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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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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要搬家了吗?还是不想跟我一起上下学了?”费朗对林漪提出的要求几乎一向是有求必应,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肉眼可见的不解。
也难怪,毕竟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学校读书,小学、初中、高中,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哪怕年岁一年年增长,但好像总有些东西会亘古不变,比如林漪和费朗会一直一起追着日出上学,放学时又会一前一后一起踩着影子走回9号院。
费朗再小一点的时候更加自来熟,刚认识林漪没多久就开始约上她要跟她一起去上学。
林漪家住一层,洗漱台的窗口正对着院内。每天清早,往往是林漪正迷迷糊糊刷着牙,就听见脆生生的叫喊声响了起来:“一一,一一,快走呀!”
背着大熊猫书包的棕发小卷毛已经噔噔噔跑下楼在院子里冲着林漪招手了,她也立马从慢吞吞变成了相对而言的急匆匆,三下五除二漱完口,就提起自己的粉色小书包也出门了。
附属学校不远,但是要过好几条马路。
林漪每次过马路前都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瞄准时机……不会被撞到的不会被撞到的……
然后深吸一口气埋头往前冲。
终于有一天费朗忍不住了,问她:“一一你是不是害怕过马路啊?”
林漪小小声地迅速反驳:“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每次过街你都要抓我手?”
小林漪呆住了,脸一下子就红了。
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紧张的时候她就会条件反射性地想要拉住些什么。
所以每次过马路,她的爪子不是爬到了费朗手臂上,就是圈住了他的小手腕。
虽然年纪尚小,但林漪已经有自己的面子要维护,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真的害怕,不过善解人意的多多哥哥打这儿往后都会主动拉着她的手过马路。
有时候小学放学早,林漪有兴趣班上,不过好在教室就在他们家附近,两个人可以走到院子大门口再分手。
“一一拜拜。”
“多多拜拜。”
每次说完再见后费朗就会立马飞奔进自家单元楼,快快冲上二楼,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翘首以盼。
楼梯一面露天,小红楼面朝隔壁小巷,那是林漪去兴趣班的必经之路。
他气喘吁吁地趴在围栏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巷一头,直到一个熟悉的小人出现在视野里。
他喊:“一一!!”
林漪就会仰起头来四处寻找声音来源,然后定格到楼梯间,幅度很小地对他挥一挥手。
他再匆匆跑上一层楼,对着还未走远的女孩又喊:“一一!!”
一一!!一一!!一一!!
如果上楼的速度将将好,等到费朗一口气跑到六楼,叫了五次一一,就能正好把她送到小巷尽头。
好幼稚的游戏,林漪却陪费朗玩到了小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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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幼稚的游戏都玩遍了,那么多凶险的马路都走过了,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不愿意再一起走了?
费朗不明白,他死死盯住十六岁的林漪的眼睛,想要找一个答案。
林漪错开了目光,低着头,嗫嚅道:“就是……我们可以换一个远一点的地方见,再一起走。”
“因为我见不得人吗?”费朗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一向脾气好,林漪几乎没见过他生气。可这次不一样,她能看出来他脸上突然而至的阴云。她知道自己的话又让人误解了,心里着急,却越着急越憋不出来解释的话,只会一个劲儿摇头。
“那是有人说什么闲话了吗?”费朗不着急,他会循循善诱,教林漪一点点把想说的话都表达出来。
是的。
是在那个流言蜚语传得最快的女厕所,林漪正用手指绞着头发在前头排着队,恍然间听到后面有人问起说,“费朗老是放学一起走的女生是谁啊?不会是他女朋友吧?长得也不算特别漂亮吧。”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很清楚地捕获到了一些关键词,却一下子脑子宕机没有太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很快就有女生接话了,说:“你说林漪?她是我们班的,成绩不怎么好,真不知道费朗看上了她什么。”
“应该不是女朋友,我姐妹以前跟他们一个学校的,听说就是邻居住得近。”又有人插话了。
“那费朗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挑起话题的女生继续问道,“上次我陪我们班花去告白,他还挺有礼貌的,接了情书还笑着说谢谢,结果一直没有后文了。”
“不知道了,反正那个林漪应该不是的。她比班花差远了吧。”
……
原来别人是这样看费朗和自己的。林漪听明白了,但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我不够漂亮,也不够优秀,所以不配站在他身边,更不配成为他的女朋友。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很长一段时间林漪都在费朗的光芒下去审视过自己,越看越觉得自己好普通。追过费朗的女孩子不是聪明绝顶的年级第一,就是貌美如花颇受欢迎的班花。在费朗情书收到堆成一大盒的时候,林漪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表白和情书。
原本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不过是占了点天时地利,有机会同他一同长大做朋友罢了。但是这些事自己心知肚明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把真相刨开血淋淋扔她眼前,白白叫她难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漪轻轻地吸了下鼻子,抬手捂住了脸,害怕被后面的女生发现,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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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林漪想要回答费朗的问题。就是因为有人说闲话,有人误会,有人说她不够好,叫她害怕再在校园里同这个光芒万丈的人联系在一起,然后显得自己一文不值,少的可怜的自尊心又被践踏一地。
可是她不敢说,在多年好友面前言说感情是一件太突兀的事情,很容易就把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打破。而后故事会通向何方,都不再是林漪一个人可以把控的了。更何况她又太贪心,依旧想要占有跟费朗一起回家的特权。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又虚伪的人?林漪一面唾弃着自己,一面吞吞吐吐地回他说,“没有,就是班主任说……嗯,最近要狠抓早恋,请家长。我有点怕老师误会。”
“是这样吗?”费朗偏了偏头,半信半疑。
“嗯嗯,不要在教室门口被老师看到就好。”林漪第一次知道,自己谎话也能说得这么顺口。
最后费朗当然依了她,他就没有不依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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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包被提走了,费朗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夜晚九点的暖黄路灯洒了一地,路旁高大繁茂的梧桐树影影绰绰。
高中生林漪吸了吸鼻子,吸进去费朗刚刚靠近时,空中那半点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花香,但林漪永远能记得清闻到那香气的时候身体率先作出的条件反射,宛如神魂颠倒。
她一直从鼻腔吸进肺腑之间、再盘桓到心口一点,余香就这样被无限延长。
延长到快十年过去,她还能记得费朗的校服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