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砌应犹在》小乐意

31、一九九九

　　枯叶乱飞，寒鸦万点。

　　寒风瑟瑟的陌生街头，连一个鬼影都没。

　　除了街道尽头的那间屋子里还有人大声喧嚣。

　　程之意躺在板板里，听着外面的人激情四射推理她被谋杀的过程。

　　“……就算我给程小姐下毒，那也得有理由吧？”

　　空气中弥漫着红糖糍粑的糯香味，没人注意到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板板里，少女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餐桌上的食物。

　　“……那当然了，程小姐出身书香世家，与你又是从小的玩伴，亲如姐妹，上大学后你对黎先生产生了爱意，却没想到黎先生有好感的人是程小姐。于是你利用程小姐爱吃辣的特点……”

　　没错，程之意就是被这么弱智的方法谋杀了。

　　至于她是怎么死的，很简单。

　　她酷爱吃辣，一桌只有辣子鲫鱼的情况下，在吃鲫鱼的时候被敌蜜从背后袭击，被刺卡死了。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背刺吧。

　　不过她现在又活了，还穿进了一本书里。

　　好巧不巧的是，本名女炮灰拥有跟她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长相，和一样的弱智死法。

　　话说那本漫画叫什么来着？

　　“当然是《重生之我是龙傲天》，而且这不是普通的漫画，这是一个真实世界，你们都是有思想、活生生的人哦。”

　　……什么声音。

　　怎么还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

　　这原主怕不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是小龙，别名龙傲天。”那奇奇怪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部漫画叫做《白夜难行》，因为作者莫名失踪导致烂尾，世界即将崩坏，小龙我就被传送进了这本漫画里，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拯救世界！”

　　程之意终于发现了自己生活25年的世界居然是部耳熟能详的漫画。

　　原来她是那位作者笔下创造出的虚拟人物么。

　　“不是虚拟人物，这已经成为了世界，你们都是有思想、活生生的人哦。”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程之意花了些心思，才听出那乱七八糟玩意声音的来自她颈间，原是藏在了那条项链里。

　　她眉头微挑，伸手弹了弹颈间的那只小海豚：“所以我现在是重活了一次是吧。”

　　小海豚悄无声息地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不过得到了什么，必将会失去什么。

　　好歹也是活了二十多岁的人了，这么浅显的道理，程之意不会不懂。

　　“……是，是我杀的她，那又怎样呢。”

　　她那个神金敌蜜放弃了挣扎，声音从激动变成了冷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其中夹杂着的略微不屑。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男人都喜欢她！就连黎长锦也对她起了爱慕的心思，长锦……他可是我的青梅竹马啊。”恋爱脑敌蜜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脸部肌肉被激得扭曲了起来，“她还拒绝了长锦，还用有男朋友的话术拒绝了长锦，她凭什么拒绝！”

　　另一道严肃的声音从右侧响起：“经调查，程小姐确实有男朋友，但那个男人失踪了四年，想要清楚他到底是谁，恐怕只有死去的程小姐才知道了。”

　　程之意安安静静地躺在板板里，听着这些人辩来驳去，循环反复。

　　因情而疯魔，最后一念恶起，杀了人。

　　这样的桥段她看多了，真的是没意思呢。

　　至于黎长锦……

　　爱并不是色欲引起的荷尔蒙冲动。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全部给我去死吧。”

　　蓦然开枪声将左耳震的失聪一瞬，右耳边划过尖锐的女人求救声和小孩的哭闹，将她的思绪全然打乱。

　　“哎呀哎呀，真是令人感到害怕啊。”

　　程之意直直坐起了身，从兜里摸出了根烟，随意往嘴里一插，顺带撩了把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

　　她活动了下手腕，随后搭在板板壁上，翘着腿欣赏着在场人从恐慌转化为惊吓的脸部表情。

　　万籁俱寂，程之意眯起眼，看着她们个个惊恐万分地盯着自己，好一会，才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赞叹：“排面。”

　　其中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人群中镇定的有些突兀。

　　程之意与他两目相对，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原来他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啊。

　　被敌蜜拿枪对准的两姐妹，紧紧搀着对方，险些翻白眼晕了过去。

　　真是可怜，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

　　程之意有些同情她们，摊了摊手，和善地朝瑟瑟发抖的两姐妹笑了笑：“别害怕，只是简单的诈尸而已啦。”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在瑟瑟发抖两姐妹的惨叫声中，程之意趿着拖鞋路过被吓傻的敌蜜身边，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桌上的红糖糍粑，吃完顺手夺过敌蜜手里的枪支，抵在了她的额上。

　　她歪了歪头，眉眼弯弯：“死人杀人，可不犯法哦。”

　　“什、什么……？”男主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她分明已经死了啊，我检查的时候明明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程之意将还处于震惊中的敌蜜一脚踢向警察所在的方向，随后懒洋洋地转身朝着餐桌走去，拿起甜品盒里放着的绿豆糕，悠哉悠哉地吃了起来。

　　等她炫完了一块绿豆糕后，又看了看身后寂静无声的人们，只有三个人恢复了正常模样。

　　其中一个是方才被吓傻的两姐妹之一，可能是又被吓出职业病了，她这会已经神色如常，正戴着老花镜飞快的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在她旁边的那位摄影大哥，尽管已经秃了半边头形成了地中海，却还是那么重视自己的形象，在与程之意的目光相撞时，还特意用手划过嘴唇耍帅，露出翰式笑容。

　　程之意还蛮配合他的，朝着摄像机wink了下。

　　至于最后一个嘛，当然是男主了。

　　不得不说男主就是男主，见鬼也就慌了一秒。

　　方才不过是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诈尸而已，瞧把他们吓成什么样了都。

　　“之意姐姐，你真的没逝吗？”

　　男主壮着胆子一溜烟的跑到了程之意的前面，将手探入她的衣袖里。

　　他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幻莫测，从放松到惊惧，尽数被程之意捕捉在眼中。

　　他眼底的是惊惧，不是惊恐。

　　惊惧……

　　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程之意若有所思地看了男主一眼。

　　似是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男主忽然眉眼弯弯，眨着眼活泼地拉了拉程之意的手：“真的诶，之意姐姐没死诶，她有脉搏！”

　　他这话一毕，在场所有人明显的松了口气。

　　或许对于他们而言，她不是那种为索命而来的厉鬼就足够了。

　　……

　　做完笔录后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外面的天早已黑了。

　　程之意走出小屋的时候，不觉紧了紧衣服。

　　十二月的邰安，恰逢寒流，朔风瑟瑟，将她那件不足以御寒的风衣吹得鼓鼓作响。

　　不似白日里的静谧无声，夜晚的街头车马喧嚣，灯火通明。

　　远处尚在建造的202大厦上空燃起了几朵绚丽烟火，广场上孩子的欢呼声似浪潮般地袭涌而来。

　　她就这般孤零零的站在黑夜里，窥探着属于别人的一场盛大狂欢。

　　“程小姐是不过圣诞节吗？”

　　温柔至极的女孩声从身后传来。

　　程之意仰头看着在天空中绽放浓烈色彩的烟火，在一瞬间消散。

　　待女孩走到了身侧，她才竖起食指缓缓地摇了两下：“我都是过春节。”

　　那女孩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生得很是脱俗，脱俗到哪怕她现在站在这繁华的夜里，却仍旧丝毫不染红尘。

　　“诶？”女孩挠了挠头，“原来程小姐不是邰安的吗。”

　　“我是江州人，大学毕业后才来邰安工作的，不过……邰安过春节的居民也占不少数吧。”程之意把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拔回耳后，侧头看向她，轻轻地笑了笑，“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我叫钟离菀。”女孩不知为何脸有些红红的，抿嘴笑着说，“对了，其实我一直想问问。”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男主此刻肯定躲在柱子后面偷听。

　　不过她可懒得管他偷听她们的谈话有什么意图，左右不是商谈什么机密。

　　程之意眉梢微挑，朝钟离菀偏过头去。

　　“程小姐的男朋友，是真的失踪了吗？”

　　这话一出口，程之意脸上的笑意就倏地一敛。

　　她生了一双微挑的凤眼，加之生性爱笑，平时遇人总是眉眼弯弯的，总被误以为那是桃花眼。这会儿不说不笑的，脸色微沉时，倒是显得有些凌厉了。

　　钟离菀向来心思细腻，很快注意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察觉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岔开了话题：“今天的孩子还真是比去年多出很多啊，大概是因为202大楼快要竣工了吧。”

　　又一枚烟花盛放，继而在深夜里湮灭。

　　“你瞧，烟花漂亮吗。”

　　钟离菀应了一声，有些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烟花在夜幕中绽放，一朵接一朵，此起彼伏。

　　“Three, two, one——Zero！”

　　十二点整，人海里翻涌着一声又一声的欢呼。

　　最后一枚烟花猛然炸开，可它的结局仍是消失殆尽。

　　余留下的只有一股寒风，来去匆匆。

　　远处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倏地灭了。

　　程之意漫不经心地站在小屋的门口，看向远处逐渐散去的人海，月光将她的侧脸照的忽明忽暗。

　　“它绽放的那一瞬间是世界上最接近完美的事物。”她决绝地转身离去，“但时间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