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夏时青

1、第一章

　　新川市临湖的一家婚纱馆内，沈心橙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若有所思。
　　“这件婚纱的剪裁对身材的包容度非常高，缎面的质感也特别符合您的气质。”站在一旁的店员一面整理着裙摆一面滔滔不绝地说道：“您先生看到一定会赞不绝口的。”
　　听到这里，沈心橙微微扬起的嘴角刹那间僵持，像烟花绽放的瞬间突然被钉在夜空。
　　“先生”二字听得她些许恍惚，曾几何时，她也和陈银一同勾勒着关于未来的美好蓝图，只是在人生的分岔路口，他们终究还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那个走过她青春的男孩，最终要牵着别人的手在教堂里宣誓。
　　望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沈心橙不免有些出神，缎面的诗意流淌过垂坠的裙摆，少女感的蝴蝶结和水晶顶珠妆点其中，雕塑般的线条、别出心裁的细节……第一次见到自己穿婚纱的样子，比想象中还要美。
　　试纱间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沈心橙微微抬眸，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
　　午后窗外投射的日光撒在俞樾的背上，投下一片阴影。看到沈心橙的瞬间，俞樾的影子似乎被描上一层色彩。
　　“好久不见啊，心橙。”他答非所问道。
　　“你不是应该在南岛吗？”沈心橙缓缓走下试纱台，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落地。”俞樾对上她的目光，轻轻地看向她，目光柔和得像一池春水。
　　沈心橙看到他的手里拎了一袋鲜橙，身旁放着一个行李箱，推测出他的确是刚从机场赶来。
　　她缓缓走近，轻轻转了一圈笑着问道：“好看吗？我穿这件去抢婚。”
　　俞樾听出她话里的玩笑意味，点了点头：“好看的，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去抢婚的话，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窗外呼啸而过的梧桐飞快向身后跑去，车窗内，沈心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俞樾聊着天，话题总是围绕着俞樾，她对自己的近况只字未提。
　　“听说俞总要回来创业啊？”沈心橙一面戳着手机，一面漫不经心地说。
　　“夏蝉告诉你的？”俞樾瞥了一眼后视镜，不慌不忙地回应。
　　“对啊，你不也是从夏蝉那知道我在婚纱馆的嘛。”沈心橙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初春的梧桐透出新绿，阳光下折射出呼吸般的生机。
　　“是啊，沈律师有意向做我的合伙人吗？”俞樾笑着说道。
　　“没意向，缺个老板娘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沈心橙望着窗外，脱口而出道。
　　话音刚落，俞樾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说：“还能开玩笑，看来你心情好多了？”
　　沈心橙没有回答，轻轻摇下车窗，“专心开车。”
　　不一会儿，俞樾的车便停在了沈心橙新租的小区楼下。
　　“吼，沈律师的房间够整洁的啊。”刚打开房门，俞樾便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沈心橙若无其事地关上房门，说：“安啦，我昨天刚搬家，东西还没收拾呢。”
　　说完，指着满客厅的纸箱子和快递盒子随口说了一句：“别客气，随便坐。”
　　俞樾将沙发上的杂物尽数清理干净，转头说道：“你先坐这吧，我去把橙子切了。”
　　说完，拎起橙子向厨房走去，熟练的样子让沈心橙觉得自己仿佛才是客人。
　　“看到厨房里有个榨汁机，顺便给你榨了杯橙汁。”
　　几分钟过后，俞樾将切好的橙子和果汁放在茶几上说道。
　　“怎么还榨橙汁了？”
　　“怕你一会情绪激动哭得太凶了，提前补充点水分。”
　　沈心橙瞪了他一眼，端起橙汁咕咚喝了两口，说：“又是夏蝉告诉你的吧？”
　　“不用谁告诉我，这点推理能力还是有的。”俞樾不慌不忙地将叉子递给沈心橙，坐在她的对面，“是不是和陈银感情出现问题了？”
　　沈心橙接过叉子，缓缓尝了一口橙子，说：“问题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就慢慢说，我慢慢听。”俞樾看向她，认真地说：“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时光如一条永不回头的列车疾驰而过，可回忆却能像电影倒带般带领人们的思绪回到从前。
　　半年前，身边的朋友都在忙着准备秋招和毕业论文，沈心橙也不例外。大学前三年的懒散松弛都在临近毕业时被生活没收。那段时间，沈心橙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家律所，简历也被改了又改，最忙的时候，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
　　凌晨一点，在经过导师的重重批阅下，沈心橙的论文初稿终于完成，合上电脑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刚准备拉上床帘，睡个昏天黑地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橙子，咱俩明天去爬山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也算是犒劳一下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消息的发出者是陈银，沈心橙交往了一年多的男朋友。
　　“算了吧，爬山哪叫犒劳，那叫酷刑。”刚准备发出消息，她顿了顿，紧接着将打好的字删去。
　　“好，明天再说吧，我先睡了。”
　　一直以来，沈心橙最反感的便是被打破计划的焦虑感，面对陈银突如其来的邀约，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又不想打击陈银的积极性，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天公不作美，上山的途中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胃里的翻江倒海让本就睡眠不足的沈心橙此时像一颗一点就爆的炸药。
　　好容易到了半山腰，游客们悉数下车，正式开启了爬山的过程。
　　“怎么回事？你今天兴致不高啊？”陈银将买来的雨衣披在沈心橙身上。
　　“赶紧走吧，一会雨下大了该冷了。”沈心橙穿好雨衣，套好雨鞋，埋着头向山顶走去。
　　听说爬山最能考验情侣之间的适配程度，沈心橙起初不太理解，后来才明白，人在极度疲倦劳累的时候，最容易卸下伪装，在基本的生理需求无法得到满足的时候，总是疲于应付他人的情绪，此时也最容易暴露本性，激化矛盾。
　　一向疏于锻炼的沈心橙和经常健身的陈银相比，身体素质差了不止一大截，没过多久就被陈银甩在身后。
　　沈心橙抬头望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台阶，兀自叹了口气，开始后悔出来爬山的决定。
　　“你走慢点，我腿要断了。”看着前面铆足了劲的陈银，沈心橙伸出手去想让陈银拉她一把。
　　陈银回过头，笑着说道：“刚才是谁说要赶紧走的，这么快就没力气啦？”
　　等到沈心橙慢慢走近，他又加快了脚步，“照你那速度，就要被淋成落汤鸡啦。”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沈心橙，说：“要不……你求求我，说点好话，兴许我一高兴愿意背你呢！”
　　沈心橙右手拄着登山杖，艰难地走近，终于能够和他站在同一级台阶。她拿起登山杖不客气地抽了两下陈银的小腿，“求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说完，又赌气似的大步向前，两人就这么一路小吵小闹着前进，终于在午饭时刻到达了山顶。
　　陈银还兴致冲冲地拿起手机拍照，享受着“一览众山小”的愉悦，沈心橙却一屁股坐在道路旁的石墩上，恨不能躺在地上睡一觉。
　　“饿了没？咱俩吃饭去。”拍好照的陈银坐在沈心橙身旁，胳膊蹭了蹭沈心橙，讨好似的问道。
　　“别碰我，刚才爬山的时候也没见你拉我一把。”沈心橙把脸别向一边，显然还有点儿生气。
　　“小气鬼，”陈银笑着说：“好不容易天晴一会，再不抓紧时间吃饭，一会又该下雨了，下山的时候路可滑了。”
　　沈心橙起身拍了拍雨衣上的积水，“我大人有大量，暂且原谅你一回吧。”
　　没走几步，看着山顶自助餐厅门口的招牌上写着“980元一位”的字样，二人都停下了脚步。
　　沈心橙打开手机看了眼余额，神色有些为难，抬头瞥见陈银正在检查自己的花呗账单，她抿了抿嘴唇，略微思考后开口：“陈银，你今天来之前是不是在包里装了干粮呀？”
　　陈银略微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掂了掂背包，说：“对哦，我都给忘了。”
　　不一会儿，他便从包里翻出一盒自热米饭。
　　“真对不住啊橙子，我走得匆忙，只带了一盒。”陈银有些歉意地看向沈心橙。
　　“那你愿意和我分享嘛？”沈心橙没有责怪，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语气里仿佛带着轻松和安慰的意味。
　　陈银如释重负地笑了，几分钟后，盒子里便冒出热气，散发着米饭的清香。
　　山上又刮起了大风，雨点也紧锣密鼓地紧随其后，啪嗒啪嗒地砸在餐厅前的石阶上。
　　屋内，暖色调的餐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众人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屋外的走廊上，沈心橙和陈银一同分享着一份自热米饭，雨水吹进走廊，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二人的脸上还是挂着笑意，手心里捧着的一份快餐此时就像一份山珍海味。
　　不远处，两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撑着伞缓缓走来，一人的胸前背着鼓鼓囊囊的相机包，另一个手里拿着摄影支架，衣服都淋湿了也小心翼翼地护着设备。
　　“哎！小伙子，这个是你女朋友吧？”走在前面的男子率先开口问道。
　　刚刚收拾好背包准备下山的陈银看了看眼前的陌生男人，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另一位男子在厅前的入户毯上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笑着说道：“我们啊，刚刚拍了一张你们两人的照片，觉得好看的紧，想送给你们，”他一面说着，一面迫不及待地从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心橙，眉宇间皆是骄傲的神色，像是在展示自己独一无二的战利品，“我保证这张照片可以让你们终生难忘！”
　　沈心橙十分礼貌地双手接过，眼角顿时溢出笑意，赞美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说出。
　　照片中，陈银端着米饭，挖起一大块肉正要喂给沈心橙，两人冻得通红的耳朵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就这样被陌生的摄影师捕捉到。沈心橙细细地摩挲着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口袋，认真地向他们表示感谢。
　　待二人走远后，一旁的陈银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说：“咱们拍过那么多张合照，也没见你像刚才那么高兴啊？”
　　沈心橙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你不懂，这张照片我真的能铭记一生。”
　　陈银的确不明白，看似寻常的一个镜头，包含了年少的惺忪情感，那是22岁的沈心橙，愿意陪他吃苦，甘之如饴的决心。
　　可惜甜蜜的时刻并没有维持太久，在选择下山路线时，两人又产生了分歧。
　　沈心橙想要选择一条景致较好的山路，看看上山时未曾打卡的瀑布景点，陈银则更倾向于选择一条更加便捷省时的路线，争论了几个回合，谁也没有妥协的意思。
　　“我真后悔，好好的下雨天跟你来爬什么山！在宿舍睡觉不知道多舒服，一路上净和你吵架了！”陈银不耐烦地抱怨。
　　沈心橙不愿自己像个市井泼妇在公共场合对他大喊大叫，气得将登山杖扔在地上，扭头走向了自己选择的路线。
　　看着沈心橙丝毫没有回头的样子，陈银只得无奈地捡起登山杖，小跑着追上她的脚步。
　　“你又生气了？”他用登山杖轻轻敲了敲沈心橙的背包。
　　“离我远点。”沈心橙一面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阶梯，一面头也不回地说道。
　　陈银没有理会她的小情绪，自顾自地说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啊？”
　　“回学校！还能去哪？”
　　陈银加快脚步抓起她的胳膊，说：“我是说毕业之后，你准备去哪？”
　　沈心橙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回新川啊，你不是吗？”
　　陈银微微松开了手，低着头下山，语气微微缓和地回答：“我不是。”
　　沈心橙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半晌，陈银才缓缓开口。
　　“我打算去京华，你会和我一起吗？”
　　“不会。”沈心橙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为什么？”陈银似乎没有料到她的回答会这么干脆果断。
　　“没有为什么，谁规定了我就要和你去一个城市。”沈心橙低着头看着山路，神色看不出丝毫情绪。
　　陈银有些不满，说：“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回新川？”
　　沈心橙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可戴不起这么大一顶帽子，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为我牺牲什么。”
　　陈银愣了愣，语气变得冷淡，透露出失望的眼神，说：“我这么做，是在考虑我们的未来，你为什么不能为我考虑考虑？”
　　沈心橙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里带有毋庸置疑的底气，说：“谁告诉你，考虑我们的未来，就必须以牺牲我们其中一方的未来为代价？”
　　雨又下大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被脏抹布浸过的水的颜色。道路旁火红的枫叶被倾泻而下的雨水沉重地压着，看上去窒息般沉闷。
　　陈银微微垂下眼帘，轻轻扫了她一眼，说道：“我知道了，反正你只会考虑你自己。”
　　沈心橙有些委屈，她草草地拨了下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发丝横七竖八地贴在额头上。
　　“你知道我为了在新川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准备了多久，光是跑招聘会就磨破了两双鞋。你现在让我放弃之前的所有努力陪你去京华，抱歉，我无能为力。我也从不认为一份好的感情需要以一方牺牲自己的前途为代价。”
　　陈银自知理亏，没再回应。
　　余下的山路，在两人的静默无语中慢慢走完，像一场电影的进度条缓缓拉至末端。
　　俞樾静静地听着沈心橙回忆过往，神情静默得像一座精美的雕塑。
　　“后来呢？”看到沈心橙沉默了片刻后，俞樾开口问道。
　　“后来，我忙着回新川实习的事，快半个月没和他联系，准备等忙完那一阵和他好好聊聊的。”
　　“他去了京华？”
　　沈心橙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俞樾收好餐盘和水果叉，冲洗干净后重新回到座位上。
　　他看了看四周还没收拾好的行李，说道：“再不收拾好，你今晚都没地方睡觉了。”
　　话音未落，他抬起最大的纸箱，帮着沈心橙一起给生活用品归类放置。
　　突然，箱底的一条围巾吸引了俞樾的注意。
　　细密的针脚，柔软的触感，围巾的折角处还绣了两颗俏皮的橙子，俞樾刚拿到手中，便知晓不是寻常市面上买来的。
　　“你织的？”他将围巾递给沈心橙。
　　“哦，很久之前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拿去戴。”沈心橙看了一眼围巾，继续埋头打扫卫生。
　　俞樾眼神一亮，小心翼翼地展开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有点不好意思地照了照镜子，还挺好看。
　　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望着镜子里的围巾目光定了定，又一圈圈摘下来叠好围巾放回原处。
　　“我不要。”他的表情明显消失了刚才的神采，有点失落地低下头。
　　沈心橙疑惑地转过身，目光却停留在一旁放置平整的围巾上。
　　青梅竹马的情愫就像心底的一片瓦，一道裂缝。其实沈心橙明白的，她还年轻着，青春走得不远，只是不小心坐上了一列念旧的慢车。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陈银在一起，往后的日子会不会更快乐一些。去年秋天早已成为日历上无法再来的一页，只有她始终困在山顶的那场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