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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镜离 幻幕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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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幕中,一只手从背后推了过来。
小愚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她来不及喊叫,整个人就坠入了一个深坑。坑壁上的碎石和枯枝刮过她的手臂、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听见一声沉闷的“噗通”——是水声。
坑底有积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但冰冷刺骨。十一月的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树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小愚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磕在坑底的硬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头向上看。
坑口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米,边缘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天空是一小片灰白色的圆,像一枚被人剪下来的纸片,冷冷地贴在那里。
坑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轮廓,穿着深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两侧。
是小镜离。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坑里的小愚,一言不发。
小愚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爬上去,伸出手去够坑壁上的树根,可那些树根一拽就断,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脖子里。
冰冷。肮脏。恐惧。
小镜离始终没有伸手拉她。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像,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愚在坑底挣扎。
然后——
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碎片,旋转着、坠落着,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小愚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
卧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朵枯萎的花。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如水。
心脏跳得很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没有伤。脸颊也没有伤口。膝盖也不疼。
是梦?
不,不是梦。
那是幻幕。
小愚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燕慈或者静恒曾经提过的,也许是姥姥生前说过的。幻幕——就是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现。
可那些记忆明明已经被清空了。
六岁那年,有人清空了她关于孟庄的一切记忆。可她刚才看见的,是十一岁的记忆——她已经六岁以上了,按理说不该被清空。
为什么十一岁的记忆也会出现在幻幕中?
为什么那段记忆里,镜离会推她落坑?
镜离……她不是已经……
小愚不敢再想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可越是强迫,那些画面就越清晰——镜离站在坑口的轮廓,面无表情的脸,垂在肩膀两侧的辫子……
她为什么要推我?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小愚蜷缩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很久很久才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小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镜离到底是谁?
她当然知道镜离是谁。她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可“发小”这个词太笼统了,笼统到像一层薄薄的纸,盖在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上。
关于镜离的身世,小愚知道的并不多。她只记得姥姥曾经提过几次,每次提到万家,姥姥的语气都会变得很复杂——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又像是在说一件还没有结束的事情。
“万家那个女娃,命苦。”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剥着毛豆,眼睛却看着远处的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愚那时候小,不懂得“命苦”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镜离没有妈妈,而她自己也没有——不,她是有妈妈的,只是不常见到。这两种“没有”是不一样的,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后来她慢慢长大,从姥姥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镜离身世的轮廓。
那些碎片零零散散,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拼在一起。
镜离出生那天,她的母亲去世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死因。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难产,有人说是旧疾,还有人说得更难听——那些话,小愚的姥姥从来不肯复述,只是每次提起都会摇头叹气:“造孽哟,造孽哟。”
镜离的母亲姓吴,吴家村人。镜离的父亲姓万,也是吴家村的。两家本是邻村,沾亲带故,结为姻亲也算是门当户对。可镜离母亲一死,这门亲事就变成了两家人之间的死结。
镜离的爷爷,万老爷子,在吴家村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做着小生意,攒了些家底,在村里说话也有分量。女儿去世,他自然是伤心的,可他更在乎的是万家的颜面。
儿媳的丧事,必须办得体面。
孙女镜离,必须回来给她母亲送丧。
这是规矩。
可镜离那时候才几个月大,还在襁褓里,跟着外婆住在吴家村——不,不对,镜离的外婆家不在吴家村,在另一个村子。小愚记不清那个村子的名字了,她只知道镜离的外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镜离母亲去世后,她把镜离接到了自己身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
老太太刚没了女儿,心里像被挖了一个洞。唯一的慰藉就是这个小外孙女,白白嫩嫩的,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老太太把镜离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你妈不在了,姥姥疼你,姥姥养你……”
可万家人来了。
他们要把镜离抱走。
小愚的姥姥说起这一段的时候,语气变得很急,像是在说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天万家人去了镜离外婆家,说是要接镜离去给她母亲送丧。老太太哪肯啊?女儿刚走,唯一的骨肉就要被抱走,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万家人态度强硬。万老爷子亲自出马,带了几个本家的兄弟,摆出了不容商量的架势。镜离的外婆抱着孩子不肯松手,哭着说:“她还这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她去送丧,她能懂什么?”
可万家人不听。
双方争执不下,越吵越凶。镜离的舅舅——老太太的儿子——从外面赶回来,看见母亲被人欺负,当时就红了眼。他冲上去和万家人理论,三言两语不对付,动起了手。
混乱中,镜离的舅舅失手打伤了镜离的父亲。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
万老爷子见儿子被打伤,勃然大怒,招呼人把镜离的舅舅按住,强行从老太太怀里把镜离抢走了。
孩子哇哇大哭。
老太太追到门口,腿一软,整个人晕了过去。
“可怜那老太太哟,”姥姥每次说到这里,都会停下来,长长地叹一口气,“刚没了女儿,外孙女又被抢走,换谁受得了?”
镜离被抱回了万家。
丧礼办得很隆重。灵堂布置得气派,挽联、花圈、纸人纸马,一样不少。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吴家村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可镜离的母亲躺在棺材里,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镜离被抱在某个亲戚的怀里,从头哭到尾。她那么小,当然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什么是葬礼。她只知道身边都是陌生人,没有外婆的味道,没有外婆的温度。她害怕。
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剩下干嚎和抽搐。
丧礼快结束的时候,镜离的舅舅来了。
他带着几个人,站在万家门口,说要接镜离回去。
两家人又对峙上了。
这一次,镜离的父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走到镜离的舅舅面前,低声说了一句:“礼毕了,你把她抱走吧。交给她外婆抚养。”
镜离的舅舅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镜离的父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后来的事情,小愚的姥姥没有细说。她只是说,镜离最终被舅舅抱了回去,跟着外婆长大。至于镜离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隐情——姥姥没有解释,小愚也没有追问。
镜离在外婆家长到了八岁。
那八年里,她过得很平静。外婆疼她,舅舅舅母也疼她,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从来没有让她受过委屈。她不知道母亲的事情,不知道万家的事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外婆没有告诉她。
不是不想说,是不忍心说。
老太太想着,等孩子再大一些,等她能承受了,再把那些事情慢慢告诉她。可天不遂人愿,镜离八岁那年,外婆生病了。
病来得很急。
小愚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姥姥没有说过。她只知道老太太从发病到去世,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那半个月里,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却始终亮着,看着守在床边的小镜离,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不忍心。
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外婆去世后,镜离就跟着舅舅舅母生活。舅舅姓什么来着?小愚一时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镜离管舅舅叫“爸”,管舅母叫“妈”——不是“舅舅”“舅母”,而是“爸”“妈”。
她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父母。
而他们,也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舅舅舅母对镜离视如己出,给了她所有能给的疼爱。镜离在他们的庇护下慢慢长大,从一个爱哭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安静美好的少女。
她喜欢看书。
什么书都看。
舅舅家的书不多,她就去村里的图书室借,去学校的图书馆借,后来长大了,自己去镇上的书店买。她读书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人像是沉进了另一个世界,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还很聪明。
成绩好,性格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村里人都说,镜离这孩子,像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不像是在乡下长大的。
可只有小愚知道,镜离的心里有一个洞。
那个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大概是从她开始问“我妈妈是谁”的时候吧。
时间一晃,镜离十一岁了。
那年秋天,吴家村来了消息——镜离的父亲要再婚了。
婚礼定在农历九月十六,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镜离的父亲托人带话过来,说希望镜离能回去参加他的婚宴。
“毕竟是亲爹,总归是要认的。”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舅母不放心,说:“镜离还小,那些事情她还不知道,万一去了有人乱说……”
“我去接她回来。”舅舅说,“不会有事。”
就这样,镜离在十一岁那年秋天,第一次回到了吴家村。
不,不是第一次。
她出生在那里,几个月大的时候被抱回去送过丧,但那时的她还什么都不记得。对于镜离来说,吴家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愚也是那天去的。
她和吴家村没什么关系,是跟着姥姥去的。姥姥说,吴家村有户人家办喜事,她和那户人家的老太太有些交情,要去随个礼。小愚那天正好不用上学,就跟着去了。
那是小愚第一次见到镜离。
也是镜离第一次见到小愚。
婚宴摆在万家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瓜子、花生和糖果。来吃酒席的人很多,有万家的亲戚,有吴家村的邻居,还有一些小愚不认识的人。
小愚跟着姥姥坐在靠边的一桌。
她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听着大人们聊天。那些话题她都不感兴趣——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田被水淹了,谁家的媳妇又和婆婆吵架了。
她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镜离。
镜离坐在对面那一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弯弯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像一朵刚开的花。
她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女孩说话。
那女孩小愚认识,叫南宫娜。南宫娜是小愚同校不同班的同学,两个人不算熟,但互相知道名字。南宫娜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此刻她正拉着镜离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镜离也在笑,但她的笑和南宫娜不一样。
南宫娜的笑是热烈的、张扬的,像夏天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镜离的笑是安静的、含蓄的,像秋天的月光,清清冷冷的,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小愚看着镜离,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好看。
不是“漂亮”。漂亮是南宫娜那种,明艳的、夺目的。镜离是“好看”,是那种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好看。
她很想过去和镜离说话。
可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她可以一个人待很久,看书、写字、发呆,都不觉得闷。可让她主动去和一个人搭话,比让她爬一座山还难。
而且镜离看起来和南宫娜聊得很开心,小愚觉得自己贸然凑过去,会显得很多余。
她就那样远远地看着。
看着镜离和南宫娜相谈甚欢,看着镜离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看着镜离吃东西时小口小口地咀嚼、像一只小兔子。
那天的婚宴上,镜离没有和小愚说过一句话。
不是故意冷落,而是没有机会。
南宫娜几乎全程黏在镜离身边,两个人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小愚好几次想走过去,可每次刚站起来,又坐下了。
“你去哪儿?”姥姥问。
“不去哪儿。”小愚说。
她又坐了回去。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小愚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朝镜离那桌走去。
可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镜离被一个大人叫走了。
好像是她的父亲。
小愚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拉着镜离的手,带她去见什么人。镜离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刚好和小愚撞在一起。
就那么一瞬。
小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可声音还没发出来,镜离已经被拉走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对视。
没有对话,没有介绍,没有任何仪式性的东西。就是两个十一岁的女孩,隔着半个院子,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各自转身。
小愚后来时常想起那个对视。
她说不清楚那一瞬间自己感受到了什么。不是心动,不是悸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好像她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从来没有去过吴家村,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去过。而镜离也从来没有到过蔡家庄——如果她来过,小愚一定会记得。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小愚想不明白。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镜离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安静而美好的”。
像一本书。
封面素净,内容却丰富得让人想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可惜那天的婚宴之后,她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过彼此。
小愚继续在蔡家庄上学,周末回父母那边。镜离继续跟着舅舅舅母生活,在另一个镇子上学。她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短暂地靠近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小愚偶尔会想起镜离。
想起她浅粉色的外套,想起她弯弯的眉眼,想起她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她有些遗憾。
可她又觉得,有些人就是这样,匆匆路过你的生命,给你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然后就再也不见了。
她以为她和镜离也是这样。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那天晚上,小愚从吴家村回来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深坑的底部,仰头看着坑口。
坑口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深色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
是镜离。
十一岁的镜离。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愚,面无表情。
小愚想喊她,发不出声音。
想爬上去,够不到坑口。
她被困在坑里,怎么都出不去。
而镜离始终没有伸手拉她。
小愚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她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是来渡你的。有些人,是来劫你的。”
镜离是来渡她的,还是来劫她的?
小愚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梦。
像是被人从她的记忆里挖出来、又强行塞回去的一块碎片。
可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十一岁那年,她确实在吴家村的婚宴上见过镜离。可那之后,她们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没有吵过架,更没有发生过“被推下坑”这样的事情。
那为什么这个画面会出现在幻幕里?
是谁把这段记忆塞进了她的脑海?
又是为了什么?
小愚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更多的东西。可那些画面像是碎掉的玻璃渣子,扎得她生疼,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只记得一个细节——
梦里的镜离,穿的是棉袄。
十一月才会穿棉袄。
吴家村的婚宴在九月,九月不需要穿棉袄。
所以那个画面,不是在婚宴上发生的。
是在另一个时间。
另一个地点。
另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故事里。
窗外,天亮了。
小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忽然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而她,就是网中那条无处可逃的鱼。
(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