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沙》荀声

1、粒沙 归程

　　有人说，一个人在哪个范围活动，那这就是他的世界。
　　可我不这样认为，虽然我只是一粒沙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再睁开眼，视野内就只有一面扁平的红砖墙。我被束缚在其中的某一块砖里，不能转头，不能行动。这里离我熟悉的地方相距很远，墙距太小也不能过人，我好像什么也不能做。
　　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的呢？已经记不太清了。我第一次睁眼时，就在一种蓝色的奇怪箱子里，身边是万千沙子掩着我。这箱子还会动，把我送到某一处地方，又不小心把我遗落在了角落里，带去了下一个地方。
　　我在那个角落里停了很久。虽然我对所经历的一切还懵懵懂懂，但我把它当作一场旅行。旅行这个词是我从别人那里学的，载我的东西叫“车”这个事情也是。偶尔这辆车会长久地停在一家早餐店旁，我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听附近的人叽叽喳喳地讲话。
　　对我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我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除了那些动物，周围的一切都像被贴了胶布，其它的东西都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包括我。我每天安闲地枕着各种声音入睡，运气好可以晒晒太阳，如果下雨了还可以洗个澡。
　　就是有时候会感到有点寂寞。
　　我会想，我的世界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
　　我想起在某个温暖的下午里，几个小屁孩围在车后，乱嘈嘈地讲着话。其中一个问：“你们有什么梦想呀？”一个说：“我想吃吃不尽的好吃的。”另一个小声问：“梦想是什么？”“梦想就是你为什么要活着呀！”一个用纸巾用力擦鼻涕的小孩答道。
　　我当时一动不动地躺那听着，感觉槽点太多，一下子竟不知从何说起。如果可以，我想冲进这堆小孩里，坏笑着嘲笑他们，然后一个个敲头个遍。可我突然想起来某些事情，又安静了下来。有一瞬间，我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涨满了我。
　　因为我也有一个梦想：我想去西北的沙漠看看。
　　听别人说，那是很美的地方，是最豪迈的土地。
　　眼前是一片黑，周围的声音像游鱼般挥鳍而过，我睡着了。
　　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在一个温和的夏日里。我再次睁开眼时，第一感觉不是光好耀眼，而是感受到身体在不规则地颠簸。而我睡了多久，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等等，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
　　我睁大着眼细细观察了很久，发现自己还是在那辆蓝色的车上，车上除了我还有一些箱子。它们看起来很重，印着大大的黑色字体，我只认得"轻"、“放”零星几个字。它们太过高大了，总是会挡了我的视线。好在我是颗大度的沙，更何况有时车会“跳”起来，我也能跟着跳起来，看见更多东西，尽管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在某次跳起来的几秒里，我看见了一些东西。那是有些生疏，却又无比熟悉的几个字，以至于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几个字刻在一块红板上，读作“和忆早餐”——以前蓝皮车停留的店，也叫这个名字。我确定名字不是巧合，因为我还清楚记得记忆中的那家店，那家温馨，充满烟火气与香气的店。它在我似乎已经太久远的记忆里，和某些东西慢慢重合。
　　我还记得那家店里有个很和蔼的老头，天天笑呵呵的，总是慢腾腾地做着手艺。与之相反的，是还有个面容板肃的婆婆，经常手脚利索地处理杂事，偶尔会呵斥着老头。老头是不会生气的，尽管食物的热气经常会遮住他的脸，但我知道，其实他们都在笑。店里有很多常驻客，哪个年龄段的都有，经常笑着聊作一团。他们总是很热情，哪怕是新来店里的，第二天也保准能给你熟稔起来。
　　我似乎睡了很久，因为那家店已经变了个大样了，摆满了我不认识的东西。车开得有点快，待我再能跳起来时，就只能看见店模糊的虚影了。路途似乎也有点远，我浑浑噩噩了十几天也还没到地点。
　　我感觉身上的阳光越来越烫，耳朵里的风声越来越响。我才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淋过雨了。我猛地睁开眼，想要看看自己去往的究竟是什么地方。结果一看四周，这次却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像天上突然掉下了个100斤的锤子，一下子砸懵了我。
　　这是何等的景况呢？无数的沙坐实成了一片无边的土。偶尔有狂风吹过，把沙散开，吹成了一层细细的布，然后又瞬间归顺回尘沙里。烈阳肆意灼烧着这里，点缀着满眼的黄山。我随意呼吸一口，到处是滚烫亲切的尘沙。
　　风太大了，把我的脑袋拍得隆隆作响。
　　此刻我在这里，一下子就被征服。这里对我有莫大的吸引力，仿佛是我都无法抗拒的古老召唤。好像在我缓慢茫然的旅途中，这是早就在等待着的宿点，是血脉里紧密相连的命运牵绊。
　　我在风中似乎听见了一阵阵低哑的声音，拥有一种我从没体会过的豪情。我想一跃而下，却忘了自己没有手也没有脚。心情一下子低落，可我强迫自己振作。那可是我的梦想啊，错过了也许一生都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祈祷着这趟旅程能够再远、再远一点，那样我就可以一点点地，在跳跃中迈得更远。狂风是归途中不留情的考验，有时它将我推开，有时它把我拍落。从下午到黑夜，我努力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地想：沙子也会流血吗？要不然空气中怎么会有血腥味？直到金黄的月亮缀着这片黄沙，终于有一阵暖洋洋的风，助我轻轻落下。
　　身体是从未感受过的酸软，我想在这片寂静的黑夜里大口呼吸着。跳下来的一瞬间，我想了很多。很奇怪，这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我却有点想哭。
　　我想：再见，蓝皮车。
　　耳边有一瞬模糊，仿佛出现了早餐店的老头的声音，他在笑着问我一句：“害怕么？”
　　那其实是他之前聊天时，提起刚和婆婆一起开店的时候。那时他问婆婆，会不会害怕亏损，被人说手艺差还要一天忙个不停。他说婆婆当时板着脸，一脸正色的摇了摇头#，破天荒笑了一下说不怕。他说，还好，我也不怕。
　　我胡乱地回答耳边的声音：我也是不怕的。
　　我看着沙漠上满天的星，一闭眼，慢慢将自己也揉入这里。于是除了风还在吹着萧，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这里是寻常人接触不到的荒漠，唯有身旁那些士兵般坚韧的沙陪着我。没有万家灯火，也没有尘世喧嚷，这里是我一生要守护的地方，是我踏过风尘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