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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圣经》说:要等她自己情愿。
      秋的序章扫过十一月,水仙花次第盛放,新川多雨,乌云飘了又来,散了又聚。
      俞樾有时会路过律所,隔着透明的玻璃,静静地站一会,手机点开沈心橙的朋友圈,看看她的近况,最近工作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周末和朋友一起小聚……在她的社交平台久久停留,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
      这种感觉就像你走进了心上人的房间,她不在。你一个人对着窗口吹吹风,对着她遗留下的痕迹,哪怕是一粒尘埃也凝视良久。
      我们每个人的主页,或许都承载过多少次这样的凝视与思考,有多少人让自己的深情躲在了屏幕后面。
      沈心橙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工作资料,单薄的脊背,梳成马尾的长发,洁白的鹅弧颈项。波点的、条纹的、格子的、纯色的……她的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眼见着十一月接近尾声,她和俞樾却再未碰面。
      自从那天看到了俞樾钱包里的照片,沈心橙便下定决心,不能再对俞樾的好意熟视无睹。有几次晚上下班经过俞樾的公司楼下,看到九楼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她也想上去打声招呼,可最终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晚上九点钟,吃过晚饭的孩子牵着大人的手出来散步,路过公园时,里面热闹的欢笑声像风一样灌进耳朵,路口处总有一个穿着凯蒂猫玩偶服的人在发着传单,调皮的小孩子还会从背后偷偷打它。
      沈心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凯蒂猫的照片,条件反射地想要分享给俞樾,手指却迅速僵持,发送键迟迟没有按下。
      “算了。”她微微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
      秋冬交替时节,流感泛滥,夏蝉每天在急诊室忙到席不暇暖。这天林一鸣一如往常地提着零食来探班,见到夏蝉后,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一束包装精致的金银花,深绿色的尤加利叶点缀其中,看上去别出心裁。
      方才还因为工作眉头紧皱的夏蝉一时间溢出笑意,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送女生金银花呢!”
      林一鸣一脸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俨然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
      夏蝉接过花,还没来得及看几眼,微信群便弹出一条消息:
      “今日,有院外人员冒充院内员工擅自采摘院东区植物园的金银花,经保安呵止后翻出东墙逃出。请院内医护人员注意,东区的草本植物均为研究院所植,不得擅自移栽、采摘。如经发现,全院通报批评并处罚款。@全体成员”
      方才眼角的笑意顿时熄灭,夏蝉白了一眼林一鸣,将金银花塞回他的怀里。
      “你干的好事!还想栽赃!”
      林一鸣一脸不解,还没来得及解释,胸口却突然袭来一阵剧痛,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来。
      “我,我有点不舒服……”
      “又装病,你小时候没看过《狼来了》的故事吗?”夏蝉坐在导诊台后面,眼皮也未抬一下。
      片刻后,见林一鸣还是一动不动,她连忙探了探身,“你怎么啦?哪不舒服?”
      林一鸣缓缓呼出一口气,“胃有点难受。”
      夏蝉赶紧将他扶起来,“你是不是冰美式喝多了?我先陪你去挂个号吧。”
      此时正是医院人满为患的时候,挂号处排起一条长长的队,夏蝉虽然焦急,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
      眼瞅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夏蝉连忙给林青青打去电话,紧接着扶着林一鸣钻进了同事的诊室。
      “张哥,这是我朋友,他胃疼得厉害,麻烦你先给瞧瞧吧。”夏蝉一面将林一鸣扶到椅子上坐着,一面将他的就诊卡递上。
      坐诊的大夫看了看他的脸色,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胃,林一鸣一个没忍住吐了出来。
      医生初步怀疑是急性胃炎,但考虑到胃炎不会引起胸痛,索性又开了心电图、心脏彩超、腹部彩超综合查体。
      当夏蝉将他扶上心电图的诊台时,林一鸣已经痛到没有力气解开上衣纽扣。情急之下,夏蝉拿起剪刀三两下便裁开了他的上衣。
      “你这下可得对我负责了。”林一鸣看向她,神色虚弱地轻轻说道。
      夏蝉此时没空搭理他的玩笑,在医院见过太多病人的她此时不敢稍微有所懈怠,目不转睛地盯着心电监护仪。
      等到林一鸣进入心脏彩超室时,林青青才悠哉悠哉地走来。
      “呦,今天又是演的哪出?”她踩着高跟鞋缓缓走近,噔的一声弹了林一鸣一个脑瓜崩,“你为了追我姐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医院都快成你家了。”
      随后冲夏蝉递了个眼色,说:“你别惯着他,他就是冰美式喝多了胃不舒服而已。”
      说完,转身找了个离空调口近的地方坐着打起游戏,“你们先检查,好了叫我。”
      当探测仪放在林一鸣的胸口上时,彩超医生唰得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来两个人,快!推个担架过来!把他抬上去!”
      话音刚落,两个护士推着担架床急匆匆地进来,林一鸣刚想起身,被夏蝉一把按住,“你不能动!”
      几分钟后,林一鸣便被推进了CT机,准备做血管造影。
      留置针先是扎在了他的左胳膊上,医生说道:“我先少打一点,疼的话告诉我。”
      随着液体的推入,林一鸣眉头慢慢拧成一团,“疼疼疼。”
      “他疼啊,主任,换另一只胳膊吧。”此时一旁的夏蝉表情凝重,心脏忍不住地狂跳。
      “医生,我冷。”
      “冷,快,拿一床被子。”
      夏蝉连忙抱来一床棉被给他盖好。
      “你得转院,去胸科医院吧!我们这儿治不了你这病。”
      “家属呢?病危通知书没人签字啊?”
      医生的话听得夏蝉脑袋嗡了一声,她这才想起在彩超室门口打游戏的林青青,她可能戴着耳机没听到动静。
      “我是他女朋友,我签我签。”夏蝉慌忙接过,签字时手还忍不住颤抖。
      120车来的时候,医护人员将林一鸣转移到车上,夏蝉因为工作原因不能随行,对着工作人员千叮咛万嘱咐,“慢点抬,慢点抬,开车一定要稳,千万别颠簸!”
      林青青匆匆忙忙地赶来,踏上救护车的前一分钟游戏才刚刚挂机,“咋了咋了,这到底咋回事啊?”
      那时她才知道,林一鸣得的这种病叫做主动脉夹层,是比心梗还要凶险的疾病。但是她不知道,轻微的震动就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到了胸科医院的急诊大厅,又是乌泱泱围上来一群医护人员,林青青不明所以地签下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与此同时,回到急诊台的夏蝉一晚上都心不在焉,她失魂落魄地盯着墙上的挂钟,每隔几分钟就给林青青发去消息询问林一鸣的状况,可是一条回复也没有。
      越是这样,夏蝉就越心慌。她工作虽然不久,但在急诊的这段日子,也是见过了许多生死。许多人入院时活蹦乱跳,看不出一点异常,转眼间就阴阳相隔。时钟一分一秒的移动,每一下都仿佛叩在她的心上。
      正当她焦虑不安时,忽然看到导诊台的角落还放着一束金银花,那是傍晚时分林一鸣送来的。经过几个小时,花蕊的颜色有点儿变深,可是香气依然馥郁。
      叮咚。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夏蝉连忙查看,发现不是林青青回复的消息后顿时失落无比。打开院办的消息通知群,发现是安保处发的一条通知。
      “今日在我院偷盗金银花的人现已抓获,为后勤部工作人员,现给予严重警告,处罚款300元,望各位今后规范自身言行,保持我院良好风尚。”
      夏蝉这才意识到之前是自己误会了林一鸣,她细细地端详着怀里的花,不经意间发现枝叶深处竟塞了一张卡片。上面是林一鸣歪歪扭扭的笔迹。
      “秋冬季节干燥,前两天看你嘴角起了水泡,好像有点儿上火,听我老姐说,金银花泡茶是最清热降火的,你们女孩子喝了还能美容养颜。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你不要太感动哦~”
      夏蝉觉得眼眶一阵灼热,嘴上却还是不饶人,自言自语道:“幼稚死了,字写的这么丑。”

      换季时分,流感的热浪袭入新川时,沈心橙也未能幸免。
      她请了两天假在家里躺着,连日的高烧让她不得不暂停手上的工作,喉咙痛得像被无数的刀片切割,鼻孔被密密地堵着,无奈的沈心橙只能张嘴呼吸,呼出的每一口气仿佛都是滚烫。
      沈心橙蜷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用沙哑的嗓音给林青青发去一条语音:
      “青青,我要死了,这破病毒也太厉害了吧……”
      话还没说完,她的嗓子便发不出声音,无奈,将手机扔在一边,又沉沉地睡去。
      恍惚间,耳畔似有若无地响起俞樾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
      “喝点水,来,张嘴。”
      俞樾将沈心橙缓缓扶起,喂她喝下一杯温开水后,又连忙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翻出额温枪。
      39.9℃。
      俞樾下意识地蹙眉,又将退烧药喂给她喝下。
      沈心橙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俞樾,屋里光线昏暗,似在梦中。
      “俞樾?”她微微张口,几乎是用气息发出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俞樾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让她躺好,轻轻掖好被角。
      正当他想要起身时,沈心橙忽然拉住他的手,掌心一片温热。
      “你别走。”俞樾有些吃惊地回头望去,沈心橙双眸紧闭,呼吸沉重,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连日来的思念让俞樾的心一时像融化的巧克力,软得不像话。
      “我不走。”他伸出手理了理沈心橙额前的刘海,看着她安静的睡着,就像在看自己珍藏多年的宝物。
      也只有在不够清醒的时候,沈心橙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不安、依赖和黏人。生病就像酒精,它能放大我们的感官,也能让我们的情绪变得敏感易碎。
      俞樾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冻好的冰袋,细心得裹上一层毛巾,放在沈心橙的额头上。
      他端来一盆冷水,一遍遍地擦洗她的掌心和脸颊。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沈心橙额前的刘海微微发黏,在看到她开始出汗后,俞樾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
      快天明了,鱼肚白隐约在东方浮现,大地渐渐光亮起来,沉睡的城市也开始苏醒。
      耳边忽然清晰地响起汽车的鸣笛声,沈心橙微微蹙眉,额前的冰袋滑落一旁,她轻轻睁开眼睛,察觉到头痛已经缓解大半后,心情也好了些许。
      她坐起身来,看到身下的汗渍,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发了一夜高烧。忽然,像忆起什么似的,她环顾四周,却没有俞樾的影子。
      房间的垃圾已经被清理干净,桌面上也被收纳得整整齐齐,客厅的烧水壶里还存放着热水,沈心橙走进厨房,发现锅里放着炖好的小米粥、蒸好的玉米糕,还有煮好的鸡蛋。
      她有点儿不解地捶了捶脑袋,“林青青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正当她疑惑时,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让她一下子傻了眼。
      原来,昨晚的那条语音,被迷迷糊糊的沈心橙误发给了俞樾。
      沈心橙顿时瘫坐在床上,“天呐!我不是在做梦,这也太尴尬了吧。”她不由得在心里想。
      “那个……昨晚,谢谢你。”犹豫不决的沈心橙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键,又忽然觉得自己的表达欠妥,慌忙地撤回了消息。
      “啊,怎么办,要不我装死吧。”沈心橙不住地给自己洗脑。
      身体刚刚恢复的她很快又回到了律所,一边处理堆积的案件,一边准备年终考核。
      最近她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独自下班总有点儿紧张,所以每每要绕道从热闹的公园门口经过,借着人声混合着广场舞的音乐声给自己壮胆。
      这天她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俞樾的公司楼下,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看看他,顺便感谢一下那晚他的照顾,忽然被绿化带里的一只小猫吸引了注意。
      “咪咪~”沈心橙蹲下身来,缓缓靠近。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草丛里充满戒备地张望,察觉到有人靠近,又连忙往草丛深处躲去。
      沈心橙连忙在包里翻找零食,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橙子,出来吃饭了。”俞樾拿着一个猫罐头,亲切地对着草丛说道。
      沈心橙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走近的俞樾没注意到绿化带另一侧蹲着的沈心橙,被她吓得后退半步。
      隔着一个绿化带的两人面面相觑,即使夜色迷濛,沈心橙依然能看到他脸上的尴尬。
      “你……你叫它橙子?”沈心橙满脸惊讶,她指了指一旁的橘猫,问:“那我叫什么?橘子?”
      俞樾无所适从地推了推眼镜,俯下身来,温柔地打开罐头,递给橘猫,“你……你听错了吧。”
      橘猫正大快朵颐地享受着晚餐,看上去和俞樾十分熟悉。
      等它吃完后,俞樾站起身来,看向沈心橙:“要不要去天台看看橙子树?”
      时隔两个月,沈心橙再次来到天台,发现树苗已经不知不觉长高了许多。
      沈心橙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枝干和树叶,发现有些枝丫上已经挂了小小的橙子。
      “这个!是不是马上可以吃了?”沈心橙有点儿激动地问道。
      俞樾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第一年的果子,长不大,很苦的。”
      “哦~”沈心橙略微失落地低下了头。
      俞樾从杂物间提来一小桶水,递给沈心橙,“今天让你给它浇浇水吧,兴许它能长快些,明年你就能吃上橙子了。”
      沈心橙欣喜地接过水桶,干燥的土壤霎时将水收入囊中。
      俞樾扶着树苗,看着橙子树的枝叶闪着亮亮的光,想着今晚的月色这样好,它照着自己,也照着沈心橙。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公园里的草坪灯悉数亮起,沈心橙和俞樾并排走着,空气中流淌着微妙的气氛,两个人的脚步都心照不宣地放缓。
      “你……身体好些了吧?”片刻后,俞樾率先打破沉默。
      “嗯。已经好了,谢谢你那天晚上来照顾我。”
      俞樾浅浅地点了点头,好像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其实,你最近经常来律所看我,对吗?”踌躇了许久,沈心橙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俞樾没有否认,而是回以轻轻一笑,“沈律师明察秋毫,不过我也有件事想问沈律师。”
      他看向沈心橙,神色严肃地说:“其实那天,你并没有睡着,对吗?”
      沈心橙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意,“我的演技有这么拙劣吗?”
      俞樾摇了摇头,忍俊不禁:“你的演技天衣无缝,可你忽视了我对你的了解。”
      沈心橙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记得你睡午觉时喜欢听音乐,那天伸手准备帮你整理头发时,发现你没戴耳机。”
      “说不定我那天耳机刚好没电呢?”沈心橙眨了眨眼睛,笑着反问道。
      “可你从来不是丢三落四的人,我不相信你会将我的钱包随意放置。”俞樾不紧不慢地解释:“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看过了钱包里的照片,故意让我听到他的名字。”他的语气缓慢悠长,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寻常的故事。
      “俞总真是见微知著啊,佩服佩服。”沈心橙笑着回答。
      “你也不赖嘛。”
      “所以……你就知难而退了?”沈心橙对上他的目光,像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我听你这语气……”俞樾饶有兴趣地回应:“好像有点儿失落啊?”
      沈心橙倔强地将头扭向一边:“没有!”
      “沈律师煞费苦心地设好了圈套,只待我自投罗网,我怎么忍心让你无功而返呢?”俞樾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是知难而退还是迎难而上,我都有分寸。”
      话音未落,俞樾指了指不远处一棵硕大的梧桐树。
      “如果我能比你先跑到那棵树下,我就迎难而上。反之……”他缓缓看向沈心橙,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
      沈心橙明白他的意思,“123,跑。”
      说完,两个人都奋力地向前跑去。
      可沈心橙怎么会是俞樾的对手,没跑两步,俞樾便超过了她。
      眼见着他将要跑到树下,俞樾忽然停住脚步,在离梧桐树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心橙。
      深秋的夜,如往常般夜幕骤降,映着月色,俞樾鼓起勇气,问道:“沈心橙,我可以先跑到树下吗?”
      隔着稀稀落落的车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俞樾正忐忑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沈心橙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卡其色的大衣紧紧地包裹着她。她望向不远处这个温柔内敛的男孩,一时间,过往的记忆如同电影倒带般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
      从18岁到23岁,他眉间的稚气缓缓消退,可是现在,他站在马路对面,正满怀期望地看向她,眸间闪烁的点点星辰和十几岁时仿佛没什么两样。
      “可以!”
      唐映枫的歌词里写道:将梧桐寄往,你来时的夏,经半生,再寄返,我的秋。
      夏也好,秋也好,梧桐也好,枫也罢,快乐的最终奥义,不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事物在一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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