有明先生和景院长在。明先生招呼明漪坐下,亲切地询问明漪课上得如何,在书院有哪里不适应。萧凌风则在旁缠着景院长说些不知所云的事,比如某棵树长得有碍观瞻,每次瞧见了好心情就没了,萧凌风现在都估算着要见到那棵丑树的时候,一口气跑过那段路。景院长倒是很认真地回应着萧凌风的胡言乱语,说是那棵丑树在那儿把别的树都衬托得不碍眼了,就算没有那棵丑树,萧凌风依旧会从剩下的树里选出一棵最丑的,所以不能听萧凌风的把树砍了。萧凌风乖巧地点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气吃完了。
景院长这才腾出多余的精力问明漪上午的课听得如何,明漪坦诚说了诸多不明白之处,景院长没有什么感到意外的神情,解释道:“毕竟小姑娘家不用参加科举,家里的先生很多书不教也很正常,慢慢来就好。”
萧凌风好奇地问:“我也不用参加科举呀,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读很多书?”
景院长不肯认真回应萧凌风了,“你去问问你爹爹。”
“我才不问。”萧凌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闹着要出去玩儿。
明先生吩咐了几个仆人跟着,萧凌风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明漪突然又很理解明中丞的想法,书院里除了王家的孩子,其他都无一例外得参加科举,如明澈那般,考不上就得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若是萧家或王家的孩子,没什么才华也总能靠着祖辈的荫庇求个普通官职,不说过上多么富贵的日子,怎么也不会比万一没得官做的明澈差。
王雎朝固然是个和明澈差不多的在书院常常一起挨骂的学生,因为科举上的差别,日后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偏偏明澈好像对此毫无察觉,没心没肺地跟王雎朝一起混日子。
下午是明先生授课,明漪依然是似懂非懂地听完了,有些失神地走出九盈厅。
明澈小跑着从后面追上来,充满了对明漪的抱怨,“妹妹怎么只顾自己走?我喊你几声,你都不理我。”
明漪不曾抱怨过明澈什么,看明澈一个男子竟然也放了堂迫不及待赶着回府,也不像旁人那般留下来再看看书,或者去找找先生,对明澈赌气道:“三哥才是奇怪,别的师兄放了堂都去天一阁温书,三哥追着我干嘛,难道三哥也是女学生,放了堂就得走?”
明澈理直气壮地应付明漪的抱怨,“你第一天认识我?我要是能去天一阁温书,爹爹明日就能升做太傅。”
自己不思进取,还贬低父亲。明漪将失望宣泄了出来,喊道:“爹爹费尽心思让你在这儿读书,你半点不考虑爹爹的感受,还连累姑姑姑父跟着一起丢脸……”
明澈被明漪的话弄得醒了半天神,随即冷笑了几声,“妹妹进书院了确实是不一样,学生才做一天,先生的架势倒是学了个全。我就先不回府了,有朋友约我喝酒。”
明澈抛下明漪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早春的风仍有凉意,明漪红着眼睛走在书院的路上。
明先生说,过去书院在山上时,从住处到九盈厅的路不好走,到天一阁得爬很高的坡,当初王氏先辈刻意这样安排,便是想让学生明白,求学之路不可能坦坦荡荡。书院搬到凌城城内之后,整个书院都瞧不见一处稍微有些起伏的坡了。王氏先辈的苦心在现在书院的路上是看不见了,但学生的心里该明白,这条路从不是康庄大道。
明澈倒是与众不同,直接闹着要下山,说什么也不肯走这条路。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明漪遇见了王家兄妹,明漪赶紧侧过身擦了擦眼泪,王涵走到明漪面前,让丫鬟给明漪披了件厚些的大氅,明漪婉拒不了,只能道谢。
王涵道:“明妹妹,我二哥让我跟你说,明师兄他并非稀里糊涂的人,你宽心些为好,莫要太为他担心。”
明漪很勉强地道了谢,实则没法听信王涵的任何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