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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欢而散 美人垂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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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阳春,莺啼柳绿,蜂蝶穿花。微凉又怡人的春风拂面而来,夹带着桃花的馨香和春草的清淡气味,撩拨行人的心。
虽然姚牧早已来到洛阳,但直到今日他才有机会见识到洛阳的真正繁华之处。
远处檐牙高啄,天家气派自不必说,就连近处的寻常楼台也精致秀美。酒肆茶楼喧闹不止,时不时传来走夫和伙计的大声吆喝,让人顿觉温暖亲近。街上行人看着不像大富大贵之人,却也个个穿着体面的春衫裙裳,脸上尽是欢愉和惬意。
洛阳果然不愧是京都,要是能留在这当个官该多好啊。
这样的念头仅出现一瞬,姚牧心里笑了笑就收回了思绪。眼下官府考试在即,他只求能入诸位考官法眼,别的不敢奢求。
逛了好一会后,姚牧随意挑了一家茶楼入座,趁着小二送茶的功夫,姚牧问他:“店家可知淮武坊该往何处去?”
“嗨,您就往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再多走几条街,自然就能找到,不远哪!”
谢过热情的店家,姚牧动身去淮武坊,正好好地走在大道上,突然听到一声大喝——
“快闪开!”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先被人群推搡挤到了路边。姚牧下意识回头看,只见一匹鬃毛飞扬的烈马嘶鸣着往前疾奔,那马眼混浊不堪,呼吸喘气声也极大,俨然是发狂了。
而这匹马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红衣的男子,他手里握着缰绳,却不见勒马。待这一人一马掠过,姚牧身边渐渐有人含着怨怒议论纷纷:“这洛阳城内就没有王法了吗?”“真是个‘不肖纨绔’!”……
听了这些话,姚牧也明白了,这可能是某家的公子哥闲得没事,来街上解闷出气。
姚牧心想,看来这洛阳城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太平啊。
姚牧长叹一声,加快脚步离开了闹市。
照着小二给他指的路前行,不多时,姚牧找到了杨先生,拜见了那位杨先生的那位好友。杨先生乐呵呵地说要和好友去酒楼叙叙旧,于是打发姚牧自行逛逛集市。
先生有令哪敢不从?何况姚牧心知肚明,先生此番叙旧多半是为了替他引荐求人,于是心中既惭又愧。
为了报答先生之恩,姚牧卯足劲给他挑了一些品相极佳的果脯肉干做谢师礼,忽然又想到先生最近有些咳嗽,干脆去药铺给他开些风寒清热之药。
没成想,他一到药铺,一个看着七八岁大的孩童两眼泪涟涟地朝他扑过来,捉住了他的腿。
“大人,求求您好心施舍我两贯五铢钱吧!我就只有一个阿公与我相依为命,他伤了腰腿,现在还昏迷不醒,已经起热了……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阿公吧!”
姚牧握住这孩童的手,看他哭得颤抖不止,心下难过:“好孩子,我帮你买药,你拿去赶快给阿公煎了吧。”那孩童眼睛怔怔地望着他,泪还止不住地流。这副可怜样让姚牧想起了他的幼弟,药钱都给了,不妨直接跟他去看看老人吧,一个小孩怎么照顾得了在病中的老人呢!
那孩童听了连连磕头,姚牧纵有千般不忍,也还是先以老人为重,那阿公还不知什么情况呢。
买好了药,跟着这小孩拐过了几条巷子,路上才知道这小孩名叫小琮,其实已经十一岁了,大抵是吃的不好,才看着只有七八岁孩童大小。
进了屋,确实是家徒四壁,唯一好看些的是一张卧具,上面躺着一个老人,腰上腿上衣服都被撕烂了,像摔倒时被什么划破了似的。揭开布料一看,严重的皮肤上到处是发黑的血混着砂砾,其他关节处也青紫了。
姚牧一看,这不像平常摔倒而产生的伤口,问小琮,这孩子刚止住的眼泪又泛了上来,说他也是听邻居慌忙喊他,才知道阿公被撞倒在街上。
街上?姚牧想起那匹发狂的烈马和马背上的红衣男子,轻轻皱了一下眉。该不会是被那马撞倒了吧?
再一检查,万幸老人的头没有什么明显的撞击伤,但昏迷不醒同样不是个好兆头。姚牧想了想还是说:“你阿公的病恐怕不能只靠煎药,我看还是得给他请个大夫才行。”
小琮嗫嚅:“可……可我们没有钱了。”
是啊,自己身上最后那点钱都用来买药了,他也没钱请大夫了。但是这伤者也不能放着不管。姚牧心下有了决断,对小琮说:“不怕,我有办法。你在这先把药煎了,找个大人掰开你阿公的嘴让他服下,我很快就找大夫来。”
就在说话间,一个不太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杜老翁的府上吗?”
小琮愣了:“正是,您是?”
那人扣了几下门,便把门大开,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裁剪用料极好的红衣锦服,眉眼俊秀,如同寒星。姚牧晃了一下神,认出这正是他上午在洛阳郊外林中遇见的男子。
只是,怎么看杜阿公都不像认识这一号人物。
似乎看出了姚牧的疑惑,那俊秀男子开口了,仍然是吊儿郎当的:“在下萧家幼子萧纨,生性顽劣,今日在街上纵马撞伤了这位老人,特意带上金银财帛上门请罪。”
这理直气壮的话不像请罪,更似挑衅。小琮表情愤怒,眼泪又要出来了:“是你撞的阿公?”
姚牧暗自打量了萧纨几眼,回想午间时分,似乎确实是他穿着一身红衣,在街上旁若无人的纵马。但是,姚牧还是有些想不通,于是问了出来:“阁下既然知道撞了人,也诚心悔过,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人呢?”
那萧纨眉峰一挑,笑了:“一时兴起饮酒骑马,酒意上头自然也不知自己犯下了如此浑事,如今酒醒了,自然是要负荆请罪,赔偿无辜受罪的老人家。”
可是,姚牧虽然没太看清,但以常理推断,也知道一个喝的烂醉的人是没法在一匹发狂烈马身上坐得如此安稳的。
出于一个读书人的直觉,姚牧疑窦丛生,但此时不是问话的时候。姚牧也不多跟他废话,让萧纨赶紧给这位老人找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看看。
姚牧话音刚落,那天之骄子般的俊秀少年郎就露出一个恶劣的笑:“麻烦这位兄台替我去寻了,酬谢绝不会少。”
“老伯要是年迈骨脆,熬不过今日,丧葬费我必定也会给的丰厚。”
这话一出,姚牧脸上的好颜色全都没了,神色严肃。
“萧公子慎言。人命关天,莫要开这种玩笑。萧公子您为人慷慨,自然不吝惜财物,但若是只剩下这幼子孤身存活于世,举目无亲,料想财物再多,也只是平白受人忌惮。倒不如此时请您麻烦一些,治好了这位阿公,岂不是功德一件。”
萧纨抬眼:“你不是这老翁亲人?”
姚牧微微点头。
萧纨浑不在意刚刚姚牧给他脸上贴了金,开口打断,“你一个穷酸书生,不去读你的圣贤书,到这与我论什么功德?白马寺中我萧家捐的香火钱不知何几,不差这一点功德。”
姚牧内心冷笑,早知洛阳的勋贵子弟整日斗鸡走狗,不堪教化,却也不料竟是这个样子。一条人命,在这个萧纨看来,全然不算什么。他冷冷地开口:“公子赎罪,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阁下已用滔天富贵给佛陀塑了金身,遮了慧眼,从此便叫佛也见不到平民苦难,白身就谈不得世人厄顿。”
萧纨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姚牧再度冷笑:“没什么意思。公子佛缘深厚,鄙人钦羡不已。”
萧纨再傻也知道这是一句反话,脸上已有愠怒之色。但与一个穷书生争论不休,他已觉得有些掉价,况且这人牙尖嘴利,说话阴阳怪气,他懒得多计较。总而言之,萧公子他说不过,索性闭嘴了!
就当这傻大个在夸我了,萧纨无所谓的心想着。身为一个纨绔,平时不知道听了多少人教训,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比起祖母和母亲永无止境的唠叨,这人不过是话里带刺,稍微利了些罢了。
可这穷书生却不知道见好就收,声音缓而有力:“想必您也是有父有母之人,虽说是锦衣玉食,却仍然离不得父母之爱。不像这孩子,家徒四壁,唯一的在世的亲人就只有这一个阿公。公子您大街上纵马已是有错在先,伤了人又贻误治疗,如今口出恶语,将人命视作草芥,更是错上加错。这位老伯的治疗也不劳公子费心了,公子请回吧。”
萧纨抬高了下巴,像一只尊贵的猫:“你叫我回我就回么?凭什么?”
“就凭你罔顾人命,人中败类。”
萧纨还在笑呢,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姚牧就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这样把他整个人拖出了门外。
“嘭!”的一声,大门被关上了,室内只有小琮茫然的站在原处。
萧纨站在门外,傻眼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书生直接把他推出门外了。这书生看着弱不禁风,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是的,萧公子把这叫“推”,一定是他大意了没有站稳,才让这书生得逞了。
“喂!”萧纨大喊。
可惜那个人恍若未闻,脚步飞快,向着灯火明亮的街市去了。
萧纨又气又急,昂起头咬着唇,而他眼前早已无人,只能怒得在原地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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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牧先是跑去了之前那个药铺,可是药铺的主人说自己不善治疗皮外伤,于是又给他推荐了一名姓付的大夫,住在城东,说是对与接骨磕碰之类的外科颇有心得。好不容易,姚牧请来了付大夫,看过了老人的伤势,又开了些外伤草药之类的药,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夫一走,姚牧少不得要安顿一番老人的孙儿小琮。小琮倒是乖巧懂事,说会照顾好阿公。
本来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何,姚牧总感觉他忘了什么。直到他突然发现他叮嘱小琮的同时,小琮一直在欲言又止地看向门外,姚牧才恍然想起来,那个萧家的公子被他拉出门之后,就没再看见过。
姚牧回想他刚刚的举动和言语,也是忍不住扶额。他也不知道那时的他哪来的豪气这样跟那萧家公子说话。来洛阳之前,父母就再三叮嘱过他,说他行事过于刚直冲动,让他千万不要惹到什么豪强勋贵。他固然一腔热血,对那些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不屑一顾,但念着他的仕途,也必须收敛住脾气。
但既然说都已经说出来了,姚牧也不后悔,只是叹了口气,准备按照杨先生的吩咐,回先生的好友那边借宿一晚。
姚牧走了不过二三里,昏暗的夜色下,看见一个红衣锦服的俊秀公子蹲在水洼旁,哭了。
姚牧愣了,第一反应是别过脸去。再看时,萧纨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如常,有些狐疑地盯着他眼睛看了。
姚牧心想:啊,原来没看错。然后又想到:这人好像不知道自己鼻子上还有一滴泪挂着。