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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有明月无清风 他将会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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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所处的位置不太靠近市中心,有些僻静。
设施也不是很完善,少了一支牙刷和一双浴室用的拖鞋。
用来联系前台的壁挂电话机有很多磨痕,看上去已经使用了很久,而且没有更新。
怎么看都有点像悬疑小说的经典开头。
景橙有点想笑,又真的有点害怕,她颤颤巍巍拨通前台的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才传来克制冷静的声音,“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哦......我这里少了牙刷和拖鞋,麻烦尽快送来,谢谢。”
“嗯,好的,五分钟内给您送去,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景橙局促地看了一圈室内陈设,然后出声拒绝,“没有了,谢谢。”
简单迅速地洗漱完之后,景橙拿出手机一页一页翻阅今天在会场拍摄到的视频和图片,每张都是江故。
现实里的江故和她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原来他不止会穿运动风格的衣服,偶尔也会配合活动主办方,着装风格绮丽,甚至佩戴配饰。很像是一个唱跳歌手或是偶像,光是那么站在台上让人看着,就已经足够吸人眼球。
后来他一开口,瞬间和她想象中的江故合二为一。
真奇妙,每天在耳机里循环播放的声音,就那样,高悬头顶,又洒落甘霖。
电话铃声还是打破了她此行最后的欢愉。
忐忑半晌,景橙按下接听键。
“死丫头,你是不是想死啊?你还知道要接电话!请假一请就是两天,我和你爸都不知道,你翅膀硬了想上天了是吧!”
果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骂。
景橙安静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再出声,才缓缓开口,“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是个正常的成年人,而且我今早出发前有给你们发信息报备的。”
“你正常吗?景橙,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床头放的什么药?少废话,不想死在外面就赶紧给我滚回来!”
她终于忍耐不住,抬手抹了一把垂落在脸颊的眼泪。“妈,你一定要这么对我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矫情什么,我对你哪不好吗?我每天操了多少心,我对你们父子俩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行,你爱回不回,这个家趁早散,我还不伺候了。”
虽然平时成女士说话风格就是如此强势不容辩驳,但今天过于急躁了,景橙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在社交软件上联系弟弟,询问事由。
“啊?姐你不在家吗?爸爸跟我说,他今天去找妈要钱,被赶出来了。后来两个人在社区吵了好大一架。”
景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社交软件退出来,继续对着手机的扬声器,“妈,对不起,我明早尽快赶回去。嗯......我现在很安全,您别担心。”
“我担心个屁,反正你长大了,我管不着,明天我不会给你留饭的,你自己喝西北风去吧。”
成女士的语句中只要是涉及到吃的了,就说明气消了一大半。
景橙嗯了一声,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对了,姐,我下个学期要转新校区了,到时候你帮我办开学吧。”
景橙快速回复过去,“好。”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深夜,今晚没有星空浩瀚,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躺在夜空的被单上。
耳机里仍然是江故的声音,温暖的,潺潺的如同溪流一般,流进孤单的梦里。
次日,景橙是在七点离开酒店的,太阳不太大,但天气还算良好。
早早地坐上火车离开的好处是,人流稀少,进出车站相当顺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期待地看着人群涌进车站,然后和自己殊途同归。
没想到的是,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等待着她的,是一场狂风暴雨。
小区的大门失修有一段时间了,平常门卫大爷都会放一个注意安全的塑料牌子,就连昨天出门的时候都还在,但今天回来就没有看到了。
景橙装作不在意的问了一句,“咱们小区的门是修好了吗,那个牌子撤掉了?”
大爷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好几眼,“七栋景家的大丫头?”
“是我,大爷。”
他好似有点生气地哼了一声,又把眼镜摘下,双手抱胸,“你们景家是干什么生意的?是不是不缺钱啊,你老子好大的气性啊,昨天和你妈吵架,一直吵到小区门口。我也就是好心劝了两句,都是邻里邻居的,谁看了都会劝两句吧。”
景橙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听他说完。
“结果你老子直接就跟我动了手,我招谁惹谁了?不止呢,他还逮啥砸啥,喏,那个警示牌子,可不就是在那个时候砸坏了吗。要我说啊,景家大丫头,你就应该报警把你老子抓起来,一次两次的,我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有见证过昨天那荒唐一幕的,景橙抱歉地朝门卫大爷弯了弯腰,然后快步回了家。
家门没锁,景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打开门,朝里喊了一声,“妈,你在吗?”
“没死。”
成女士慢悠悠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绿油油的蔬菜。
“妈......”
“叫魂呢,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有完没完?”
景橙把行李箱和包包放进房间,然后回到客厅坐到成女士旁边,“对不起妈妈,我不该一个人出门的。”
“你算了吧啊!你和你爸都一个样,你要真是觉得一个人出远门不对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事后想起来道歉有什么用?换来一个自我安慰?”
也许还在生昨天的气。
景橙小心翼翼地开口,“爸......昨天,打了门卫大爷?”
成女士转过来盯着景橙,看的她心里发憷,过了好几秒,成女士才起身从厨房里拿出了两副碗筷,“你爸有那个胆?他也就敢家里横。”
“?”
成女士的头发又长了,她从抽屉里翻出皮筋,利落地给自己扎了个马尾辫,然后把碗筷冲着景橙的方向推了推,“吃吧,今天就只有青菜,肉没有买。”
“那,昨天是什么情况?”
成女士重重地叹口气,再次放下筷子,“你那话是听那个老保安说的吧?”
猜中了。
景橙乖乖点头。
成女士气得翻白眼,“有脑子吗?真损坏了公家财产,这时候你爸和那个保安就应该在公安局里做笔录。那老东西真就不是个东西,我和你爸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呢,社区来人调解,吵到小区门口本来就快差不多了,那老东西冷不丁来一句,‘哦哟,还没离婚呢?你们两口子玩的哪一招啊?’你爸那个火噌的一下就冒上来了。“
景橙还是不放心,“所以呢,后来呢?”
“你爸是想去打他的,被我拦住了,那个老东西还要冲过来挑衅,走到警示牌那绊了一跤,人和东西都摔得不轻。”
陌生人和自家成女士的说辞大相径庭。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家人。
其实冷静下来想了想,景老头虽然性格不好,但是倒也不至于公然和别人打架,更别提主动出手伤人了。
只是因为自己困在老头老太太经年不息的争吵里,她下意识里,就觉得别人嘴里那个暴躁的不堪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父亲了。
“妈,你真的没想过要离婚吗?”
成女士又用力将筷子摔在桌上,“什么意思啊景橙,你也存心找我不痛快是吧,离婚?我离婚了景澍归谁?老景家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孙子不要,拱手让给我吗?对,我就是不够有自信,我不想离了婚和你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朝夕共处,我只要我儿子。”
又生气了。
景橙放下碗筷,眼泪不受控地糊满整张脸。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哪里不正常了?妈妈,你为什么就是要这么对我?”
成女士烦躁的闭上眼睛,“别哭了!整天就知道哭哭哭,你那个什么心理医生不是给你开了那么多药吗?没吃?还是不够?我真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你爸整天不着家,不是要用钱根本不回来看我一眼,你弟弟也不喜欢我,宁愿跟着没钱的你爸,你倒是愿意一直赖着我,但是我凭什么要选你啊,你就不能选你爸吗?”
看来今天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无数次了。
景橙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对,她不该胡乱参与到父母的事情当中去。
早几年,也就是去看心理医生之前,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痛苦,每次看着父母吵架,她就只是带着景澍躲到房间里去。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后来,他们的吵架开始不满足于两人之间的胜负,他们要求两个儿女充作裁判。景澍那会儿还在上小学,每次都是害怕地躲到景橙身后,无奈之下,景橙开始端水一般的站队,今天是爸爸不对,那明天就是妈妈不对。
同样的,这一招依旧是持续了两三次之后就不管用了。两个人的战火燃烧到她和景澍身上。今天是景澍的成绩不好,明天又是景橙性格不好,总之任何错误都会是他们争吵的理由。而每次的争吵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窒息。
景橙发现自己情绪崩溃不受控的时候,依然是在那两个人的争吵中,她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特别累,累到不想说一句话,不想动一根手指。但耳边那两人还在催促到底是谁的错。她终于放肆的大喊了一声,“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我和景澍不是你们吵架的工具!”
当然他们还是没有离婚,也还是动不动就吵。不一样的是,景橙再也不想管了,也不想再卷入那种无休无止的吵闹里。景老头带她去看医生,最终也只是开了点镇定和安眠的药物,谁也没对她这场突如其来的心理疾病多说什么。
她想,父母或许依旧是相爱的,不然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在那样争吵,那么撕破脸皮之后,两个人还是可以同处一个屋檐下,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甚至不吵架的时候,还在看同一部电视剧,对里面的情节评头论足。
她想不通。
所以她去问她的朋友,朋友告诉她,大人的感情不是那么黑白分明的,尤其是相处了那么那么久,还有了两个孩子的夫妻,他们分不开的。
分不开吗?
病了三年,她其实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么脆弱,也轻易不会纠结父母的感情,甚至习惯了成女士日趋暴躁的性格。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何其冤枉,又何其搞笑。
世界战争爆发后,遗留在角落里的悲伤根本无人问津。
那之后不久,父母就分居了,景澍的学校靠近爷爷家,所以跟着景老头住在爷爷那里。而景橙要上班,也不放心成女士一个人住在新小区,就一直跟着成女士生活到了现在。
世界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聚会,绚烂过后,只剩一地废墟。
但,江故不是。
他将会是那一簇永不熄灭的灿烂花火。
只要听见他,回忆他,生命,就不至于是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