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伴橙

15、审批 “校方会不

　　路周靠在窗边，翻着手里那本已经记了大半的调研手册，忽然低声说了句，“你们觉不觉得，白天那个孩子被扶出去的时候，整层楼没有一个人探头出来看。”
　　顾垚愣了下，回想片刻，点头，“隔壁班门开着，靠门那排学生明明能看见走廊，没人抬头。”

　　“不是没人看见，”芮还接了一句，语气很淡，“是看见了，但下意识觉得跟自己无关。这种反应不是一两个人有，是整层楼整个年级的常态。刚才问卷发下去，他们低头答题，那是学校让他们做的事。旁边有人崩溃，那是学校没让他们管的事。在这套逻辑里，他们的冷漠甚至是‘守规矩’的表现。”

　　叶桔听着，把手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所以光靠一份问卷还不够。问卷能筛出压力等级，但筛不出这种‘习惯性漠视’是怎么一天天长出来的。我想在问卷之外，再补一点东西。”

　　路周抬头看她，“你想怎么做？”
　　“跟几个学生聊聊。”叶桔说，“不占用正课时间，就趁晚自习课间，找不同班级、不同成绩段的学生，随便聊几句。不记名，不录音，只做现场笔记。问问他们平时有没有觉得累、累了跟谁说、看见同学情绪不对会不会想管。问题越平常越好，让他们能说真话。”
　　顾垚有点犹豫，“校方会不会觉得我们越界？”

　　“先跟王老师报备。”叶桔合上手册，“她刚才态度很配合，我们说明用途、限定范围，不干扰教学，应该没问题。而且芮还刚才也说了，摸排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摸清楚的是问题所在的根本。问卷给数据，访谈给细节，两样凑在一起，调研报告才立得住。”
　　芮还点头，“可以。访谈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不插话。有些情绪反应学生自己未必说得清，但现场的状态、语气、停顿，都是信息。”

　　几人正说着，王祯从楼梯口快步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问卷样张，脸上带着几分忙碌后的松快，“问卷已经分到各班了，晚自习第一节就能全部填完收上来。你们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叶桔把访谈的想法说了。
　　王祯听完，沉吟片刻，没有推脱，“我可以试着去申请，但能不能批下来，还得看上头的意思。课间访谈这事不算大，可一旦涉及进班接触学生，校方一般比较谨慎，尤其高三这个节点，怕影响备考节奏。我先按你们的意思写个简要说明报上去，把范围、时长、用途都写清楚，尽量让他们觉得可控、不添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批，可能也得压缩。比如只给一两个班、每个课间十分钟以内，而且得有老师在场。”

　　叶桔点头，“行，能理解。那就麻烦王老师先帮我们递个申请，范围压缩也没关系，哪怕先从一个班开始，能聊几个是几个。”
　　芮还在旁边接了句，“说明里可以加一句，访谈不记录学生姓名、不涉及成绩评价，只做调研参考，这样校方顾虑会小一些。”
　　王祯应下，“好，我这就去拟。”

　　王祯是第二天中午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章的审批单，脚步比平时快，表情却有点拿不准该怎么摆。
　　叶桔正对着满桌笔记做分类，抬头看见她进来，先问了句，“访谈的事有说法了？”

　　“的事先放一放。”王祯把审批单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们那个访谈申请，我往上报的时候顺带把心理摸排和轻量化解压的思路一起写了进去。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结果今天上午校领导碰头，给了个回复。”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国庆前不是有运动会吗？两天。校领导说，运动会第一天下午的赛程排得松，本来就有不少学生没项目，往年就是坐在看台上发呆或者偷偷刷题。今年他们愿意把那个半天拿出来，再加上运动会前一天下午的半天，凑成一天，交给你们做减压活动。”

　　路周第一个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一天？”
　　“一天。”王祯点头，“从运动会前一天下午两点开始，到运动会第一天傍晚结束。高三全体参加，不强制项目，不排名，不记录，不跟任何考核挂钩。校方的原话是，‘既然要摸排，就摸到底，顺便让孩子松口气，别光发问卷不给出口。’”

　　顾垚愣了好几秒，才说了句，“这跟咱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之前连课间十分钟访谈都卡得那么紧，怎么突然就……”
　　“因为国庆。”王祯坐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庆幸，“国庆七天假，之后紧接着就是月考。校领导也怕学生绷得太紧，假期前最后两天如果还按老节奏压，效果未必好。与其让他们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刷题，不如放半天假让他们活动活动。正好你们提了方案，他们就顺水推舟，既做了调研，又做了人情。”

　　叶桔把审批单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活动名称暂定“高三年级秋季减压活动日”，地点在校内操场和体育馆，内容由调研组协助策划，年级组配合执行，班主任到场维持秩序但不干预活动设计。
　　末尾还加了一行手写的批注：注意安全，不搞形式主义。
　　“不搞形式主义。”芮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批注挺实在的。说明批条子的人心里清楚，这种事最容易做成走过场。”

　　叶桔放下审批单，看向几人，“一天时间，高三全体，不排名不记录。条件比我们想的宽松得多，但时间也紧。今天几号？”
　　“九月二十六。”路周翻了翻手机，“运动会是二十九号、三十号。也就是说，活动日就是二十八号下午加二十九号上午——满打满算一天半，实际可用时间也就一天。”
　　“一天够了，但得排得准。”叶桔拿起笔，在手册空白页上画了个粗略的时间轴，“二十八号下午两点到五点，三小时。二十九号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又是三小时。总共六小时，高三大概十几个班，分批轮转的话，每个班能轮到的时间不多。所以活动不能搞复杂，得是那种一进场就能上手、不需要长时间讲解规则的东西。”

　　顾垚举手，“我有个想法。既然是减压，就别搞成另一种形式的‘任务’。可以设几个完全不相干的区域，学生想去哪个去哪个，不签到不打卡。比如一个区放些最简单的体育游戏，接力、投篮、踢毽子，纯玩；一个区做手工或者画画，随便涂什么都行；再留一个安静点的角落，放点轻音乐，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就坐着发呆。”
　　路周接话，“还可以加一个‘匿名纸条’区。学生想写什么写什么，抱怨、吐槽、给学校提意见、给同学写句鼓励的话，写完投进一个箱子里，不署名不追溯。我们事后可以整理一部分作为调研素材，但绝对不公开具体内容。”

　　芮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这些都可以。但我建议加一个东西——让班主任也参与进来，不是维持秩序那种参与，是跟学生一起玩。哪怕就是站在旁边看、笑一笑、搭句话。这两天访谈下来，学生反复说‘不知道怎么开口’‘没人教过我们怎么弄’。如果班主任能在这种场合里先开个口，哪怕只是问一句‘这个怎么玩’，对学生来说都是个信号：老师不是只关心分数。”

　　王祯听了，犹豫了一下，“让班主任一起玩……这个我得跟年级组沟通。有些老教师可能不太愿意。”
　　“不强制。”叶桔说，“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就在旁边看着也行。但至少得让班主任到场，不能把学生往操场一扔就完事。”
　　王祯应下，“行，我去协调。你们先把活动方案大致写出来，越简单越好，我拿着去跟年级组对。”

　　当天下午，几个人分了工。
　　叶桔和路周负责活动区的设计，顾垚去清点学校现有的体育器材和场地条件，芮还则开始起草一份简短的说明，准备在活动开始前跟学生讲清楚——不强制参与、不记录表现、不跟任何评价挂钩。

　　傍晚的时候，顾垚从操场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场地草图，“篮球场可以划出两块，一块做投篮游戏，一块做接力。体育馆里可以摆桌椅做手工和画画区。操场角落那棵大树底下挺阴凉，适合放安静区。就是器材有点旧，篮球有几个漏气的，得提前挑一挑。”
　　叶桔看着草图，忽然说了句，“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点东西？”

　　“什么？”芮还问。
　　“活动结束的时候，总得给点什么吧。不用贵重，哪怕就是一张卡片、一颗糖。让他们知道这半天不是走个过场，是有人认真准备过的。”
　　芮还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我来想。不用花钱买，手写就行。写什么到时候看情况定。”

　　九月二十七号，活动前一天。
　　王祯把最终确认的流程发到高三教师群里，附了一句“学生自愿参与，不设考勤”。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陆续冒出几个“收到”，接着有人问了一句，“需要帮忙搬东西吗？”
　　王祯把这条截了图发给叶桔，配了个笑脸。
　　叶桔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搁下，转头对几人说，“明天下午两点，操场。咱们早点去，把东西摆好。”

　　路周伸了个懒腰，“说实话，比做调研还紧张。”
　　“紧张就对了。”叶桔把手册合上，“说明咱们在乎。”

　　九月二十八号下午一点半，叶桔几人提前到了操场。
　　天公作美，连着几天阴着，偏偏那天出了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温温的。
　　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底下落了一片碎影，风一吹就晃。

　　顾垚带着几个提前叫来的学生志愿者在篮球场边上摆桌子，桌上是她从体育器材室翻出来的旧篮球，挨个试过气，挑出八个能用的。
　　路周在体育馆里支桌子铺画纸，把彩笔按颜色排好，摆得跟文具店货架似的。

　　芮还拎着一个纸袋子走过来，往桌上一搁，里面是厚厚一沓卡片，每张上面写了一句话，字迹端正，是他昨晚一个人写的。
　　叶桔抽了几张看，上面写的是“今天可以什么都不想”“累了就坐一会儿，没人催你”“你已经撑了很久了，这半天归你”之类的话，没有一句提成绩，也没有一句喊口号。
　　“写得不错。”叶桔把卡片放回去，“就是别发得太刻意，搁在桌上让他们自己拿。”

　　两点整，第一批班级到了。
　　高三一班和三班先来，队伍从教学楼那边拐过来的时候，叶桔注意到大部分人脸上还挂着那种课间被叫出来集合的茫然，有人手里甚至攥着单词本，被班主任说了句“放下放下”才塞回口袋。
　　周老师走在队伍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到操场边上就靠着栏杆不动了。

　　叶桔没急着招呼，先让路周拿着喇叭简单说了几句，“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这块地方随便玩。篮球、接力、画画、发呆，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干就坐着。不签到不点名不打分，班主任不记名字。累了就歇着，没人催你。”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几个人扭头互相看了看，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敢信的话。又过了几秒，靠后排一个男生试探着往篮球场方向迈了一步，见没人拦他，步子才快起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散开了，有人往体育馆走，有人往树荫底下蹭，但还有小一半人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左右张望。

　　顾垚走到那一小撮人跟前，没讲大道理，就是拍了拍手里的篮球，“来两个人，凑个三对三，差一个。”
　　有个男生犹豫着举了举手，被他一把拽走了。
　　剩下的人里有个女生小声问了句“画画那个在哪儿”，路周往体育馆方向一指，她就拉着旁边同学过去了。

　　周老师一直靠在栏杆边看着，头十几分钟他都没挪地方，后来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好像是谁投篮砸了篮板弹到别人脑袋上，一群人笑成一团。
　　周老师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腿迈开了，踱过去站在场边看。
　　顾垚瞅见他，把球往他手里一塞，“周老师来一个。”
　　周老师愣了一下，抱着球站了两秒，抬手投了个三不沾。
　　周围学生笑得更响了。
　　他摆摆手说了句“老了老了”，但没把球扔回来，又投了一个，这回蹭到篮筐了。
　　叶桔在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幕，没过去打扰。

　　到三点多的时候，整个操场的气氛明显松下来了。
　　接力那边有人把鞋跑掉了，单脚蹦着回来穿；画画那边有人画了一整张纸的“数学公式拟人图”，旁边围了一圈人点评；树荫底下的安静区坐了七八个学生，有戴耳机听歌的，有直接枕着书包躺平看天的。

　　芮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不远处，谁过来拿卡片他就点点头，不说话。

　　中间有个插曲。
　　一个女生在画画区画着画着忽然趴在桌上不动了，旁边同学有点慌，路周走过去看了一眼，低声跟她说，“没事，让她趴一会儿。你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坐着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