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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湖月照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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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梦到了十年前曾经功勋冠满朝的定国公府一夕之间满门覆灭的事。
少女用单薄的寝衣擦了擦螓首上流下的香汉,单手撑在床榻上。
今夜外头吵闹的叫人不安生,她将视线从被褥上移开,探头往外面看去。隔着珠帘,只见几个人影拿着火把在来回走动着。
温如酒心念一转。
原来今个儿是中元节。
不过这群娃怎么在自己店旁边烧纸?
这不是给她寻晦气是什么?
她恨恨地踹了珠帘一把,开了书房的门探出一个头,确定没人后方才轻踏莲步向那吵闹的地方溜了过去。
走到花园深处,不见点点星光,她才突然想起——此时鬼门大开,阴间的鬼魂会放禁出来。
有子孙、后人祭祀的鬼魂回家去接受香火供养;无主孤魂就到处游荡——思及至此,一阵凉意迅速爬满了她的全身上下,刚刚那几个拿着火把的,不会是鬼吧?
温如酒打了个哆嗦,想也不想就打算扭头跑,谁知这一转头就将她吓了个魂不附体。
“妈的!救命啊!”
“我靠!有鬼啊!”
两道突兀的声音同时响起,破坏了此时平静无波,还略带着些诡异之感的后花园。
她看到有一个人趴在后院墙头上直盯盯的看着自己。
趴在墙头的那人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一番凌然气度,眉眼间尽是寒霜,仿佛天生带着清冷和高傲。有月色落于发间,便将这一身雪衣的少年,衬的似仙灵误入凡尘。
但,帅不代表他能够耍流氓。
墙头少年郎看到明眸善睐的少女回头,哈濑子都快流了一地。
他才一眨眼,原本温婉的少女忽然粗暴的撩起裙子,撸着袖子朝他偷看的方向冲了过去。
“闸总,你有本事偷看,有本事你过来啊?姑奶奶我不把你揍死我不姓温!”
他想: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火爆了。
啧,真是好粗俗的女人。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温如酒已经冲到了他身边,一把给他拽下来,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救——命——啊——”
温如酒舒展完筋骨,又重重的踩了他一脚。
她本来还想蹭着今夜中元节,给已故多年的父母兄弟烧个纸钱,没想到却被这个趴在墙头不要脸的登徒子扰了兴致。
忽的手上突然有了凉凉的触感。
少女神情僵硬的低下头,却发现了方才趴墙头的登徒子居然趁机揩她的油!
“被揍成了这副狗样子,还想做甚么风流采花郎?”
她很有耐心地蹲下身来,一寸一寸的掰开了那登徒子抓着自己不放的手。
那登徒子的心情十分惆怅。
这般明艳的姑娘竟然瞧不上自己的容貌,还说自己是狗样子。
“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趴在墙头看未成婚的姑娘儿,莫非还是我的错?”
少女的腔调是京都长安城内少有的吴语,温温软软的,很是可爱。
不过他更惆怅了。
果然,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
他看暗中观察这家店的姑娘一个星期,今天也算是到头了。
温如酒看他半天也不吱个声,显然是有些恼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我欺负你了,你还委屈上了?”
“我想你了。”
“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也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更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温如酒被他神经质的喃喃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用一种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着他。
她蹲下来仔细闻闻,确实有些酒气。
敢情这趴墙头的登徒子是酒后壮胆,才敢寻思着去看美女。
“神经病......爱睡哪睡哪,别挡着姑奶奶的路。”
她狠狠地对醉成烂泥般的男子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别指望姑奶奶我怜香惜玉。”
于是第二日天刚刚亮,昨夜的登徒子穿戴整齐,还带着一个身着官袍的俊美男子来到了她的摊位前。
他耍流氓,竟然恶人先告状,还带着官府的人来抄她的摊位?
原本眯着个桃花眸,倦意未退在摊上打瞌睡的温如酒看到他后瞬间睡意全无,远山眉狠狠一蹙。
“下官唐宋,温娘子安。”
唐宋?
温如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个仪容俊美的青年。
她自然是知道这个人的,他是陛下的嫡五子,当朝的太子殿下,因为相貌姣好,被京城女儿称为“琢玉郎”和“十里八乡最想嫁的男人”。
温如酒原以为是有多惊为天人,如今看来倒是坊间传闻夸张了些。
他明明跟自己的颜在一条平行线上嘛。
“官爷可是有何要事。”温如酒自由幼就身在国公府,见多了官员你来我往的场面,她作了个揖,不卑不亢地道。
“听傅兄说这里有个明艳动人的小娘子,这才来一观,果真如此。”那唐宋从下往上打量着温如酒,语毕满意的点了点头。
“傅?哪个傅?”她方才舒缓的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可是城阳侯的傅?”
京城姓傅的,可不多见。
在城内算是大族,能够认识当朝太子的,恐怕也就是只有城阳侯那个傅家。
她看着登徒子半晌,顿时厌恶感满满。
登徒子看到明艳的少女正在冷冰冰地瞪着自己,心里就有些发毛:“不是城阳侯的傅,是镇北王的付。”
少女轻嗤一声:“我倒以为是城阳侯家的七郎君傅书。”
“他可不就是傅书?”
温如酒看向唐宋的眼神有一道不可捕捉的锐色闪过。
“既然无事,官爷请回。”她将目光从唐宋身上移开,狠狠地盯着登徒子,“小女并不是官伎,也没有倚门卖笑的习惯。”
她轻哼一声,给登徒子翻了个白眼后就转头进屋贼大声的关上了房门。
无一不彰显她的脾气暴躁。
“傅书,她到底是谁?”
疯妇!
唐宋差点破口大骂。
他回想起那抹窈窕的背影,气的浑身颤抖。但他堂堂一朝太子,岂能跟这些市井泼妇计较?
而且傅书竟然亲自喊她来看这个女人,一定是有来头。
他可以得罪这卖酒的女人,但是不可以得罪傅书。
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她姓温。”
傅书敲击着小摊旁边摆着的桌子,一只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少女方才看他的眼神充满恨意,如此不多的明艳美人却不喜他,这叫他以后该怎么拐跑她?
他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唐宋睨了一眼傅书,蹙着眉头:“可是定国公那与你有婚约的六娘子温氏?”
这件事傅书同他说过好几遍。
因为他小时候去定国公府上做过好几次客,也看到了长的水灵水灵的小温如酒好多次。
他当时就觉得这位小姑娘长大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以后绝对美冠京城。
不过还没等到他把美人儿娶回家,定国公府被一把火烧就没了。
他见不到美人,只好去逛醉春苑。
“高门名媛沦落到当垆卖酒,可悲,可叹啊。”唐宋同情地看了看傅书,发出了一声轻叹,“也不知道以后有哪个莽汉来怜惜这朵小娇花。”
傅书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像个好奇宝宝般朝问道:“莽汉?你骂我干什么?”
唐宋瞬间迷惑。
定国公府如今已不存于世上,国公府的小娘子自然也是随着一众家眷共赴地下。
温如酒现下不过区区布衣,只靠着美貌来当垆卖酒赚钱。
女子不可不嫁,日后她也终究会成婚。
这没了身份的高门仕女,不是等着市井莽夫来娶,还会怎样?
“她现在是布衣。”
唐宋的回答明显在反驳傅书。
“啊啊啊啊啊——”
傅书刚想开口,就被一道尖叫声打断,之前在温如酒身旁看到的丫鬟此刻哆哆嗦嗦的从楼上跑了下来,花容失色地喊着死人了。
温如酒的的脸色瞬间沉了沉,逮着那丫鬟地袖子就问:“在哪?”
“二、二楼雅间!”
少女快步地走上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直摇摇晃晃的双脚。
她抬头看去。
竟然是想不开自缢的。
小丫鬟在门口畏畏缩缩地道:“姑、姑娘,要不要步月帮忙?”
“把门外两个人叫上来。”
少女转眸看向死者榻上放着的松松垮垮的包袱,她心念一转,立刻翻动检查。
换洗衣服、财物都在……
还有许多关于科举的书籍。
不过参加科举的名帖却没有。
她忽然注意到了死者的鞋子,鞋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淤泥,更别谈染了潮气了。
长安如今暮春,正是多雨的季节,他包袱里的书恰恰好是酒馆楼下书店买的,又没有带换洗鞋子,怎可能没有出门过?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着那双鞋。
好家伙,纤尘不染,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这应该不是想不开自杀。
她正想去检查其他地方,突然眼睛被一双手蒙上,在她耳垂处吐着浓重的呼吸。
“别看。”
温如酒远山眉黛狠狠一蹙,拍开了那双蒙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还趁机摸了一把。
“这不是普通的自缢,”少女垂下排扇般的羽睫,盈盈福身,绛唇轻启,“还请官爷听小女子一言。”
唐宋颔首,作势要扶她,刚伸出手的时候就被站在他身旁的傅书一巴掌拍了下去。
傅书拖着少女那无瑕的素手,食指一勾,朝她的手掌挠了挠。
“那位郎君包袱中有很多关于科举的书籍,如今科考在即,想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温如酒在长裙下的脚紧紧踩着傅书,语调却软软柔柔地道,“妾略识几个字,又与邻家三郎交好,所以常去邻家店里坐一坐。昨夜也是妾发现他买的书恰好是邻家书店里的书,但长安暮春季节阴雨连绵已一月未停,这位已故举子未带换洗鞋子,又去过邻家书店,但鞋子上却一尘不染,颇为怪异。而他鞋底也是毫无尘埃,按理讲他若是自缢,一定会下床走动,可这没有。还有,妾方才看到案发时,上楼检查了下她的包袱,按理来讲每位进京赶考的举子都会有名帖,但他包袱中财物、书籍都在,唯独少了名帖。故妾以为,是有人为了抢科举名帖,将这位举子杀害后营造的自缢。”
“小娘子。”傅书刚想出声夸她两句,于是又被温如酒狠狠地踩了下去,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的把险些溢出来的喊疼声咽了下去,“小娘子说、说的有理。”
他十四岁入仕,到如今已有六年,仅仅六年就当上了太子太傅这个位置,也见惯朝堂上人的奉承和背后嘀咕。
但是就没见过有人踩自己。
温如酒这才把脚松开。
“害人者尚未抓住,何来有理。”她漂亮的桃花眸淡淡扫过傅书,语气疏离,“二位听也听够了,该怎么办是你们的事——步月,送客。”
温如酒面上带着客套的笑容,行的礼无可挑剔,但唐宋觉得她从骨子里散发出了一种怠慢的味道。
他正想跟她好好理论理论,却被身旁的傅书扯着袖子生生的拖出了酒馆。
“真是刁妇!”
唐宋在一个小女子那吃了瘪,自然不爽,他刚出门就狠狠地跺了跺脚,剜了眼温如酒所在的方向。
他本以为温如酒是长在深闺里善解人意的小姐,没想到却是纯纯的市井泼妇。
傅书的眼光可真烂的一批。
想到傅书一直在维护那个泼妇,唐宋趁机悄咪咪的给他也翻了个白眼。
“她曾经是国公府锦绣堆里堆出来的大小姐,性子自然是傲得很。”傅书没有看到唐宋的白眼,只是像个孤儿一样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了酒馆的门口,“灭门之仇,她必然不想跟朝廷官员扯上联系,给你甩脸色也是正常不过的事。”
他总感觉唐宋对温如酒有些敌意。
思及至此,他忽的眉峰上挑,拉着唐宋并肩坐下:“我小时候曾听说,定国公府温六娘和浔阳王府的元三娘是闺中密友。你不是自从上次中元节在朱雀大街对元三娘子一见钟情吗?”
“元清看得上这泼妇?”
唐宋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于是很快他就遭到了打脸。
正当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就停在了酒馆门口,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了个女子。
傅书向他投去了个嘲笑的眼神。
这车上下来的,不是元清是谁?
“阿酒。”
温如酒听到了门外女子犹如河东狮吼般的声音,瞬间打开了门。
然后她看到了正坐在门前泰然自若聊着醉春苑哪个姑娘好的傅书和唐宋。
她二话不说就提起裙子,毫不犹豫地朝着傅书的屁股踹了过去。
“碍眼玩意。”温如酒路过他身旁低低地嘟囔了句,下一秒就对元清扬起了甜美的笑容,“阿清,你真的要嫁给唐明那小子当王妃?”
唐明是当今陛下的第五子,封淮南王,因为长得帅、女人缘好,所以人称“长安第一公子”。
但温如酒觉得他不是个好鸟。
“是啊,五郎对我挺好的。”元清心疼的握住了温如酒的纤纤素手,看到了虎口有着隐隐约约的薄茧,原本潋滟的美眸蒙上了层水雾,“你从小养尊处优,怎么能干重活?跟我回去,我让父亲给你安排个我嫡亲妹妹的身份,日后也好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少女的眼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垂眸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元清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有些愣神,刚想开口询问。
温如酒这时候倒是温柔小意了起来,她亲自拉着元清坐在台阶上,拍拍她的肩膀,笑着道:“这一生能回长安,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了,至于其他,我不敢奢求——倒是你,我倒是觉得嫁给唐明那小子,还不如许婚太子。”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唐宋。
正坐在前面看似在唠嗑实际在听墙角的唐宋闻言朝少女投去感激的一瞥。
“对对对,太子好。”
存在感极低的傅书连忙点头。
温如酒转头又看到了他不要脸的坐在自家台阶上,唰的一声站起来对着他的屁股又来了一脚。
元清生怕温如酒下手没轻没重把他给踢死了,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查看伤势:“傅书!你没事吧?”
“无碍,温娘子下手极轻。”
“傅书?你叫傅书?”温如酒麻溜的提起了他的衣领,如古井般沉淀着喜怒的双眸此时盛满着恨意。
傅书被她看的心里发毛,心念一转立马摊着手对着她道:“付钱的付,殊途的殊,镇北王府行二。”
“原来是镇北的二郎君。”
“温如酒的声音比脸色更冷。
傅书望向了她那双桃花眸:眸中原本滔天的怒意在瞬间内消散尽,转而替代的是跟从前一样的古井般沉色。
他一直都看不懂温如酒眼中沉淀的许多杂质,年纪轻轻就看透人情世故,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但是刚才可让他瞧出来了一些,她方才提他名字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那是十足十的恨意。
镇北王府家的二郎君,自然是付惜的弟弟。
付惜今年不过十六岁,但眼前这个男子......看上去却是弱冠左右。
反正他明显要比付惜成熟。
“不是城阳侯府的傅书那个负心汉就行。”
温如酒不咸不淡地吐出的一句话此刻犹如一把刀子插 . 在了傅书的心尖尖。
他愣了下,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片刻,没想到她竟然说自己是负心汉。
“若无其他要事,我就先走了。”温如酒摊了摊手,端庄大方的迈步朝着东边走去,顿,回头像老父亲叮嘱女儿般跟元清叽歪道,“阿清,最近有些不太平,你早点回去,我要去接七郎。”
七郎?傅书甜在心里。
他在侯府也是行七。
她叫那声七郎,就好像他回到了梦里,在那会定国公府还没灭门的时候。
“醒醒!”唐宋看着几乎要流下哈濑子的傅书,一巴掌抡在了他的头上。
“那个七郎是她的弟弟,定国公府的七郎君温乐胥。”元清无奈地打量着他,“不过你又来招惹她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才从北疆来到长安。”
北疆是晟朝最北的地方,那里有鞑虏、柔然、匈奴人,还有许许多多的流民。
本朝奉行以仁治天下,即使有大错的官员也只是一人抄斩,全家流放。
有些官员家的女眷因受不住苦寒去给其他部落的人当侍妾的也不在少数。
温如酒的手虽然看上去柔柔软软,实则虎口处皆有层薄薄的茧。
很好想象,她一个人在北疆吃了多少苦。
元清闭了闭眼:“你与阿酒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曾经明媚天真,现在你也看到了,那心思说不定比龙椅上的那位还要多。”
“不算招惹。”傅书被抡了下,意味深长地笑看了元清一眼,“她以前是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给我的妻子,以后也会是我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夫人。”
“定国公一案,我来平反。”
“虽然说娶了她那样的女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唐宋有些诧异地对傅书投去了目光,面部表情仿佛吃了个鲸。
长安暮春的雨季格外的长,温如酒原本看着天气晴朗,没有带伞出去。
谁知正接到了温乐胥,外头便下起了泼天大雨。她本来寻思着要去小店铺里头买两把,却意外的发现所有的伞都被买完了。
“真是烦人......”
她看着那神经病一样的天气,发出了声感慨。
“六姊,要不先避避雨?”温如酒身旁那十六七岁的少年指着远处的茶摊示意她。
去茶摊不买茶光避雨多尴尬。
温如酒揉了揉自己的脑瓜子,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好。”
傅书正打着油纸伞踏在青石板上寻寻觅觅,忽的目光一凝:
明艳动人的女子曲膝坐在路边摊位的矮凳上,有一年轻男子立于她身后。
此刻下得滂沱的大雨似乎与她毫无关系。
少女梳着垂鬟分肖髻,斜插一只桃花银簪,白绿的齐胸衫裙配上明亮的红色大袖衫,在雨中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朱唇轻启,神情悠闲,拨弄着隐于手下的一长串佛珠。
有雨滴低落在她的云鬓间,风撩拨着她螓首两侧的碎发,虽有些狼狈但也遮不住她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清贵气质。
在傅书眼中,这满城朦胧烟雨都抵不上眼前那一抹红晃晃的女子。
温如酒身旁站着寻车的少年转眸就瞧见了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姐姐看,瞬间剑眉倒竖:“登徒子!你盯着我阿姊做甚?”
少女抬眸看了眼傅书,随即又垂了下去,继续拨弄着手中佛珠。
傅书被温乐胥猝不及防地吼了声,对温如酒作了个揖客套道:“某唐突娘子,在此赔罪。”
温如酒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现出了一抹笑,她手中的珠子霎那间停下来,随即抬起潋滟的桃花眸看着傅书。
“既然赔过罪了......还看?”
温乐胥正要卷起裤腿子冲到傅书面前把他胖揍顿,却被少女轻抬手拦下。
她这才开了金口,语调柔柔软软:“待雨停。”
像极了当年她在城阳侯府等雨停的模样。
“郎君何事。”温如酒目光淡淡的掠过傅书变幻莫测的脸部表情,抬指纨去额间碎发。
他瞥到了她手腕上的那串佛珠,面色僵了以下,然后摆出谦谦公子的模样,温和有礼地道:“娘子信佛?”
温如酒垂目继续拨弄佛珠:“未曾。”
傅书探寻地盯着她:竟有人戴着佛珠却不信佛?
莫非她只是戴着玩?
但是她方才眉间认真的神色不像。
她看出了傅书神色间的疑惑,淡淡的出言解释:“年少家中变故,只留妾与舍弟尚在世上,故每日念佛保家人在地下平安。”
傅书道:“娘子作态来看,因曾是大家女子。”
温如酒刚想反驳,她和温乐胥的头上就被笼罩着了大片的黑暗。
“这位郎君,不必了。”
少女的唇角微微勾了勾,握在他执伞手的上方,力度不大地把伞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她的音量不大,但是给人了种无法抗拒的感觉。
温乐胥看着自己正在被傅书“强迫”的姐姐,立马飞了他记眼刀:“你怎么这般轻浮孟浪?!竟然对无婚配的女子动手动脚!”
温如酒抬眸望着傅书半晌,眼底波澜不惊的神色慢慢转变成了一抹嘲讽之色,意味深长地笑着。
“阿胥,我是许过人的。”
温乐胥闻言神色显然十分恼怒,他瞪着温如酒,恨恨地道:“阿姊,你提那负心汉做甚?”
负心汉?
傅书的心口处好像又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无关紧要的人,提提也无妨。”温如酒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揉把温乐胥的头,然后继续垂下眼眸拨弄着手上的佛珠。
无关紧要?
傅书觉得自己要被他们的话扎出心脏病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学着温如酒的姿态,垂眸看着地上:“冒昧问一句,娘子是许了何处郎君?竟然如此......玷污娘子。”
“城阳侯府七郎君傅书。”
傅书眼底似是泛起了什么,心神有些恍惚。
温如酒无视了他变幻莫测的神色,只是望着他那清俊的面容沉思着。
似乎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半晌,她看了看有些放晴的天空,忽的起身作了个揖。
“叨扰郎君已久,妾先行一步。”
“阿酒。”
他忽的喊出了声。
少女直直的盯着傅书。
原本如古井般的眸子蒙上了层水雾,她怔了些许时间,才收敛了外露的神情,换上了一如既往客套地笑容:“郎君切莫学着阿清唤妾。妾姓温,名如酒,郎君若想唤妾,可以用姓来唤。”
她这番话落,还未等傅书将那句“温娘子”喊出口,就带着身后的温乐胥朝着永乐坊的方向去了。
他忽的看到了地上掉落的那串佛珠,刚想叫住温如酒。她确是先一步回头看到傅书手上躺着的珠子,眼里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傅书长久凝视着她那道倩影,直到看不见为止。他才寂寥地收回了目光,望着此刻已经无人的茶摊。
温乐胥拉了拉她的袖子,满眼好奇:“阿姊,我看那郎君衣容华贵,风骨秀逸,好像还认识你的样子,他是谁?”
她紧紧地握住了温乐胥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温如酒脚步一顿,面向比自己高出些许的温乐胥,柔声道:“你今年科考准备的如何了?我总感觉京城要变天。”
温乐胥闻言惊诧。
他抓着温如酒地袖子摇了摇。
可不能就这样被关着复习!
他可是跟付惜约好了逛醉春苑,一起去看醉春苑姑娘的!
可惜温如酒很快就看透了他的想法,她却一反常态的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想逛青楼可以,但是要带着我逛。”
温乐胥:“……”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女人也喜欢逛青楼的事。
果然比起学堂那些个名门闺秀,她的姐姐显然更亲民。
“一定要带我去!你要是不带我去,科考你就别考了。”
温如酒这些日子没少受傅书呵唐宋的叨扰,他们一来他的店就开不下去她就赚不了钱,满肚子怨气,自然也不会对温乐胥好好说几句话。
“阿姊。”温乐胥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温如酒这些日子越发奇怪,“方才那人……我见过。”
“不过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她想起了他眼角的泪痣,隐忍地抽动着嘴角。
温乐胥道:“付惜唤他老师,想来是皇家学堂的人了。”
温如酒愣了下,疑惑的看了看他。
她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温乐胥说的清清楚楚。
镇北王世子何等身份,那登徒子如果是他的老师,那大概是三品以上的大官。
而且他那泪痣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试图甩走那些胡乱的猜测。
他怎么可能是傅书呢,五官跟小时候都不一样,再说人生在世都有巧合。
“阿姊,你怎么了,你面色好差。”
温乐胥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凑到温如酒跟前细细查看。
她这才抬眸。
好巧不巧地瞥到了远处一个垂髫少年拦在路中间,两眸好奇地盯着前面金碧辉煌的马车,而正在此时,后头一辆马车朝着那个少年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毫无停顿之意。
那少年双目圆睁,回头死死地盯着那朝着自己以光速般移动过来的马车,小小的眼眸中盛满了惊恐与诧异。
“娘,救命!”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明艳的身影从路边以比老鼠过街还要快的速度串了出来,将那孩子往人群中一扑。
温如酒艰难的抬起玉臂,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小孩子在外,要小心点。”
傅书远远跟着温如酒。
他站在人群中手持她留下的那串佛珠,紧抿薄唇,十分担心地细细打量着少女。
身旁忽然走过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用手肘戳了戳正在怔神的傅书:“你的风寒还没好,如今又出来乱走动,莫要再次着了凉。七郎若对那位小娘子感兴趣,小爷我派人打探打探告知你便是,可不能如此不顾身子。”
傅书摇了摇头,只是怔怔地看着温如酒,心里头却生出了一丝异样。
那畔少女自安抚完了那垂髫少年,准备牵着温乐胥回家,她忽的脚步一顿,显然是注意到了身后那炽热目光。
她淡淡回眸,朝着傅书的所在的地方回看了过去,随后抢来了温乐胥的折扇掩面,轻轻垂眸,似乎想低调再低调。
他心中微叹。
正当傅书沉思的时候,与温如酒“碰头”的那辆马车中的人却开了口,一道清婉女声传进了她的耳中:“什么不知廉耻的下流东西,连本公主的马车也敢拦?!”
正欲回去的少女轻轻笑了笑,温温然的往后退了一步,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妾不慎扰了公主雅兴,公主心容山河万物,定然不与妾的失礼较真。”
不过这么阵仗大的马车,整个长安城里除了宫里头那丽妃娘娘的长女兰陵公主唐露真也没有其他人了。
这兰陵公主平日里头端着一个大架子,骂起人来,倒是她自个儿觉得自己潘江陆海似的,实际上却是个秦楼楚馆作风罢了。
“呀,兰陵公主......”
不知道是何人在人群中喊了这四个字,众人皆看着温如酒,若有所思。
这时,只见一侍女匍匐在地上,唐露真那一只“娇贵”的脚踩着她的背上,手扶着另个侍女的手,稳稳落地。
温如酒看着那匍匐在地上的侍女,忍不住露出诧异的目光。
这不是前朝怀帝时期流行的“人凳”吗,自从晟朝建立后这种辱灭人权的东西早已没了,没想到唐露真作为晟朝公主,竟然在朗朗乾坤之下还在沿用前朝的这种“人凳”。
唐露真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人,锦衣华服,得体的举止没有十五年练不出来,看来是个贵人家的娘子,她心里头默默地想了想。随后神情有些倨傲地看着她,道:“你是何人,谁给你的胆子阻拦本公主御驾。”
温如酒沉沉的视线扫过唐露真,掩了掩眸中的深沉之色,没有搭理她的话。
唐露真见她不搭理自己,有些不满地冲着她喊:“你居然不理本公主?!!”
少女这才微微颔首:“贵主,凡事都得有个礼仪尊卑,殿下便是殿下,陛下便是陛下。”
唐露真自幼在丽妃和皇帝的庇护下长大,自然看不惯温如酒这种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将她从头到脚讽刺了遍的人。
她想到这,眸中盛满了讽刺,极其不屑的冷哼一声,狠狠地剜了眼温如酒。
“傅书。”傅书身旁的那个男子合拢了折扇,朝他耳侧低声道,“能让你如此怔神的女人,必是太子殿下口中的那个定国公府的六娘子了吧?你一边说喜欢她,一边又利用她去和亲。”
如今内乱初息,外患平定,开国帝唐景大赦天下,西夏是晟朝旁与晟朝实力不相上下的泱泱大国,开国帝也欲与西夏联姻。
如今宗室女少之又少。
兰陵公主唐露真乃是唐景与丽妃的长女,丽妃娘娘一定不舍得让唐露真去和亲西夏,朝宸公主生身母亲为正三品婕妤,不得宠,延其身,虽不是和亲西夏最适合的人选,却也可以勉强凑上。
唐云随虽倾城,但也不比温如酒如此绝姝,再者西夏皇帝又是一个好色昏庸之辈,国内大小事务,皆靠摄政王处理,摄政王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野心勃勃,对西夏皇位有所向,坊间也道这西夏摄政王有一手好医术,普天之下无人能敌。
他曾听闻温如酒漂泊北疆那几年时层师承游历天下的毒圣戚彦,她自幼聪慧,继承了戚彦的衣钵,一手好毒术被誉“天下第一”,若是她和亲西夏,暗毒西夏帝子,太医与帝更是不可能察觉,此时,西夏皇帝必会召摄政王入宫诊,摄政王既对皇位有所向,那更不可能救容洧,更是能找一个容洧纵情与声色犬马之中猝死的理由。
若是此计得手,以西夏摄政王那重情重义的性子,必然会将唐宋求之不得的西夏武林秘籍送入城阳侯府,更会将温如酒也安安全全的送回晟朝。
“圣命不可违。”
陛下无缘无故的召回定国公遗珠,他原本倒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如今一道口谕才知道竟是要她去和亲西夏。
“等等。”
傅书见温如酒和唐露真已吵完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他脑中灵光一闪,急急忙忙上前拉住了少女飘逸的广袖。
“某、某姓傅名书,城阳侯府第七子,”他眸光闪烁,不敢对上温如酒的眼神,“与定国公府六娘子温氏有父母之命在先,今愿三书六礼聘娘子回府。”
“妾知。”
温如酒往后连退三大步。
她直接撩开裙子,匐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民女元氏,拜见太傅,愿太傅长乐未央。”
傅书目光宛如利剑,紧紧地盯着温如酒。
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胆子,直接将生的软软娇娇的少女扯起来拥入怀中。
“婉婉。”
她僵了僵。
婉婉是她的小名。
曾经定国公府还没有灭门的时候,家中的长辈平辈都这么称呼她。
当时傅书常常粘着她,她也不知道傅书是怎么知道自己小字的。
温如酒几乎还未经过大脑思考,手上的动作就先行一步,她挣脱开了那怀抱,扬手就是一巴掌:“住嘴!”
“婉婉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恨我也罢。”他左脸被打了竟然还对着她伸过来右脸,做足了将要挨打的表情,“但是我就是想让人家知道,温家六娘是傅家七郎的三书六礼娶回来的正妻。”
“民女消受不......”
还未等她话音落下,朱唇上便覆上了处柔软。
温如酒怔了下,随即报复性狠狠地啃了一口。
“这是你说的,是真心娶我,如果被我发现你不是真心,你以后必然不得好死,必然下去给我全家陪葬。”她话说的十分难听,盯着傅书的眼神似是要吃人般,“若是为了什么,以后天打雷劈,死后被人挫骨扬灰,不得安生!”
“你若是撒完气了,”傅书眉间一如既往皆是春水,他原地沉吟了半晌,将温软的少女打横抱起,“就安安生生的回定国公府,安安静静的等我来娶你。”
半个月里,长安城里关于傅书和温如酒的热度话题不断。
她被“禁足”在了环堵萧然的定国公府。
每日能做的只有听墙角。
“你看,傅太傅对温家六娘子的感情多重。”
“定国公……温府已经无了从前那般荣耀,按照太傅的身份娶个亲王之女都是绰绰有余,他却对六娘子情有独钟。”
“可真是叫人羡慕,也不知道温六娘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她看是晦气才对。
她是攒了几辈子的晦气才会遇到他。
温如酒一直被“禁足”到了八月初一这个晦气的日子。
红纱帐缠绵的梳妆台前,一方嵌着羊脂玉的古铜镜映出她的沉鱼之姿,凤冠霞帔,明眸善睐,纤腰恰好盈盈一握,似是一阵风来,就要将她吹入西山瑶池。
“往后你就是晟朝太傅的夫人了,你们定……温府的满门荣耀都将系在你身上。”一个妇女给温如酒梳头的中年妇女抽泣地道,“城阳侯府不比温府从前,若是被人欺负了也只好忍气吞声,娘子可要千万谨慎。”
她认得这个妇人。
这妇人曾经是温乐胥的奶娘,如今却改行做媒婆了。
温如酒冷冰冰的脸上方才浮起一抹微笑,她伸出手盖在中年妇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奶娘放心,既然那位选定了我,还说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然不会亏待的。”
“此次太傅亲自迎亲,东宫牵车,郡主伴行,这是前朝到今朝头一份。”
中年妇女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打量着温如酒的妆容,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六娘子,太傅在大厅了。”
那天她不知是如何入城阳侯府的,只知道回过思绪的时候她已经被侍女们搬到洞房里去了。
温如酒嫌闷,一把扯下红盖头,映入眼帘的是满宫红光映辉,喜气盈盈。床前挂着百子帐,铺上放着百子被,即是绣了一百个神态各异小孩子的帐子和被子,床头还悬挂大红床幔。
“婉婉。”
那是一个仿佛若珠玉落地般好听的声音,温如酒听到后轻轻掀了掀眸。
那人玉面朱唇,乌黑的头发简单束起,凤眼微眯,正双眼迷离地盯着她看。
傅书拖着下巴看了看温如酒,随后走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却被一道冷如二月朔风的声音打断:“走开。”
少女抽回了手,眸中尽是寒霜:“别碰我。”
他叹了口气,拿起鸳鸯被。
“那我睡书房。”
“我的意思是,让你滚。”
傅书感受到了室内骤降的温度,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温如酒记恨十年前定国公府灭门的事。
当年永安伯告定国公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城阳侯与定国公是八拜之交,恰逢那时城阳侯领殿前司,一道圣旨下来让城阳侯去领兵抄国公家。
定国公为了不让城阳侯陷入两难的境地,主动吊死在了御赐正大光明匾上,将全家老小托付给了城阳侯。
“害我家破人亡的不就是你吗?”
温如酒唇角勾了勾,她顿时觉得还不够,继续补刀。
“你那时候悔婚,断了我一家所有的后路——我家原本可以好好活着的,但是你,就是你,你把我家全给毁了!”
傅书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走了开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坐。
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榻上正在发火的少女。
“你开心吗?”
温如酒忽然对着他绽放出了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婉婉。”傅书犹豫良久,正打算开口解释。
“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衣裳发髻皆凌乱的温如酒突然掀开被子,从榻上摔下来,匐在地上,声音发颤,“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别留着我在世上受罪了——你把我车裂也好,削掉口鼻做成人彘也罢,千万别用这种什么深情把戏来折磨我了……”
“我该如何。”
他轻声喃喃。
少女扯出了一抹嘲讽意味十足的微笑。
“你?你该去清宁寺吃斋念佛一辈子为我家超度。”
他片刻怔神,紧紧盯着温如酒:“婉婉可是认真的?”
她嗤笑道:“如何不认真?”
傅书微微阖眸,借口要给父母敬茶离开了洞房,漫无目的的走到了怜香园。
他坐在怜香园的石凳上,从衣服里掏出了铲子挖出埋在桃花树下的十年桃花酿。
“你亲手酿的酒,却是在你走的时候埋下的,如今酒香竟然如此醇厚。”
那人儿借着晨光细细打量了番刚被挖出来的桃花酿。
傅书犹豫许久,把酒坛子当做温如酒稳稳的放在石凳上,自己却跪坐下来。
他将怀里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整个人看下来都瘦了一圈。
“你小时候总是喜欢听我讲这些——这是启朝一百十五年皇帝登基时敲得铜锣,三百年前的文物。”
“这是启朝元年皇帝开国时龙袍上的流苏,是四百年前的东西了。”
“这是……婉婉七岁时给我的廉价地摊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买这种地摊货。”
“不过婉婉喜欢,我就喜欢。”
温如酒在房里都闻到了从不知名处飘来的酒气,她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闻着十分熏人的酒气寻到了怜香园。
她看到了一席红衣的男子将酒坛子放在石凳上,并对着酒坛子神经质喃喃的画面。
还有一堆放在地上的东西。
铲子、铜锣、流苏……
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都生锈的了廉价地摊货银手镯。
她刚回京城的时候就知道傅书喜欢逛窑子,银镯子又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而且这个比较小。
该不会是傅书以前把醉春苑姑娘睡了后,是那姑娘生出来的女娃娃上京寻爹爹的给他的东西吧?
……
她想到这,嫌弃的看了眼坐在石凳下买醉的傅书。
搞得像她欺负人一样。
温如酒当机立断地给傅书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的转身回屋。
于是第二天,她打算出城阳侯府买菜推门的一霎那,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太傅夫人?就是她迫傅太傅到清宁寺带发修行去的?”
“是啊……就是这位温六娘子。”
去清宁寺带发修行?
她翻了个白眼,心道傅书可真是朵遗世独立的小白莲。
温如酒啪的一声将大门关上。
“备车去清宁寺,我倒是想看看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雾绕青山,烟罩寒江。
孤寂的亭中有两个人对弈。
“承让了。”
黑衣僧人笑吟吟地捋把胡子。
“尚未分出输赢,何来承让?”
傅书落下枚白子,取走了串黑子,眸色深深地看了老僧一眼。
寺里传来了阵阵鸟鸣相伴着敲钟声。
“施主心神不宁,此局必败。”
“怎讲?”
“贫僧想来是朝廷琐事或是城阳侯府地事儿罢。”黑衣老僧从容落下黑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能够让傅施主烦心的,想来也只有定国公府的温六娘子了。”
“并不是。”
“那是如何?”
“是我倦她。”
黑衣老僧忽的轻笑,对上了傅书那沉的不能再沉的凤眸::太傅这般不喜温娘子,为何还要强娶人家?”
傅书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撇过头去,唇角挂着抹嘲讽意味。
“倒是这位大师,臣该叫您定国公,还是我该叫您凌悟大师?”
黑衣僧人面色一黑,麻溜的站了起来,沉沉的望着傅书。
“太傅此言何意?”
傅书淡定地将残局收拾起来,略有深意地盯着僧人,原本紧抿的薄唇勾勒出了个弧度:“国公的女儿为贱内,贱内因十年前那桩事所不喜臣,臣不过想将贱内带来清宁寺请教一番。”
黑衣僧人冷笑:“她不愿。你也并非是良配,若不是内子与令堂私交甚笃,她万万不会与你有约。”
“但臣更不忍贱内郁郁寡欢而终。”
他收拾好残局,将装棋的两个玉桶往黑衣僧人的方向推了过去。
黑衣僧人冷哼一声:“太傅真是好雅兴,如今荆州大旱,你不好好的待在醉春苑睡姑娘,倒是跑到清宁寺来与贫僧说什么劳什子大道理了!”
“不过是想问问国公有无兴趣与臣打个赌。”
傅书双手抱胸,翘着腿从容的坐在木椅上。
“赌什么?”
“赌一炷香的时间内令爱会不会寻上清宁寺。”
“城阳侯府到清宁寺最早也要半个时辰,你是哪儿来的自信,还是觉得婉婉的腿有两米八——若是她没来呢?”
“若是她没来,国公就让她写一纸休夫书,将我休了,如何?”
黑衣僧人眉峰上挑,抚着长长的胡须。
“可。”
傅书绽出了个笑容,从怀中取出长串佛珠递给黑衣僧人。
“国公可识得此物?”
黑衣僧人眉目一凛,紧紧盯着傅书手中那串佛珠。
“这是......你怎么会有这——”
还未等他说完,远处便传来了一处清婉动听的女声。
“傅书,你有本事跑,你有本事出来啊?!”
僧人从傅书的手中接过那串佛珠,怔怔地望着亭外明艳动人的女子。
温如酒打伞的手一松。
“爹爹?”
她懊恼的敲了敲脑壳,揉了揉眼睛:“爹,你没死?你为什么跟这个闸种一块儿下棋?”
黑衣僧人薄唇颤了又颤,嘴角抽了又抽,原本的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两个字。
“婉婉。”
“国公府几位娘子郎君在寺内的上邪居,婉婉若是想去就去看看。”傅书突然煞风景的来了一句话。
温如酒深深地看他一眼,半晌才答道。
“好。”
他望着女子远去的倩影,唇角勾勒出了一抹笑容。
这次叫她“婉婉”,她没请自己吃巴掌。
“新皇登基,你这做太子太傅的不去?”
黑衣僧人沉默良久,好笑的看着旷朝不去在寺里跟自己下棋的傅书。
傅书看着黑衣僧人眼中的精明,轻轻笑道:“新皇已能够主握朝政,还需要我这太傅做什么呢?倒是国公,打赌打输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
黑衣僧人两手一摊,阖眸静静地等待傅书的下文。
“蓄发还俗,定国公府。”
他悠哉悠哉的躺在木椅上,把玩着手上的白虎玉戒,仿佛在诉说一个不轻不重的话题。
“定国公府除了六娘子与七郎君早已满门覆灭,若是定国公死而复生,你觉得城阳侯府还有颜面在朝堂上存下去吗,简直好笑!”
“国公就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害你满门覆灭?”
“自然是永安伯。”
傅书起身摇了摇头,拿起放在地上的油纸伞。
“非也,国公若是想知道是何许人也,赶明儿陛下会下一道圣旨让定国公府家眷从北疆回京,您可要找好死而复生的理由了。”
这是温如酒第一次坐过这么金碧辉煌的马车。
她撇着脸悄咪咪的打量着里头的装饰物,生怕被傅书抓住她偷看马车的事实。
“是你......”温如酒用手中团扇撩起帘子,望向帘外被大雨覆盖朦胧如天宫的清宁寺,轻启朱唇轻声道,“是你把他们接到这来的?”
傅书瞧见温如酒那十分变扭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婉婉,你是结巴?”
温如酒飞了他一脚,瞪着他道:“你才是结巴,你全家都是结巴!”
他抢过女子紧紧捏着的团扇掩嘴一笑。
“先回家换个衣服,然后进宫。”傅书看她的反应,试探性的将手覆到温如酒的柔荑上。
手上突然来的一丝凉意将正在走神的温如酒拉回现实,她愣了几秒后迅速将手抽了出来,轻轻垂睫。
“进宫干什么,向他们炫耀你有钱?”
傅书一愣,方才明白她说的是这辆车。
他不着痕迹的收回手,攥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这算不了什么,家里还有几辆比这更豪华高大上的马车,什么时候带你去坐。”
温如酒抿着唇一脸不屑地看着他,随后撇过头去轻哼:“这跟进宫有什么关系。”
他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白虎玉戒,然后将它取出来套在了温如酒的手指上,轻声道:“新帝登基,肃清先帝党派,受封曾经的东宫势力。”
“这是什么玩意?”温如酒轻蹙秀眉,看着手上的玉戒,淡淡地发声
他未见温如酒将东西取下来,弯了弯双眸:“先祖所传的玩意。”
“新帝可是上次随你来的那位小郎君。”
“娘子聪慧。”
车内熏香不断,她手里攥着的方才抢回来的团扇,渐渐松了下去,直到“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看着帘外风景的傅书听到了这声响,才回过神来,对面地人儿已经睡着,他看了看地上掉落的团扇,将它捡起,放在马车里的桌子上。随后将帘子放下,免得灌入冷风使得对面的人着凉。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高府门前。
随着马车地停下,原本正在睡梦里头的温如酒也微微转醒,发现自己好像靠在了什么上面,刚想推开,却有人把自己的手臂一握,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之人,扯出了一抹尴尬的微笑。
“早安。”
“早些下去换套衣裳,然后随我进宫。”
傅书毫不留情的把温如酒赶下了马车。
“这么急干嘛......”
女子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可充懵懂的道。
她再上车时,已是外披大袖礼服,内则衬浅蓝褙子,手持苏绣团扇,发梳随云髻,十分彰显出了她那明艳柔婉的气质。
傅书白了她一眼:“好丑,我要长针眼了。”
温如酒踹了他一脚,低声嘟囔:“神经病。”
马车似是赶时间,行的很快,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宫门,傅书与温如酒不是一路,便一左一右行去。
“这位娘子,可是要候在殿外?”
她跟着一行女子行至太极宫外,蹙着眉一脸迷茫地问在自己后面的人儿。
“不然呢?”那女子眼神极度嫌弃的看了看温如酒,取出手中锦帕掩面,嗤之以鼻,“你是哪家的子女啊,这么没见过世面!”
“哟,我还以为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宫女挡在殿前招人白眼,原来是定国公府家的六娘子呀。”那人儿旁边的华裳少女瞥了眼她,娇笑道,“这大热天的我劝娘子少走动,若是碰到个贵人,这脑袋可真的不能保住!”
这个人儿温如酒是认识的。
这女子是宁王府世子侧妃所生的五娘子唐晚秋,而宁王恰好是与她母亲一母同胞的弟弟。
温如酒用手中的团扇抵住鼻尖,轻嗤道:“论辈分五娘子还得唤我声表姑母,莫非世子哥儿的女儿都如此不识礼数?”
她小时候常常笑宁王世子丑,如今家中落难,也少不了曾经比自己混的菜的人奚落。
人情冷暖,谁得势赶忙巴结上去,谁失势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唐晚秋嘲笑道:“好笑,定国公早已自尽,国公府的家眷也都被流放北疆,你好不容易的从北疆逃回来,还当自己是曾经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公府嫡出幺娘?”
温如酒轻轻抬眸,眸色犹如刀剑般锋利的落在了唐晚秋的身上。
“妾由先帝召回长安,当今陛下尚未发话剥夺定国公的爵位,我便仍是定国公府的六娘子,你的长辈。”
她仍旧用团扇遮掩着鼻尖,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不屑地流连在唐晚秋身上。
“哦?”
一女子从甘露殿的台阶上缓缓走下来,眼神扫过正在与唐晚秋争执的温如酒,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
“世子妃。”
温如酒退后一步,朝那女人作了个揖。
她与宁王世子妃素有芥蒂,今日这位世子妃难保不会为难自己。
世子妃看着正作揖的温如酒,并没有还礼的意思,反而摇着扇子悠哉悠哉的给唐晚秋理了理发髻。
“正要去找六娘,没想到在甘露殿遇见了,”她过了半晌,方才开了金口,“也是,今个儿陛下大封诰命,应有六娘的份子。”
温如酒微微垂眸:“不知世子妃找妾何事。”
“妾昨日在宁王府丢了只镯子,那镯子是世子给妾的定情信物,”世子妃顿了顿,直直地看着她,“恰好昨晚妾的侍女说看见太傅夫人来过宁王府。”
温如酒眉目一凛。
宁王是晟朝宗室,宗室宫中盗窃是要砍头的重罪。
更何况昨日她根本没有在宁王府中。
满满的针对。
看来世子妃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暗示她入宁王府顺便顺走了世子妃的镯子,来拉下她的面子。
温如酒忽的面上快速晕染出了两道红云,做出十分害羞委屈的模样:“昨日妾与郎君在府里赌书泼茶,郎君特向陛下告假一日,妾怎有空去宁王府......”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围在她们身边的人都能够听见。
说着说着,她将礼服内衬的褙子往左轻扯,露出了一块暗红印记,抿唇可怜兮兮地看着那群人。
“妾这幅样子,如何还能去宁王府走动,想来是世子妃身旁的侍女眼拙了。”
世子妃不曾料到温如酒会有这般举动,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如此......六娘可否让嫂嫂搜一搜?”
温如酒垂眸,抹了抹眼睛。
“妾不过是后宅妇人,又住在城阳侯府,表嫂要搜也无妨,但是要给侯爷与郎君打个招呼,若是贸然搜城阳侯府,想来侯爷与郎君和府中家眷会怪罪嫂嫂的。”
好一个牙尖嘴利。
这说的倒是她不讲道理仗着身份要去硬搜功臣之府了。
宁王世子妃狠狠的攥紧藏在袖下的白净柔荑。
她咬碎了一口银牙,不再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彻底暴露出了原本的性子:“不过家道中落无父无母还被流放到北疆那种荒芜地带的女子罢了!北疆一带多流民,突厥可汗颇好美色,总是流连北疆一带,六娘生的如此貌美,哪儿晓得会不会曾经与突厥有情!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我要了你的贱命又如何?”
她不再装可怜,直视着宁王世子妃,一双桃花眸此时散发着刺骨的冷芒。
“如此,步月。”她语调平平,喜怒不辨,“速将侯府里昨夜带落红的被褥取来。”
步月紧蹙双眉,踌躇道:“娘、娘子......”
世子妃见状,双目如铜铃状,连忙摆手:“不、不,妾不是这个意思!”
“取。”温如酒目光掠过站在自己前方的唐晚秋,落在了后头的世子妃身上,轻声笑着道。
“是。”步月答道。
她就地而坐,用来装贤淑的团扇此时发挥了它真正的作用——扇风。
不知等了多久,步月才将城阳侯府里染有落红的被布拿了过来。
“啊——”
正打算看好戏的高官家女眷在看到那块布展开来的时候都把眼睛遮住,并齐齐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尖叫声。
“世子妃看也看过了,像那种能够毁掉女子清白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温如酒捂着朱唇,对宁王世子妃轻轻笑着,“还好妾不是那种被人说一句话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儿,不然‘高官之妻自缢家中’这种罪名,世子妃可担不起呢。”
“温如酒,你!”
宁王世子妃差点吐出一口凌霄血。
她捂着心口,深吸几口气,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温如酒。
”世子妃四德莫非不佳?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喊出女眷芳名,多少有点不守妇道的意思。”
温如酒也不装贤良淑德的模样了,她将团扇别在腰间,两手一摊,轻蔑地笑着。
世子妃显然被气的昏头昏脑,原地大骂一顿,随后拔下发簪朝温如酒冲过去。
“不会吧,不会吧,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市井泼妇?”
温如酒用团扇将宁王世子妃手中锐利的发簪打在地上,抬起纤纤素手就把世子妃往后一推。
世子妃气急败坏,正想再拔下头上的发簪刺向温如酒,忽的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
“天家重地,何人放肆!”
温如酒眼尖,识得那太监正是先帝身旁的张公公。
“张公公!”她脑中灵光一现,腔调里带着些许委屈,“世子妃想杀人。”
“这位娘子是?”张公公有些迷惑,拂尘一甩,扭头向身后颔首低眉的小太监问道。
“蓝衣娘子是定国公府的六娘子,太傅夫人;粉衣娘子是御史府的二娘子,宁王世子妃。”
小太监躬了躬身,把头垂的更低,恭恭敬敬地回答。
一个世子妃,一个权臣之妻。
真是左得罪不得,右也得罪不得。
他思来想去,决定不管这门子事,只传陛下口谕:“傅夫人,陛下宣您进殿听旨。”
温如酒轻哼声,十分嘚瑟的越过宁王世子妃,踏着莲步入殿。
“这是第几个了?”
少年清润的声音在她前方响了起来。
她悄咪咪的抬眸,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了坐在龙椅上有些倦容的唐宋。
“禀陛下,第十三个,是太傅夫人。”
张公公在旁躬身答道。
唐宋这才缓缓抬眸看向温如酒,视线相撞,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套礼服倒是衬的好看,傅卿的眼光吧?温娘子可选不出这么好看的。”
温如酒在心里给他翻了十个白眼,拿起团扇,微微颔首:“是。”
“颁罢。”
他顿时无趣,挥了挥手。
“朕膺昊天眷命:兹太傅傅书,功勋卓著,辅平两乱,定北反王,彪炳史册,朕心悦之。故其夫人温氏,出公辅之门,少而温婉,长而贤明,无怠遵循,轨度端和。然四德兼备,夙有其表,今册尔为一品诰命,属地燕国。”
温如酒颔首颔的头都要掉了,听张公公念完才舒了一口气:“妾谢圣恩。”
唐宋瞥了瞥她,像赶苍蝇般给她轰了出去。
“宁王世子妃进殿听旨——”
甫一出门,有些心神不定的温如酒拿着那道圣旨,没有看到世子妃悄咪咪伸出的脚,被绊的直接朝前倒去。
却被一个怀抱接住。
“我听说,你让步月去拿家中的落红被布。”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将温如酒扶正,视线淡淡地掠过刚进殿的宁王世子妃,“可是有人刁难你?”
她刚想说关你屁事,就被傅书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没有。”温如酒委屈的撇了撇嘴,学着绿茶的腔调,“只不过嫂嫂起先怀疑婉婉拿了她的镯子,扬言要去搜府;而后又说婉婉在北疆多年,北疆突厥多流连,嫂嫂怕婉婉无了清白,这才气不过让步月拿被布来给嫂嫂看。还有唐五娘子,说婉婉家道中落,不配为她的姑母,想来五娘子生于朱门,长与绮罗,不认婉婉也情有可原。”
“唐五娘子?可是寿阳长公主。”
傅书的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了唐晚秋的身上。
唐晚秋似乎是误会了什么,红着脸低下头去。
“是宁王府世子侧妃所出的五姑娘。”
温如酒特意咬重了“侧妃”两个字。
傅书继续揉了揉温如酒的头,伏在她耳边轻声说:“娼 . 妓之女罢了,婉婉何必动怒。”
宁王世子侧妃出生风尘的事人尽皆知,但世子侧妃的身份摆在那,肚子又争气,诞下长子与次女后也没人再敢提这件事了。
然而如今却被傅书在大庭广众之下掀开了宁王府的遮羞布。
傅书自从步入朝堂来一直走温润君子的路子,从来没有像如今嘴不饶人的时候。
关键是,他竟然还是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得罪宁王世子。
“好啦,你怎么来了?”
温如酒生怕傅书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宁王府好说歹说也是她母亲新城郡主的母族,她身上也流着一半的宁王府的宗室血脉。
即使在看不惯他们世子与世子妃,自己舅舅的颜面到底是要给的。
“本来是要来与陛下商量一些琐事,现在不用了。”他牵起了少女的柔荑,俯在她云鬓间轻声笑道,“等会有个夜宴,你可要去?”
夜宴?
想来是新帝登基宴请百官的宴会,今日恰好大封诰命,应是官员家中女眷皆在。
去就会被那些专业阴阳大师阴阳怪气一番,不去的话就是傅书脸上丢面子。
他倒是什么时候这么好心,竟来询问自己的意愿了。
温如酒扭头撇了撇嘴,然后又扭回来朝着傅书绽放出了个甜甜的笑容:“上次去宫里头的夜宴已经是十多年前了,倒是挺想念宴上的桃花酿了。”
去便去,倒时候她不去让傅书丢了面子,傅书不让她家官复原职了怎么办?
“可不许贪杯。”
他收回手,忽然笑了。
“我记得你之前在宫宴喝的酩酊大醉,在太液池坠了湖,还是我将你捞了起来。”
温如酒打了一下傅书的手臂,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我哪儿知道那桃花酿这么烈,比定国公府的烈的多。”
她与傅书并排走在宫道上。
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只不过她晓得这“岁月静好”是一时的,等过了夜宴回府又得争论一通。
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因为城阳郡主的事?”
傅书那双盛满柔情的凤眸扫过了女子愁云聚集的俏脸。
“阿清如何。”
“唐宋暗恋元清十三年,自然是想娶她为皇后。”
他柔声道,随后把玩着被盘起来的发髻。
“比我喜欢你的时间还要长呢。”
日暮西垂,太极宫外传来了三声钟响。
傅书与温如酒并肩入殿,引得各方官员的议论。
她被安排在了当今陛下右手边的第五个座位,与傅书遥遥相对。
不过今年不同与十年前,来往夜宴的权贵皆对自己避之不及,与对面傅书席上人来人往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这还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竟然有些许老迂腐官员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今日出格的行为。
温如酒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顾自的给倒了杯桃花酿细呷一口。
众多官员女眷互相敬酒,唯独她席上萧瑟,与周围格格不入。
此次夜宴几乎都是曾经的东宫之宾,或是先帝朝的贤臣。她不着痕迹打量着宴会的席位,下首左一位是元清和唐明,右一位是荥阳长公主。
唐明俯在元清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倒是引得元清频频展颜和龙椅上唐宋的阵阵眼刀。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炽热的目光,转眸迎去,只见一盛装女子在全宾客的注视下拿着酒杯缓缓走到了温如酒的面前。
“燕国夫人。”
那是荥阳长公主唐有容,先帝的唯一的嫡女,唐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胞妹,可谓是恩宠至极。
她想不通唐有容为何突然来到自己面前,但也不好失了礼数,立马回了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礼:“荥阳殿下。”
这位长公主爱玩的名号远扬长安城,因此还被京城纨绔子弟称之为“长安第一霸”。
温如酒如古井般平静的双眸里忽的泛起了一抹波澜。
这位行事出格的殿下该不会是要自己将下午拿出来的落红被布现下拿出来吧?
她目光掠过眼前的唐有容,稳稳地落在了傅书身上。
唐有容自幼长在宫中,有颗七窍玲珑心,她自然是看透了温如酒的心思,抿唇笑了笑:“燕国夫人果然心思多如马蜂窝,不过此番倒是想错了——本宫十岁时,就听闻夫人六岁时琴技就为京城人所称赞,惜夫人北疆多年终得归来,本宫也想听听当年邻居街坊所言的‘仙音’。”
温如酒团扇掩唇轻笑:“公主之命,妾怎敢违。”
“夫人爽快。”
唐有容原本挂在脸上的戏耍之色如今已被肃色代替。
女子从容走至大殿中间,轻抚着侍女端来的古琴,走到一旁坐了下来,纤纤玉指在古琴上波动。
气势磅礴,能吞日月山河。
“这是——”
荥阳长公主轻蹙秀眉。
她倒以为温如酒原本会来一首《高山流水》或是《汉宫秋月》,却未曾想到她竟会在夜宴上奏一曲战歌。
一曲罢,龙椅上的人儿蹙眉深思:“如此磅礴气势,可是《秦王破阵乐》?”
温如酒起身盈盈一拜,有些为难地道:“禀陛下......”
她总不可能当众揭当今圣上的短吧?
保不了会人头落地。
傅书轻轻拿起清酒细呷,语调波澜不惊:“这是《兰陵王入阵曲》。”
唐宋被立为太子时曾封地兰陵,为先帝征定四方,与当年兰陵王有些相同之处。
“太傅少而闻名,成而贤扬。此次江城大旱,先帝与陛下已劳几月,太傅官居三公,又有贤名,如何不能给陛下分忧?”
温如酒淡淡地转眸看向说话的人——正是宁王世子。
本来存在感极低的傅书发了话,宁王世子逮住了这个报复机会自然不会放了他。
她有些愧疚,垂眸低低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团扇。
荆州旱灾严重,饥民大增,先帝朝至如今已派了五位重臣,却都治理不好。
唐宋按着有些发肿的太阳穴,看了傅书半晌,叹道:“便任太傅为襄、益两路体量安抚使,择明日进荆抚恤灾民。”
“臣领旨。”
傅书看都没看搁那叫的最欢的宁王世子,只是起身作揖。
“好好的夜宴,偏偏叫你们扫了兴致。”
唐宋饱含深意地看着宁王世子,淡淡地道。
温如酒立在一旁,颔首不动。
听宁王世子与唐宋话里的意思,荆州之行必然危险重重。
可要是傅书在那回不来了,她家该怎么办?
正当她想着,就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女眷先去消消食,朕与各位爱卿还有要事相商。”
当他们被唐宋放出来时,就看见了位高贵美丽的华服女子一动不动立在石阶上,看向宁王世子唐宸的眼神像要杀人一般。
唐宸被她瞧得心里发毛。
反倒是走在唐宸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傅书,看到她后快步的迎了上去。
“傅……”
还未等温如酒反应过来,她便被扯到了个温暖的怀抱中。
“婉婉。”
不知过了多久,在众多官员的注视下傅书才将怀中娇小的人儿放开,无瑕的手轻抚她的俏脸。
“婉婉……”
温如酒显然是被他神经质的喃喃吓到了,她拍掉那只手,牵上他的广袖,轻声道:“傅书,你喝醉了,随我回家。”
“未曾。”
傅书拍掉了她扯着自己衣袍的首,眼神里朦胧一片,将温如酒紧紧拥入怀中。
“婉婉,得我心悦。”
那娇小地人儿身子一僵,刚准备将他推开的手顿了顿,轻轻抬眸认真地打量在月光下神色愈发朦胧的傅书。
“那你心悦哪种?”
她鬼使神差的吐出了这句话。
傅书喜欢逛醉春苑的事京城里人尽皆知,也有传闻他心悦醉春苑头牌但娶之不得的事。
“从前倒未曾认真考虑过,原本是打算阿宋登上帝位就成婚,不娶风尘女,不尚贵主。”
“你十年前说的也是这样。”
“但是婉婉从北疆回来了,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我不愿放手洒脱,十年执着的对象,日后共度余生的妻子。”
“何许人也?”
“定国公与新城郡主的嫡幺女,定国公府的六娘子温如酒,七郎的婉婉。”
少女的身子又一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搂着温如酒,蹭着她的云鬓,一本满足地道。
醉酒的人不会撒谎。
温如酒看着旁边看热闹的官员轻蹙远山娥黛,抓起傅书的爪子就打算拉着他往外走。
“傅……”
她刚想开口,便被一根凉凉的手指堵住了朱唇。
女子明眸微动,将那玉指移开,垂睫绽出了个甜甜的笑容。
“那么……七郎,随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