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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 死亡 ...

  •   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死亡,生命总是以新的形式不断延续着……丑陋的毛毛虫最终会化为美丽的蝴蝶。
      ——莫里斯梅特林,《青鸟》

      “我不是人。”我是在死后一年的生日上的时候得出这个结论的。
      千仞雪转头看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说起来,巧合这东西真是奇妙,我的生日正好也是她的忌日。就算她已经死了,命运也要让唐三继续和她对着干,让他每年都有一个庆祝她的忌日的正当理由。
      我们当时在电影院。人死了之后也不是一直都在电影院的,但是当时我们就是在那,人死了之后总是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的。那时候电影院空空荡荡,就我俩,我俩坐在一起。
      死后的电影没什么新奇的,荧幕上循环播放的都是你的人生。
      千仞雪坐在我旁边边看边吃爆米花,咯吱咯吱的,我忍不住看她,看见她眯着一双眼睛看得专注。
      她不搭理我。我只好继续看。
      “我不是人”这事是我把我的人生看到第七遍的时候才看出来的。
      那一瞬间一切骤然明了,我醍醐灌顶,我的思路一下子就通透了:我王冬就不是个人。
      我王冬就不是个人。
      银幕黑了下来,放映厅的灯亮了,很快又黑了下来。又一次,我在幕布上从死亡回到童年。

      我闭上了眼睛。

      我在想:我的人生是古怪与扭曲的。
      我的生命中处处都是不符合逻辑的事。我的行为与际遇难以追溯因果,甚至是我的思想情感都来得去得那样的莫名其妙。我是一个被任意搓扁捏圆的泥人,我是符号的具象化——我没有人格。我不是人。
      那我是什么呢?

      “好漂亮……”我听到。
      我看到了夜晚,一群蝶翩翩飞舞,闪烁淡金色微光。
      “小七,你喜欢它们吗?”
      “喜欢,喜欢!”女孩伸出短短的手臂,“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西……我想要!”
      马上她就拥有了它们所有。一周后的某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背后生出了一对蝴蝶翅膀,是她见所未见的美丽。
      她惊喜地尖叫,摇摇晃晃地飞到空中。在她下方,满地莹蓝的草叶稳定地散发淡淡的蓝光,随风起起伏伏。
      而她再也没有见过那群蝶。那种美丽小东西归了她。
      我拥有的到底是什么,是真,还是假?我是我父亲的造物。我……说实话,我吓到我了。

      但总的来说,唐小七遂心快意地长大了。
      11岁那年,她失去了她的过去。
      她问自己这些问题:
      我为什么没有记忆?我是男?我是女?扮成一个男孩真的是必须的吗?
      但是她没有深思,这些想法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
      为什么这些问题仅仅是从她脑海里掠过?我想不通,但是它们就是掠过了,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有人把它擦去了,而她毫无觉察。这太矛盾了。但是这是事实。
      这种事情从那之后就时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渐渐变了。她渐渐成了我。她本来就是一张白纸,此时上面写上了:他王冬是个男孩、他天资卓绝。他还有真心的朋友有亲切的师长。
      只是偶尔的偶尔,一些小小的片段:
      比如聚宝阁门前接待的少女穿着裸露的衣物靠近他,稍稍暗示;比如一些柔弱恭顺的轻声细语;比如三师兄凑在大师兄耳边插科打诨,述说拍卖师有多么勾人多么风韵十足……
      他还是会感到怪异。物伤其类。
      我与她们有什么不同吗?他想。我更加幸运。我身体健全、天赋异禀,有爱我的大爹二爹,不用在这个年纪就去为维持生计奔波。所以我有选择的权力。
      有那么几次,他看着霍雨浩,怪异地想,我想做一个男生,还想以这幅面貌去爱他。
      但是,但是又一次地,这些想法戛然而止。

      我看着屏幕上的我弄妆梳洗,穿上荷叶边的吊带裙,兴冲冲地跑出宿舍,脸上洋溢的是幸福和满足。
      这很怪异。就算以纯粹抽离的角度来思考,一个人有记忆起就作为男性活着,为什么会不经过任何的挣扎与拧巴就直接拥有了完美的女性性别认同?
      这解释不通,就算把爱情当作答案,也说不通。

      身侧一声轻笑。千刃雪又摆出了那幅皮笑肉不笑的脸。
      当时我对千刃雪还没那么了解,但是我忽地为自己过去的行为感到了一丝羞耻,就算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都已经死了。
      屏幕上的王冬儿贴在在昏迷不醒的霍雨浩耳边,自命为他的妻子,要一生为他洒扫庭除,把同床共枕当作一种侍奉,把爱他一生当作他为她付出的回报。
      她自述道,自己自愿和王秋儿共享霍雨浩的爱。
      她毫不犹豫地在那场与王秋儿的竞争中自杀,把自己的死亡当作胜利。
      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我甚至有些想笑。

      “我觉得我可能是个男人。”我说,“我做个男人更好,至少不至于活得这般荒谬。”
      千仞雪冷哼了一声。
      “你做得到吗?”她说。
      “做个女人怎么了?你叫王冬的时候就不是女性了吗?”
      我想反驳,但找不到什么词。
      “你的性别不是错误。你至死都是一个孩子——你能怎么办?”
      千刃雪不再笑了,她微微侧身。我有些迷糊,她是在做什么?在安慰我、开解我?面对我这个唐三和小舞的女儿?为什么?
      “那些想法那些态度并不代表什么是女人,那是社会强加于我们的。真正可怕的我们主动地是内化了。”
      她不知从哪掏出了遥控器,把屏幕调到了我十五岁的某天,雨浩要向我解释他和王秋儿的关系。
      我蹲在他床头,两手紧握他的手:
      “雨浩,我不要听你的解释,也不需要你解释什么。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无条件的百分之百的相信你。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戏中人用情至深,戏外人笑看嗔痴。
      “荒谬。”千刃雪说。
      说实话,我是认同的。
      “主动地去放弃思考,彻底接受附庸的角色加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千仞雪说,“而你完全可以做到比他更加优秀。”
      “这就是你的错误。是你悲剧的开始。”
      我没去反驳。一定程度上,她是对的。但是……但是这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因为我的经历里不自然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就像有一股外力。

      一阵嘈杂把我从思绪中唤醒。屏幕又亮了,图像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
      “冬儿,你醒了!”这是我能分辨出的第一个句子。
      混乱的色彩凝聚成了我大爹与二爹的脸。
      银幕上十九岁的唐舞桐僵硬地挪动身子,脸上隐隐有惊惧:但是这份惊惧比不上此刻的我的万分之一。
      这是我的未来吗?
      “你们是……!”
      唐舞桐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她抬起自己的手,修长的、属于成年人的手模糊在光晕里。
      她完全地呆住了。
      “舞桐?”大爹唤道,试探性地将手搭向她的肩膀。
      她尖叫一声,躲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扯着自己的长发,她尖叫着捂住脑袋。
      而我看的是大爹和二爹脸上的痛苦。
      那是——那是因为——我死了。
      一对翅膀从她背后挣扎出来。似龙非龙,似蝶非蝶。
      我窒息地抽搐了起来,突然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未来,但是已经不是我的未来。因为我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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