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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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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沈幽摸了摸袖下刀,这一刀下去,少说要恩断义绝,再说情意两无,也许连燕国也回不去了。
担上人血流如注,她静静看着魏淮,耳边是糟乱的人声,站于营帐中,身边来去的人手忙脚乱,帐外风啸如厉。
魏淮待她不错。
沈幽依稀记得嬷嬷在耳边唱的童谣,轻柔的手拍在背上,女人温柔的嗓音混杂着鸟鸣,她说幽要飞出宫墙看看,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
那后来呢。
嬷嬷被母妃杖毙,死在了宫门前,血流了一地,雨下了一夜,冲不尽宫墙红,染不尽白麻衣,沈幽撑伞在倾盆大雨中站了一个时辰,她麻木道。
“嬷嬷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说那些话呢。”
嬷嬷的眼睛瞪大,直直望去好似在看正宫的娘娘,她好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沈幽也只记得说了这句话,她到底是何错,已过去许多年了。
她是死在宫中的笼鸟,她也没能飞出去。
倒头来一场镜花水月,再无春风雨。
魏淮喃喃道:“幽幽兔子……”
侍从手中攥着一只血染红皮毛的兔子,耳朵被拽住,两腿不蹬脚,一动不动安静极了,沈幽伸手接过兔子,抱在怀中。
魏鸢从帐外掀帘而入,跑得飞快,见魏淮一身血,眼里的泪珠子唰唰往下掉,止不住的掉,她又见沈幽身上染血,嘴巴得理不饶人起来,“是不是你,父王只为了护住你受了伤,不对,一定是你做的,你是燕国的公主,是你趁其不备伤了父王。”
小杏打抱不平道:“王妃身体不适早早就回了王帐,我在帐外守了半个时辰,亲眼看着小可汗抬起来,哪有您这么咄咄逼人上来就质问的!”
虽声音不大,碍着有伤者极力压低声音,传到魏鸢耳里也不是多么好听的话,炮仗一点就着,她扬手就要给小杏一个巴掌,沈幽一双漆黑的瞳透着冷意,正色道:“要吵出去吵,除军医和侍从都出去。”
态度说不出的强硬,恐怕连顾宣朗也未见过这等模样。
魏鸢不服气,沈幽也不给机会让她说出口,命侍从将其拖拽着到帐外,在魏淮醒来前不见任何人,除了可汗。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
一声淹没在杂乱的沸水声中,军医用锅煮好热水,把剪子往锅里一放,烫了一遭捞起来,用干净的布擦拭,来剪魏淮身上干透后血与衣裳黏在一块的地方。
沈幽依旧是站着,眼中逐渐模糊开来,侍从搬来凳子让她歇一歇,见她哭了取来帕子擦一擦,王妃是中原来的,帕子都是截最好的布料,生怕擦红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剪掉的布丢在地上,床上的狼皮上铺了两层软布,血一直浸到皮上。
军医瞧了瞧伤口,十分骇人,纵使见过大伤小伤数千人,能唬住他的也只是少数,小可汗算得上一个,他擦了擦沾血的手,叹气道:“是熊瞎子,还有些刀伤,刀伤倒是不碍事,也有些箭擦伤,也不碍事,最主要是熊挠咬伤,加在一起更重了。”
侍从吓得把盆丢了,问:“那那那咋办。”
沈幽低着头揉了揉怀中兔子的耳朵,竖着耳朵听军医讲话,也许她不用亲自动手魏淮就死了,不用加一道杀孽,心里也会好受些。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老夫见过比这伤还重的人,这手一动伤就好了,那人现在能跑能跳能和熊瞎子摔跤呢。”
军医捋了捋胡子,莫名神气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个瓶子,往伤口撒了一些,魏淮整个上身都剪了七八个大窟窿,衣裳穿了和没穿一样,沈幽别开脸,下半身就只剩个裤子了。
另一个侍从端盆正好看了这幕,放盆回来时,沈幽已经背对着床,她凑过去问:“王妃若是害羞,要拿屏风挡挡吗?”
她一个激灵坐了回去,一脸正色。
军医涂好药呼吁自己的厉害之处,这要不痛不痒就是好用,独家秘方不外传,要是想学给点银两就勉为其难教一下。
他捋着胡子说:“哎中原那些个都是骗你的,我这个才正宗嘛,你瞧啊什么白芨仙鹤草,仙鹤草没听过吧,庸医没告诉你这些吧,老夫就说中原人都是骗子,小可汗都不喊疼!”
“疼……”
军医放下药瓶,轻轻咳嗽两声,侍从们都笑了,小可汗被抬起来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起先的紧张全无,都在井然有序地做事,唯有沈幽额头细细布满了一层汗珠。
军医长长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说:“小可汗哟,您这是打我的脸啊,这药可是独一份的,疼就不对了。”
有人拆台道:“要是去中原有你那药怎么办,那我这银两不是白花了吗?”
“哎,中原庸医的药包疼,我这个不疼。”
“你不就是中原人吗。”
军医捂着脸,挥了挥手道:“莫说从前莫说从前,都是以前的事了。”
侍从笑起来,端盆走向帐外,掀开帘子呼啸的风声还在继续,天已然黄昏,漆黑的夜将至,军医点起烛台灯火,正是沈幽捡的烛台。
老人扶着桌子背对沈幽,笑道:“王妃刚刚是紧张吧,多说些话就不紧张了,北狄是如此,民风粗犷热情,伤得也重在药上都得下些功夫,当军医不是个好活。”
“那你怎么还在这当军医,你是燕国人?”
“我是燕国人,燕国故土是我回不去的故乡,并非回不去,早年有战争,我收了个徒弟跟我学医术,待他有成之时,可做个好人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也有妻儿,可就是如此不得人愿,燕国与北狄打仗,城郊破庙是流民是伤患,军营是源源不断的伤者,我每两日去一次破庙,军营我和我那徒弟一块,军营有赏钱,他为了那点赏钱熬了一锅毒粥。”
沈幽有些听不下去了,在凳子上坐立不安地扭动,仿佛有千根针在扎她。
“一锅毒粥也并非是下毒,而死药材相冲的放到了一块,本身庙中流民吃的少,见到白粥一股脑上去,连吃几日虚弱的身子都垮掉了,就这么都死掉了,我的妻儿也在里面。”
老人握住烛台,放到离床边最近的桌上,语气淡淡道:“说这些就像是在说一些陈年旧事,最后让人憎恶,我的妻儿被判有罪斩首示众,哪怕是两具尸体也不肯放过,我的徒弟亲眼目睹,我被满城人赶走,幸而遇到了小可汗,人心难辨真伪,有些事在人在心,只有眼见过才能看出真情实意,老夫也曾有家,家不容我罢了。”
罢了。
他提起药箱,一步一步走出营帐,慢慢停住脚步,背对着沈幽道,“王妃,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眼前人是好是坏,心中自由分辨。”
沈幽擦了擦眼泪,摸兔子的手打颤,饶是听完这段,她还在犹豫,四下寂静唯有哭声抽泣声,现在帐中无人也是好机会啊。
她摸了摸袖中匕首,摸不到不见了,低头寻找就掉在脚边,刚刚军医说的话,其实是在劝她,那人都看到了。
女人走到床前坐于床边,兔子安静窝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她握紧匕首,静静看着魏淮的脸。
心中有两个声音,一个在说魏淮对她是好的,被熊挠也在想着兔子,把兔子抓回去给她,一个在说燕国成败在她,可当真在她吗?
“阿幽,此事不能说,你父皇并不是不爱你母妃,宫中年华虚度,新人笑旧人哭是常事。”
嬷嬷死前是这样说的,她说有些事不能说,其实沈幽都听的到,宫女在廊角边嗑瓜子讲闲话的时候,都在说母妃进宫前是父皇弟弟的心上人,宫宴被抓私会,父皇盛怒之下,盛宠不复从前,母妃也变了一个人。
她不信这套说词,从始至终都不信。
“沈幽。”
魏淮睁开眼睛,看见悬在头顶的刀,轻轻唤了一声,沈幽吓得丢下刀,退后了几步,也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吵闹也吵闹过,能喊疼也该醒一醒。
沈幽支棱着手,哽咽道:“我……”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犹在耳边,魏淮更愿是场梦,兴许是他未醒来,又慢慢闭上眼睛,伤口的痛感四面八方来,这不是梦。
他嗓音沙哑道:“你要杀我?”
沈幽摇头道:“我不想杀你,是那个军医说,要是看到衣裳贴肉就割一割,让你好受些。”
“他没说,我刚刚就醒了。”
相顾无言,沈幽垂头丧气道:“魏淮是我对不住你,我也不想如此。”
魏淮疼得呼气,道:“我把命给你,那帮人是不是就能放过你,那可咋办才好啊,我也想要幽幽高兴,那就杀了我吧。”
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以后会好吗?
沈幽捡起匕首收进袖里,看魏淮没心没肺的笑起来,脸上的血迹还有不少,她拿帕子沾了沾水,一一替他擦干净。
“你要是不杀我,就得是我一辈子的王妃,就得是老子一辈子的王妃听到没!”
魏淮想翻身,动一动就疼,他伸手碰了碰沈幽的手,见她哭得眼睛和兔子一样红,又笑了。
“你听到没,当老子一辈子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