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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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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绩一直都很优秀。在小学三十个人里我排第五,在初中六十个人里我排第一。
我很少让我爸爸妈妈操心我。小升初的那一年,远在城里的父母回到了老家,他们打算接我走。我自然是乐意的,因为我还是更爱我的父母,小孩子最需要的陪伴是父母。
离去的前一晚,我爷爷在门口抽了一支旱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爷爷有哮喘,为了自己的身体,他用短短一个月就戒掉了抽了二十多年的烟。
爷爷是一个严肃又精明的老头,家里人上上下下都害怕他。那晚他把我搂在怀里,用满是胡渣的脸蹭了蹭我的额头,带着长者的威严,浅笑着冲我说:“阿叹别忘了回来。”
第二天,我跟我的小伙伴们挥手告别,搭上了爸爸妈妈买的五菱宏光,坐在宽阔的后座上,扒拉着窗户看向村庄,长长的街道里,只有树的身影。
那个白裙子的女孩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后来的日子,就像流水,我交了新的朋友,认识了新的人,有了自己的触屏手机,在班里担任这个职务,担任那个职务。然后中考,我顺利的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进了实验班,才恍然意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高一下学期开学前三天,老家传来了爷爷的噩耗,他快要不行了。
其实初二的时候,妈妈就通知过我了,她说在我离开的那一年,一家人带爷爷去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是肝癌晚期。
没有救治,也没有跟爷爷讲,我的父亲在医院门口抱头痛哭,远在国外的大姑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他们最后摆出一副全新的状态去应对我的爷爷,哄骗了他三年。
我是除爷爷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记得当时阳光很好,我坐在破旧的电瓶车后面,怀里抱着满满的零食,痛哭流涕。
那一晚是个难熬的夜晚,一家人守在北屋的大床前,床上的爷爷瘦骨嶙峋,眼神浑浊,口中有断断续续的白沫。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他们让我叫爷爷,于是我高声呐喊:“爷爷!”
“哎!”一声高声的回复。再无余音。
第二日天空下起了白雪,家里的亲戚陆陆续续到了这个小小的四合院,爷爷的尸体被抬了出去,送上了冥车,一时,唢呐声起,哀哭遍地,我睁着眼睛,却模糊了视线,胸口好像被汹涌的眼泪堵住了,透不过气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哭至哽咽。
爷爷说,阿叹记得回来。我却是以后都回不去了。
丧葬的时候我是要忙碌的,家里只有我一个孙辈,虽然是个孙女,也要去承担起孙子的职责。我在家里来来回回穿梭,干干这,干干那。从头到尾,只看见了单单的爸爸和妈妈。
后来等到两天后,丧事停歇,一家人围在一起叙旧,又诉说着每一户的家长里短。
我听到奶奶对着姑姑和爸爸讲:“你大叔叔家的娃娃疯了,得了精神病,现在都不上学了,天天在家待着。”
我实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后座,喃喃怔愣的问妈妈:“是单单得了精神病吗?”
“是啊,你没听你奶奶讲吗?”
“怎么得的?”
“遗传,你大爷爷当年一定要娶你大奶奶,没办法,你大奶奶家有这个病,现在传到了你小姑姑身上了。造孽啊是不。”我妈妈摇着头,和我爸爸一同叹息。
他们说单单是在职业学校的时候,被同学霸凌,因为根子有这个遗传,被逼出了精神病。后来,学校没办法,给了她退学,就在家待着,在我欣欣向荣的那几年,单单每天都在经受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
可是我不知道,我也帮不了她,我们说到底只是个狭路相逢的过客。
高中三年我过得充实且愉快。但成绩事在人为,最终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一本。离家七百里远。
升学宴上我看到了单单,她又变了个样,有了成熟女人的韵味,也有了乡村土妇的粗糙。
她搬着凳子挪到了我的旁边。依旧闪着她的大眼睛,欢快的道:“阿叹,恭喜你呀。”
我那时和她相处已经很生疏了,在她往我身边来的时候,我甚至想逃脱,可是最后我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冲她缴械投降。
我们又有了交集。高考完的暑假非常闲,又非常热。
我拿着升学宴得来的钱奔赴隔壁的城市去看了一场民谣的演唱会。□□那时候还没有因为吸毒被捕,我听着他在上面唱斑马斑马,忍不住泪流满面。边上的单单笨拙的踮起脚捧上我的脸擦掉眼泪:“阿叹,不哭。”
我顺势拿下她的手,牵在了手里,在音乐停歇的时候,领着她离开了喧嚣之地,一直没有放开。
单单的精神变正常了。她开始在我们城镇里找活干,售货员,收银员,推销她都干过。
偶尔她会来我们家找我,爸爸妈妈一边对她热情招待,一边提醒我要和她保持距离。
开学前一个月我带她去了我未来读书的城市。
一个江南水乡,但又有无数的繁华。
我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又嬉戏在都市商城,那繁华都市的颜色让我们沉迷。
有一次我们去往一处寺庙,后来才听说是很灵的姻缘寺。
两个人辛辛苦苦赶到庙里却都不想空手而归。看着人流攒动的售卖处,那价值半百的御守让我们挪不开眼睛。
单单拉着我的袖口弱弱地说:“阿叹,好贵。”
我盯着那一桌子的御守,亦是弱弱的回复:“是的呀,单单。”
后来深夜两个人缩在床头给对方的惊喜,都是那个蓝紫色的御守,上面不求姻缘,不求财运,不求事业,但求所愿之人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